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12章

守心:“郎君,您做功课,这些活交给我。”

“不碍,你若无事,将庭中的落叶扫了吧。”

裴光霁拧干洁布,就着布揩了揩湿漉的手,走向身后那张刚从库房搬出来的,积了尘的旧书案,低头仔细擦拭起来。

守心见状,转身拿上扫帚去清扫庭院。

一里一外忙碌到近巳时,看着眼前整洁的庭院,守心记起郎君的交代,准时拔闩打开宅门,候在了门前。

雨过初晴的天,到这个时辰才稍微开了点太阳。

本是怀着惬意之心顺道晒晒太阳,却不想等了半晌,等过了巳时一刻,也没等到人来。

朝巷口张望了好几次,人影也无,车影也无,守心转身进院叩开了书斋的门:“郎君,沈家郎君会不会不来了?”

裴光霁刚在书案前坐下不久,一面铺纸一面不疾不徐望了眼窗外的日头:“再等等吧。”

守心便接着去等,又过一刻钟,再次回到书斋。

裴光霁从落满了密整字迹的竹纸里抬起头,看了眼守心空荡荡的身后,又看了眼一旁刚收拾出来的那张旧书案。

守心:“这都巳时二刻了,沈家郎君既非自愿念书,会不会也不是自愿来问功课,被姐姐盯着出门后便改道去玩了?”

裴光霁眉头蹙起,想了想:“你去状元巷沈宅看看,若真如此,及时知会他家中人。”

“是。”守心步履匆匆出了门,朝着状元巷去了。

*

沈宅厅堂内,一名身穿鲜亮晴蓝色锦袍的少年郎正坐在客座,大快朵颐吃着糕点。

沈书月在旁望着他吃到第五块,忍不住问:“怎么样,吃饱了吗?”

陆修鸣咽下糕点抬头,一双瞳色浅而清的透亮星眸跃动着奕奕的神采:“子越,你家这糕点真好吃,我还从未吃过这么香的糕点!”

“你若喜欢,这些都是你的,”沈书月将小几上的两盘糕点往他面前一推,“你不如带走慢慢吃。”

“这不合适不合适,我这不请自来的,连吃带拿多不好意思!”

沈书月心里嚯的一声: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呀!

方才巳时差一刻,她正准备去找裴光霁,谁知一出门便见一辆轩敞阔气的马车驶进了状元巷。

来人正是她在书院的同窗,坐她后座的陆修鸣。

他说昨日见她在为下月的月试发愁,便连夜整理了过去三年明经科的月试考卷给她送来,想着或许对她有用。

这些天得益于陆修鸣的帮衬,她比从前少进了好几趟思过室,眼下他送来的考卷也确是不可多得的应试良宝,她是真心有些感动。

只是看陆修鸣眼下这架势……

从前她和陆修鸣在书院几乎无甚交集,如今这番变数,皆因那日他在书院山门前见到了她本尊而起。

官宦子弟什么世面没瞧过,在这儿将她家糕点夸上了天,拖延着时辰吃了一个又一个,还边吃边转着眼珠东张西望,这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连她身边十二岁的砚生都瞧出来了。

可偏偏陆修鸣不直说,她便也无从回绝,送客都送不出去。

沈书月想了想,接话道:“予安兄不必不好意思,我家中今日无人吃这些糕点。”

“嗯?”陆修鸣一顿,“你不吃吗?还有你阿姐……也不吃吗?”

“我阿姐今日出门游玩去了,并不在家中。”

“啊……”陆修鸣眼里的光瞬间黯了下去,“是这样……”

“所以你就带回去慢慢吃吧!”沈书月将糕点又往前推了推,转头吩咐,“砚生,快给陆郎君装个匣子。”

“那好吧,你还要温习功课,我便不打扰了。”陆修鸣起身告辞,“你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开口,我们明日书院见。”

“嗯嗯。”沈书月赶紧将点心匣子塞给陆修鸣,将人送了出去。

等人坐上马车走了,一看时辰,连忙招呼砚生提上书匣往青竹巷去。

一路着急赶着,担心着一贯恪守礼法的人会否因她迟到而生气闭门,直到了裴宅门口,见门留了道缝,沈书月这才面上一喜,放下心来,探头推门而入。

宅门吱呀一响,书斋里便听见了。

裴光霁抬眼望向窗外,只见那一身羊脂白亮纹圆领袍的玉面小郎君迈着轻快的脚步入里,仿佛很是熟门熟路地朝书斋走来。

守心走上前去打开了书斋的门。

沈书月兴冲冲跨过门槛,朝里一望:“裴亦之,我来了!”

却见裴光霁神情淡索,搁下抄书的笔看了看她:“陆郎君既特意去找你,你姐姐大可不必再让你来此,功课上的事,问他也是一样。”

他怎么知道陆修鸣来找她了?

