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24章

那只从眼下一晃而过的手,是再熟悉不过。

然而这一眼看去,却似乎少了点什么。

目光一凝之下,裴光霁的视线仔细落向那只手的虎口。

没等再看一眼,沈书月却已甩袖转身而去,一掀袍角登上了停在街边的马车。

裴光霁定定站在原地,目光闪烁着盯住了那清油马车离开的方向,垂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拢紧起来。

*

“又不跟我成家,管我回不回家!”马车内,沈书月越想越气,没梳好的鬓角都呲出了几丝碎发,腮帮子也鼓成了河豚模样。

“前脚与我割席,后脚又若无其事来关心,砚生,你说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猝不及防被点到的砚生“啊”地一声抬起头来,支吾半天,慢慢地道:“姑娘,我不太懂这些,不过我发誓不吃零嘴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刚发完誓,转头看见零嘴,就又忍不住伸手去拿……”

沈书月气笑:“所以我就是一零嘴?”

“砚生不是这个意思!”砚生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瞧见一旁的零嘴匣子,连忙捧起来递到沈书月眼下,“姑娘吃些零嘴消消气吧。”

沈书月一噎:“瞧你那点出息,别吃了,一会儿有的是好吃的呢。”说着眼睛一眯,“今夜定要将这临康城的江鲜‘赶尽杀绝’,吃它个七荤八素,天昏地暗,才算不白来一场!”

马车辘辘朝着市心最繁华的地带驶去,不多时便远远瞧见一栋重檐斗拱,雕甍画栋的楼阁。

正是临康城内最大的酒楼之一,听江楼。

华美繁丽的楼阁连着一座屋舍错落的园子,眼见得前楼是供人饮馔赏乐,后园则供人休憩宿夜所用。

此刻天将暗未暗,前楼正是华灯初上,歌舞将起。

沈书月带着砚生下车时,陆修鸣已等在楼前,一见着她便热情挥起手来。

只是随着她一路走近,他那热情之中似乎又多出了几分犹疑。

“子越,你阿姐呢?怎的没瞧见她?”陆修鸣伸长了脖颈向她身后张望而去。

“哦,”沈书月摸摸鼻子偏开了眼,“我阿姐让我代她向你致声歉,她今日实是有些乏了,便先回家去了。”

“啊,她忙了半日确实该累了,此事是我考虑不周……那今日我先请你吃,来了临康市心,你一定要好好尝尝这听江楼的江鲜!”

“别,今日该是我请你,正好我准备买画的银钱一文都没用上,就……”

沈书月手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登时一惊,“哎,我钱袋呢?我钱袋哪儿去了?”

“这儿呢!”

伴随着马蹄踏踏,銮铃叮当,一道爽亮的女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沈书月蓦然回首,只见一红衣翩翩,马尾高束的女子身踞骏马之上,一扯缰绳勒停了马,随后掂了掂手中的钱袋,高高一抛。

钱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准落到了沈书月慌忙摊开的两只手上。

马上女子随即用那双英气十足的柳叶眼睨了睨她:“多大人了,钱袋子被人顺了都不知道。”

沈书月一愣之下记起方才成衣铺前撞到她的那个小少年。

原是个小贼!

她赶紧低头检查了下钱袋,仰起脸正要道谢,一旁陆修鸣先惊讶开了口:“祝开颜?”

祝开颜目光下扫,对着陆修鸣扬了扬眉,翻身下马:“是你。”

沈书月:“你们认识啊?”

“哦,”陆修鸣连忙同两边介绍,“这是我们书院山长的小女儿,祝开颜,祝姑娘,这是观川书院今岁新进的学子,沈子越,沈郎君。”

这就是山长口中那爱吃甜食的小女儿?

沈书月恍然:“幸会幸会,多谢祝姑娘帮我追回钱袋!祝姑娘可用过饭了,要不要与我们一道?我请你……”

陆修鸣轻扯了下沈书月的衣袖。

沈书月疑问偏头,见陆修鸣摸着鼻子低声道:“她姑娘家,与我们一道恐怕不太方便。”

祝开颜挑眉:“有什么不方便?”

陆修鸣一噎。

“不过赶了一日路确实累了,”祝开颜将马与马鞭一同交给酒楼门侍,“我去后头厢房休息,你们吃。”

说罢一手提着剑,一手揉着脖子,马尾轻甩着朝后园走去。

沈书月直直望着那一袭远去的红衣:“可惜了,出了话本还没见过真侠女呢,好飒,好想认识……”

“你想认识她?”陆修鸣刚松了口气,听见这话赶紧摇头,“我劝你还是别认识的好。”

“为何?”

“就你这小身板,她怕是一只手就能像拎鸡崽一样把你拎起来,很恐怖的……”

陆修鸣一边说一边自顾自打了个激灵,见沈书月还想再问什么,忙招呼她进酒楼,“不说了,走了走了,我们吃江鲜去!”

