“你有什么事吗?有话直说,别装模作样,我可受不得。”
波莉脸上的笑一僵,将嘴巴一撇。
“啧,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
她叹了口气。
“今天上午你出去之后,克莱尔先生给艾略特先生看了他收来的手稿和副本。
艾略特先生放桌上还没看出什么,你就送来了一册故事集跟他比,克莱尔先生在旁边看着那叫一个气啊,恨不得把你给吃了。
他当时就拉着我和威廉下楼,在背后说尽了你的坏话,哼,也就是我这样仁义的人,可没在背后说你,你以后可长点心吧。”
波莉说完,瞥了一眼珍妮的脸色,拉开被子躺下准备睡觉。
波莉心想,这下子,珍妮恐怕要与克莱尔对着干了,而她反正争也争不过,不如破罐子破摔,正好看他们的好戏呢。
珍妮听完,总算知道为什么威廉忽然变了脸色,他纵然人好,不过也只是同事关系而已,总还是少不得要以工作利益为先,会对她产生误解也算正常。
珍妮从来只想自己多赚几个钱改善生活环境,她对抢别人职位没什么兴趣。
可既然克莱尔要是把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那她以后也不得不接招了。
珍妮收拾了一通,紧接着睡下。
…
第二天清晨,纽约港,哈德逊河码头驳船处,白色晨雾笼罩着河床,将巨大的铁皮轮船也笼罩了一般。
它来自五大湖,穿过伊利运河来到纽约,珍妮的琼斯太太正是从伊利县上的船,今日是她抵达的日子。
琼斯太太身量不高,身材魁梧微胖,里面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细布棉裙,外面套着一件茜红色呢子大衣,头上还戴了一顶茜红小帽,看着颇为体面。
她常年在牧场劳作,放羊母牛,耕地农作,喜欢大口吃肉大口喝啤酒,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脸颊红润有光泽,长相看着颇为喜庆。
琼斯太太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三四件包袱箱子,身后还跟着一位个头不高,约莫六七岁的年龄,正在挖鼻孔的小姑娘,她正是凯蒂,珍妮的妹妹。
琼斯太太扭过头拍了一下对纽约感到好奇,四处扭头观望的凯蒂,并眯起眼睛警告她。
“跟紧我,别走丢了,你要是丢了我可就不找了,反正我生的娃娃多。”
受到恐吓的凯蒂赶紧不再四处乱瞧了,跟进琼斯太太在拥挤的人潮中走下轮船的扶梯。
她们在运河上飘了一旬,这才来到了纽约。
琼斯太太自己也忍不住抬起头朝四周林立的繁华高楼与川流不息的街衢望去。
纽约,这里就是纽约啊,怪不得人人都想来,就像是撒了丫子的马驹,再也拉不回去了。
她一边嘀咕,一边带着凯蒂往前走,经过口岸,琼斯太太一眼就看见了围栏外人群里站着的最漂亮最高挑的那个姑娘,眉眼长得跟她丈夫非常像。
“珍妮!”
琼斯太太连忙挥手,拉着凯蒂走了过去,到珍妮身边,她将手里的箱子扔给了珍妮一半。
“这都是给你带的东西,啊,累死老娘了,这破船我再也不坐第二回 了,船上那个床又硬又小,老娘吐了好几天才习惯。”
琼斯太太一见到珍妮就开始旁若无人的大声吐槽。
珍妮与凯蒂两姐妹面面相觑,她们把箱子拎着,到码头边上了马车。
“妈妈,慢点。”
珍妮扶着她妈钻进马车里,忙前忙后的安置好行李箱,在外面给马车夫掏了钱才上车。
要是让她妈知道坐一趟车过桥去布鲁克林这么短的距离就要几美分,她妈绝对会与马车夫吵一架。
珍妮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出现,钻进马车里关上门。
琼斯太太看着窗外,马车行驶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始拉着珍妮问东问西。
“诶,你现在住在公司宿舍吗?一个月给你发多少钱?你够花吗?
有没有跟男人约会?我可警告你,即便不找一个技术工,你也得找一个工作稳定的懂吗?
别找一个要什么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跟你爸爸似的就知道养鸡养猪,连累老娘也在农场过了半辈子。”
琼斯太太絮叨完了,珍妮才抬起头,瘪嘴说道:
“我知道了,我现在薪水挺多的,要是努力干活,一周就发十几二十块,不过这工作非常忙,忙的要命。
身边所有的男人都是上司是老板,要么就是跟我一样命苦的同事,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产生不了一点邪念。”
珍妮见她妈妈听的满头雾水,又改了口。
“还有,你怎么就不关心关心我生活的好不好,就知道说我……”
琼斯太太刚还在为珍妮的薪水感到满意,听完把她的脑袋一戳。
“我管得着吗,来纽约不都是你个死丫头自己选的路?”
这话说的也对。
珍妮心里虚,又不说话了,从口袋里摸出一袋巧克力递给凯蒂。
她们乘坐马车一路赶到布鲁克林舅舅家不远处才下来。
琼斯太太一下车,就开始问东问西,在得知珍妮住宿期间没占到她舅妈那臭女人半点便宜,就气的不打一处来。
“你个窝囊废,我生你出来有什么用?”