沈书月一愣之下先说:“可是我们约好了啊,而且他的学问怎么跟你比?”

裴光霁斟酌了下,实事求是道:“教你,足矣。”

沈书月:“……”

好好的话怎么听着这么伤人呢。

裴光霁:“若非要比较,你姐姐也应当知道,我所修进士科,与你们所修明经科并非同路,他教你,反倒比我更合适。”

沈书月的脸拉了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昨日你不都答应我……阿姐了吗,眼下怎么还要将我推给别人?况且你明知陆予安来找我,是冲我阿姐去的,你这是要将我阿姐也推给别人?”

裴光霁:“……”

裴光霁噎住的间隙,沈书月已然自顾自理解了他的沉默:“行,如你所愿,我就赖你这儿不走了,让陆予安在我家和我阿姐好好单独相处,给我换个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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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换姐夫

10

陈设淡朴的书斋内,两张书案一东一西相距三尺,两名书童各站一边,皆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东侧稍矮的那张书案前,沈书月一声不吭抱臂坐着,一双眼狠狠盯着面前摊开的书卷,像要将上头的字一个一个挫骨扬灰。

西侧那头,裴光霁一手轻压镇尺,一手有条不紊执笔蘸墨,看上去神色如常,心绪似丝毫未受波动。

如果不是守心发现,郎君浸饱了墨汁的笔尖已经在砚台里蘸了三遍的话。

守心想,郎君可能也不明白,好端端在说功课,怎么就牵扯到了人?

换个姐夫又是从何说起?什么叫……换?

良久的僵持过后,裴光霁叹了口气搁下笔,偏头向右:“这样看书,看多少时辰都是无用。”

沈书月头也不转硬邦邦道:“你又不做我姐夫,你管我这么多。”

“……”

书斋内再次陷入无言的僵持。

沈书月自顾自继续盯书,过片刻,余光瞄见左侧那道身影起身走向了一旁的书橱。

随后,视线里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还有一摞书卷。

裴光霁将那摞书卷轻轻推到她眼下:“你若真想考好下月的月试,照着这些注记去看。”

什么注记?

沈书月疑惑抬头看了他一眼,随手翻开最上头那卷书。

只见里头用不同的记号标注了哪些段落是考验记诵的“墨义题”常出的,哪些段落是考验阐释的“经义题”常出的,哪部分重要,哪部分次之,皆分门别类,梳理得清清楚楚,井井有条。

厚厚一摞,明经科必考的书目已全数在这里。

沈书月抬眼看他:“你不是说明经科和你们进士科不一样,你怎么会有这些注记?”

裴光霁一时没答,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坐下,方才淡声道:“两科虽应试侧重不同,内容却共通,否则也不会同堂授课,做些注记只是举手之便。”

学问高就是不一样,正话反话怎么都能说,说来说去就是要撇清关系。

沈书月心里哼哼两声,但想着好歹有了这宝典,便有希望留在书院了,她决定暂且不同裴光霁计较,准备捋起袖子大干一场,让砚生将她的笔墨纸砚、镇尺臂搁一样样铺排开来。

等砚生张罗完毕,她又亲自上手摆弄了一番各个物件的方位,彻底摆舒服了,叫人瞧着更有读书的欲望了,这才作罢。

裴光霁看着余光里那只磨蹭来去的手,轻摇了摇头,开始低头做自己的事,继续提笔抄书。

没抄两行,却听那头刚翻开书的人又沉沉叹了口气。

沈书月:“怎么分了门类划了主次,要背的还是这么多,这我哪背得下来啊……”

裴光霁再次搁下笔:“你若用心,如何背不下来?”

“不喜欢的东西怎么用心?你看这些书,字字句句都是对人的规训,我不喜欢读。”

沈书月说完觉得有必要表达一下本尊的意愿,“我阿姐也不喜欢读。”

“那你喜欢读什么书?”

沈书月像在课堂上找到了说小话的同窗,饶有兴致地朝裴光霁凑近过去:“你是想问我,还是想问我阿姐?”

“……”

裴光霁:“我是想问圣人,因材施教之法能否救得了你。”

“……”

“我喜欢什么,你都能因材施教?”

沈书月觑觑他,思索着摸摸下巴,一脸高深莫测地道,“那我比较喜欢一些对人有警醒劝诫之用的诗词,譬如说……”

裴光霁偏头耐心等着。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裴光霁脸上的耐心瞬间消失。

沈书月还在声情并茂吟诵,充满暗示地瞄了瞄他:“‘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不如你将这背闲诗的工夫用到科考上,”裴光霁漠然打断了她,“别说下月的月试,来年殿试的状元也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