立刻便有门侍笑脸迎上,转头高唱:“东栏贵宾两位——”

中气十足的迎客声和着歌舞乐声一同穿透窗棂,传彻整条长街。

喧腾的烟火气从市心飘散开去,一路飘过街衢巷陌,长桥水门,到了城西,被荣和坊森严矗立的高墙彻底隔绝。

裴府东院,庭中花木萧疏,一对竹篾灯正静悬在廊檐下,照见青石板阶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守心端着食案跨入月门,穿过阒无人声的寂寂空庭,朝院中唯一点着灯的书斋走去。

到了门口正要叩门,却见裴光霁闭目支颐坐在书案后,看上去好像睡着了。

虽是睡着了,眉心却仍紧紧蹙着。

守心顿在原地,不由回想起方才回府路上,郎君问他,可曾见沈家郎君和沈家姑娘一同在哪里出现过。

他不解其意,回想了下答,似乎没有。

郎君问他可确定?

他便又仔仔细细从头至尾回忆了一遍,而后肯定道,确实没有。

那之后,郎君便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眉间的凝痕也久久未平。

守心放轻脚步,将摆了两碟小菜并一碗清粥的食案端上前去,在小几上小心搁下。

书案后裴光霁倏尔睁眼,眼底一刹清明。

“吵醒郎君了!”守心满脸歉然地退到一旁,瞧见裴光霁怔忪的神色,踌躇着问,“郎君怎么了,可是梦着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裴光霁轻轻平复过呼吸,目光飘忽着,望向了面前书案上那盏微弱的油灯。

灯影摇晃间,眼前仿佛复现出方才梦中冬夜热闹的长街,还有街上那拽着他衣袖的醉酒少年——

“裴亦之,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其实我根本不是沈思舟,我是我阿弟的孪生姐姐……”

“我没喝醉!你不信呀,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梦中场景变幻,转瞬从街上到了成衣铺里。

梦里的少年郎也忽而变成了少女模样:“你看我穿女装好不好看?”

荒梦到此被惊散。

然而真正荒诞的还不是这梦境。

是他心中盘桓已久的猜想,与这看似荒诞的梦境正相照应。

良久的沉默过后,裴光霁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听江楼所在的方向,一句句慢声道:“守心,有一件事,你清楚知晓,如若它当真得到证实,定令你心中生乱,你是会验证它,还是会回避它?”

守心犹豫片刻,看着裴光霁答:“可是郎君,你好像已经乱了。”

作者有话说:

会说就多说点。

第19章 醉酒

寒星渐露, 夜色渐浓,荣和坊徐徐归于沉寂之时,听江楼内还正是一派华灯璀璨, 歌舞兴盛的光景。

大堂中庭,乐班子笙箫琵琶齐奏,正中舞者手执长穗剑, 于烛火辉映间飒飒起舞,一个剑花挽出,四面掌声雷动。

回栏旁的华几边,沈书月执着银筷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玉脍, 蘸上金齑送入口中,再拈起手边酒盏小酌一口, 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

对面陆修鸣朗声一笑:“没骗你吧?这听江楼的玉脍就得配上它们专门佐鲜的青梅酒,那才更是一绝!”

沈书月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心道就是可惜了不敢多喝。

虽说这青梅酒不醉人, 她的酒量却也着实不高深, 出门在外, 还是小心为好。

沈书月于是抠抠搜搜一盏酒分成三口喝,继续去吃旁的菜, 招呼坐在角落的砚生也多吃些。

华几之上,正中清蒸石首鱼已去了一多半肉,三盅蟹酿橙和满盘的酒熓雪蚌、鲜虾蹄子脍也渐渐见了底。

酒足饭饱, 沈书月闲来又记起方才的事,好奇道:“你说那位祝姑娘真能一只手把人拎起来,这么厉害?”

“她打小习武, 这还能有假?”陆修鸣瞧着沈书月这星星点点的眼神, “怎么又问起这个, 子越,你该不会是对人一见倾心了吧?”

“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沈书月轻咳一声,“我这就是欣赏。”

陆修鸣看了看她这不自然的神情:“你若当真有意,倒也不必将我方才的话放在心上,我可为你从中……”

“哎呀你别乱点鸳鸯谱,都说不是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你不倾心淑女,难不成还倾心君子啊?”

陆修鸣不过随意一句反问,抬头看见沈书月躲闪的眼神,伸出去的筷子顿在半空,目瞪口呆盯住了她:“你真喜欢君子啊?”

沈书月被他盯得一慌,拿起酒盏仰头就喝:“没有的事,哪有的事。”

“不对,有事,肯定有事,我今日一直就觉着哪里怪怪的……”

陆修鸣回忆起今日对面人跟裴光霁吵架后的样子,心中忽而升起个大胆的想法,“等等,你喜欢的,该不会是亦之吧!”

沈书月一口酒呛进喉咙:“咳咳咳……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你、你别胡说!”

眼见陆修鸣目光愈发狐疑,沈书月咳得脸上一阵阵泛起热意,摸着滚烫的脸颊匆匆起身:“我去趟净房!”

歌舞乐声淹没了两人的谈话声,却未能遮拦两人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