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30章

沈书月见状迟疑着让开了道。

门隶瞧着来人也是一阵犹疑,等人走到近前,还是没能认出这张生面孔,慌忙躬身行礼:“敢问大人高姓大名?来此有何公干?”

男子掌心亮出一方朱字官牌:“我乃汀州新任节度推官卢伯实,来此查问昨日净尘山流匪一案。”

门隶一愣:“州衙要来的,不是参军周大人吗?”

卢伯实睨了睨人:“你这小隶倒是实心眼,这话说的,难不成我八品的推官,还办不了他九品参军的差?”

“小的并非此意,只是州衙昨夜来信说此案务必要等周大人到……”

“你昨夜得的消息,本官今日到的人,你说是你的消息新,还是本官的消息新?”卢伯实轻“啧”一声,“我人就是从州衙来的,还不速去通禀。”

门隶满头冒汗,已全然顾不上一旁的沈书月,立刻恭敬颔首:“是,卢大人还请在此稍候。”

眼见门隶转身而去,卢伯实掂了掂手中的官牌,刚换了一脸轻松的神色,一转眼,忽见一丈开外,一双漂亮的乌眸正直勾勾盯着他。

直盯得他背脊发毛。

卢伯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齐整的官服,又扶了扶头上端正的官帽,不解道:“这位姑娘,何以如此盯着本官?”

沈书月上下打量着对面人。

身量高挺,肤色虽不比观川书院那些簪缨子弟一般养尊处优的白,却胜在气色朗润,容光焕发,加之五官周正,眉宇间颇有一派端凝正气。

一看就是长辈眼中十分沉稳可靠的后生。

沈书月心中渐渐升起猜测,试探开口:“大人方才自称姓卢?”

“正是。”

“听口音,卢大人好似是汴京人士?”

“啊,姑娘好耳力。”

沈书月一脸果真如此的表情:“那卢大人不会刚好是今岁的新科二甲进士吧?”

卢伯实一愣:“姑娘如何知晓?”

沈书月回忆着不答反问:“还刚好年方二十六?”

卢伯实更加错愕。

“要相貌有相貌?”

“?”

“要才学有才学?”

“……?”

“更有一身端方守礼的好气度?”

卢伯实紧急后撤一步,抬手打住沈书月:“姑娘谬赞,谬赞!承蒙姑娘厚爱,然在下已有议亲人选,实在……”

“与你议亲之人,可是姓沈?”

卢伯实说到一半被打断,望着眼前人笃定的神色,迟迟反应过来:“姑娘莫非便是……”

“霏园沈氏,幸会卢郎君。”沈书月点下头去。

卢伯实一怔过后,连忙便要躬身揖手,却见对面人抬手打住了他。

沈书月:“卢郎君先不必多礼,毕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太有礼。”

卢伯实神色一滞,好似预感到什么。

果见沈书月微微一笑:“据我所知,昨日净尘山一案案发之时,卢郎君分明已在留夏,一早便与家父见过面,此番绝无可能是得州衙调令而来,卢郎君,方才,你说谎了。”

卢伯实尴尬轻咳一声,搔了搔帽沿:“卢某虽说了谎,却并无恶意,只是担心贻误最佳勘案时机,这才变通行事。”

“既是家父为我选的人,我相信卢郎君的人品,说这些也并非想阻止卢郎君查案,只是希望你稍后进去时带上我一道。”

卢伯实一愣:“这是为何?”

“本案遇害之人是我……”

沈书月出口一顿,沉默半晌,竟未能找到一个可与人道的确切之词,“是我一故人,还望卢郎君行个方便,容我旁听案情。”

“原是如此……沈姑娘节哀顺变,卢某理解你心中关切,只是案情事涉机要,如此实在不合规矩,请恕卢某无法答应。”

沈书月暗暗吸了口气,继续道:“方才我见县衙中人不认得卢郎君,想来卢郎君应是近来才赴任汀州,我斗胆一猜,留夏地处汴京与汀州州衙之间,卢郎君此番许是赴任途中经过留夏,正好在此落脚议亲,也就是说,你眼下非但没有州衙调令,甚至都还未正式到任,那卢郎君这规矩,又怎么算?”

卢伯实目光一闪,面露意外之色,斟酌片刻,为难轻“嘶”一声:“话虽如此,若我仍是没法应呢?”

“那等知县大人出来,我便好好与他说说卢郎君的事急从权之举,想来知县大人虽要敬卢郎君三分,却也有理由为卢郎君奉上一碗闭门羹。”

沈书月说到这里轻一扬眉:“总之,卢郎君,今日这衙门,要么我与你一道进,要么,我们谁也别想进。”

第24章 颠覆

沈书月气势汹汹说完, 见卢伯实不动如山地审视着她,心里悄悄打起鼓来。

嘴上虽说着相信阿爹的眼光,实则她却并不肯定这位卢郎君的秉性。

假如新官上任的卢推官今日只是因被她爽约, 闲来无事听说了案子,想来衙门摆摆官威,那他大可知难而退, 她再威胁都是白搭。

眼下也只能赌,赌对面人真是一心为了查案而来,和她一样今日非要进这道门不可。

想着一会儿阿爹找来,她定会被逮回家去, 之后再想出门就难了,沈书月强撑着身体, 摆出寸步不让的架势来。

正是僵持之际,一道洪亮的男声忽从门内传出:“不知卢推官驾临, 下官有失远迎, 有失远迎!”