珍妮原地跺脚。
“我只想老老实实的待着,跟她生什么气,再说了,表哥后来也给了我二十美元,我收下了。”
听完,琼斯太太这才满意一点,她原来与弟弟的关系很好,直到她弟弟娶了这个小肚鸡肠,一点也不大方的城里女人,从此之后就再也不可靠了,也变成了一个白眼狼。
还好,外甥竟然没被那女人教坏,还算是个得体的孩子。
琼斯太太一路朝他家走去,中珍妮带着路。
到了门口,珍妮也没进去,与凯蒂看着箱子站在门口,任中她妈妈去敲门,敲开之后闯了进去。
开门的人是珍妮的嫂子,今天是周末,舅舅全家都放假,这会儿正在吃饭。
琼斯太太一路上都想好了要怎么来大闹一场,然后在这里赖住个十天半个月把那女人给气死。
结果,门一开她就没忍住,指着巴顿先生就扇了一巴掌,扇的他脸颊通红,差点没站稳。
“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来了纽约你都没来接我,是不是在城里过惯了好日子,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啊!”
“你要是有脸,狠得下心不管我,那就干脆不要认我了,我就当辛辛苦苦那么多年拉扯大的是条狗!”
巴顿先生还不知道她姐姐什么时候来了纽约,他无辜的很,连忙摆手。
“你,你怎么来了,我不知道呀,没人告诉我,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他往门外一望,见珍妮和凯蒂也在,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琼斯太太双手叉腰骂了他一通还不够,看见巴顿太太躲在后面,还在往她儿子身后缩,立马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揪着那女人的头发,将她扯了出来。
琼斯太太一身蛮力,拉扯着她摔倒地上,俯身压了上去,撕扯着对方的头发。
“就是你把珍妮大晚上赶出家门去的?你个贱人,敢在老娘头上作威作福,也不看你的好日子都是谁给的,敢作践我……”
一家子两三个大人,硬是拉扯不开琼斯太太一个,珍妮站在门外,只听见忽然间舅妈就被她妈压在地上打的鼻青脸肿,嗷嗷叫唤,头发都薅下来了两把。
巴顿太太向来嫌弃丈夫在乡下的穷亲戚,以往她都傲气的很,没想到这次对方竟然敢上门打她,她干不过,连连告饶。
“我可没赶她,是她自己赌气走的,她心比天高,看不上我们给她介绍的,想嫁给有钱的大老板,是她自己愿意走的,我怎么拦得住?”
琼斯太太在信里都听珍妮说了详情,那技术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没怎么样呢就对珍妮动手动脚的。
“我信你胡扯,你们不就是看着那人的亲戚是印刷厂里的领班,想把我女儿卖给他家做礼物,该不会是想卖了她再给你家的人换个工作?我告诉你,老娘再也不会给你家当垫脚石了,我让你去死!”
琼斯太太一边骂,一边撕扯着头发耳朵,打的对方只敢呜咽。
巴顿先生与他儿子一边拉架,一边被琼斯太太的话骂的涨红了脸,不敢承认也不敢解释。
珍妮扒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就知道她妈的德性,事情一定会发生成这样,不过她也不敢去拉,怕被误伤。
她扭头,从凯蒂嘴里扣出了今天吃的第六颗巧克力,凯蒂这丫头从小就这样,狗嘴里留不住剩肉。
珍妮好歹有了上辈子现代化健康生活的记忆,可不能惯着凯蒂随心所欲了。
屋里,巴顿太太挨了一顿毒打,珍妮的表哥见姑妈实在拦不住,只能拦在巴顿太太身前替她挨打。
巴顿先生在一旁看着,也只敢用嘴劝,在旁边急的跪下了。
琼斯太太实在累了,这才撒开手,坐在屋子里哭天抢地。
“我当年就不该供你来纽约,你从小到大花了我那么多钱,现在你家就连照顾你侄女都要问她要饭钱,还想卖我女儿,不要脸!”
闹的隔壁邻居都听见动静过来询问情况,琼斯太太这才满意了。
巴顿先生好说歹说,替琼斯太太报销了来回的路费,让他拿了二十美元,琼斯太太这才作罢。
半晌过后,巴顿太太被她儿子扶到了一旁坐下,趴在桌上偷偷的哭。
巴顿先生把琼斯太太送出门,一路劝说她消气。
他们姐弟俩从小就没了爸妈,相依为命长到十几岁,拿钱接济他做学徒,成家娶妻,琼斯太太在他看来跟母亲也没什么区别,他做了亏心事,姐姐就是捅他一刀子他也没办法。
珍妮把琼斯太太重新扶上马车,安置好东西,又扭头过来一脸认真的劝舅舅不要生气。
“我妈妈她就是这样的人,发起脾气来连我都揍的半死,我以后再也不会让她来了,舅舅你就放心吧。”
巴顿先生一脸复杂,他那脸上还红着半边,看着颇为滑稽,足以见得琼斯太太力气之大。
“你多劝劝她,我们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当初都是为你好啊。”
“嗯,我都知道,是我妈妈误会了,就这样吧。”珍妮一脸敷衍。
巴顿听说她在楼上办公室里过的有滋有味,颇受重用,他见她这样的态度,也不敢多说什么,垂着头闷声离去。
珍妮扭头上了马车,清一清嗓子,让马车夫带她们去了她早就相中的那条街。
“我先安顿好你们,那地方就在我的宿舍附近不远处,我已经与房东谈过了,四美元一周,你们就安心住着吧,房租我来掏,想住多久都行。”
“什么房子这么贵啊?”
琼斯太太在车子里梳理着她的头发,又数了数她从巴顿那薅来的票子。
“也是个阁楼,住在四楼顶上,虽然不宽敞,但是比跟人合住一套房子好多了,这已经很划算了。”
马车顺着布鲁克林大桥一路往曼哈顿驶去。
琼斯太太一路上望着繁华的纽约曼哈顿街道,那宽阔高耸的大桥,遍地的马车和楼房,比她在伊利半辈子见到的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