两人偏过头, 只见一体态丰圆的中年男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来, 笑得两撇胡须一抖一抖。

一路趋步至门前,杜流芳紧忙躬身行礼:“早听闻本月州中要来一位年轻有为的卢进士, 不想这么快便到任了,底下当差的不晓事,还望卢推官海涵!”

卢伯实摆手示意无碍, 重新看回一旁的沈书月。

见杜流芳跟着看了过来,沈书月无甚表情地朝他行了个敛衽礼:“民女见过杜大人,原来杜大人今日人在衙中。”

前脚扯的谎, 后脚当着面给拆穿, 难免还是有几分尴尬。

杜流芳打着马虎眼干笑一声:“不必多礼, 这是霏园的沈千金?天色不早了,你这一个人在外头,令尊可得担心,还是早些归家为宜啊!”

卢伯实看着两人这一来一回,正若有所思,转眼接到沈书月威胁的眼神,轻咳一声:“杜知县,她恐怕还回不得。”

杜流芳一愣:“卢推官何出此言?”

卢伯实意味深长地瞧了眼沈书月:“这位沈姑娘乃是本案的干连人,本官还有些话,需问她一问。”

*

半刻钟后,县衙议事的签厅内。

卢伯实坐在上首长案之后,杜流芳带着县尉站在一旁,从胥吏手中接过热茶奉上:“卢推官才刚到任,便亲至小县,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卢伯实抬了下手示意不必客套,低头专心阅看起案卷来。

厅内一时只剩沙沙翻卷之声。

一丈之外,沈书月坐在椅凳上伸着脖颈,遥望着卢伯实手中的案卷,像要用目光奋力穿透那厚实的纸,看清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

注意到沈书月的视线,卢伯实朝杜流芳抬抬下巴:“这案卷上没写的,还劳杜知县补充说说。”

“是,卢推官初到小县,想必尚不熟悉周边,下官便先说说案发之地的情况。”

沈书月赶紧竖起耳朵。

“这净尘山啊,原是得名于山中一座叫净尘寺的古寺,早年寺里香火尚可,山中呢,也时有香客往来。”

“可惜六年多前,那净尘寺被大火烧毁,从此荒废了,山中人迹也便渐渐少了,如今行走其间的,只剩当地一些樵夫猎户,还有采药人。”

“昨日便是一名药叟上山采药,途经荒寺歇脚,瞧见了寺内倒在血泊中的尸首,过来报的案。”

听见血泊二字,沈书月眼睫一颤,掩在袖中的手轻轻攥拢起来。

卢伯实:“那你们凭何判断此案是流匪所为?”

“这其一,自然是那药叟的证言,那药叟声称昨日在山中还遇上了一伙形迹可疑之人,卢推官请看案卷中供问一目,该药叟所述那伙人的体貌特征,再比对朝廷先前下发的海捕文书。”

杜流芳说着,从县尉手中接过文书呈上。

卢伯实翻看过几名流匪头子的通缉画像,点头道:“接着说。”

“这其二,请卢推官再看勘验一目,案发地杂乱的足印,与该伙流匪的人数以及粗蛮的行事作风也对得上,且被害者身上钱袋是空的,也符合流匪劫财杀人的动因。”

“其三,经仵作初验,被害者身上只咽喉一处利刃伤,疑似短匕所致,也与流匪的随身武器相吻合,且看手法是一刀毙命,干脆利落,定为熟手……”

卢伯实一面听着,一面时不时用余光看一眼沈书月。

见她微低着头,掩在袖中的手越攥越紧,脸色也越来越白。

杜流芳:“如此多的证据,想来不能是巧合,故我等推断凶犯正是该伙流匪,当然,卢推官识多才广,或许另有高见……”

身侧人絮絮说着恭维之词,卢伯实已没在听,眼望着沈书月那头,竖掌打住了杜流芳。

“杜知县的推断,待我亲自勘验过后再行判定,现下先容我问本案的干连人几个问题,沈姑娘。”

杜流芳顺着卢伯实的视线看向沈书月。

沈书月蓦然抬头:“什么?”

卢伯实:“沈姑娘方才说,本案被害者是你的故人,但据我所知,沈姑娘迁居留夏前,原是颐州颐江人士,被害者则是临州临康人士,两地相距数百里之遥,不知你与被害者是因何相识,具体有何干系?”

沈书月犹豫了下:“我……一定要答吗?”

“事关案情,还请沈姑娘据实相告。”

望着上首之人认真的神色,沈书月反应过来,卢伯实进门前说的话原来并非托辞。

他许她进来,受她威胁只是一半,还有一半是他确实认为她可能与这案子有干连。

她若想继续留在这里,恐怕必须配合。

沈书月斟酌着模糊答:“八年前,舍弟曾在临康的观川书院念书,与裴郎君做过一年许的同窗,我与裴郎君是因舍弟之故相识。”

“那你与他上次碰面是何时?”

“七年前冬月,裴郎君离开临康,北上赴京之日。”

卢伯实眉梢一挑:“你们近来在留夏并未碰过面,或有过任何往来?”

“并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