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32章

仿佛预感到什么,她一点点加快脚步,到最后心慌意乱地跑了起来。

一路奔到门前,却被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把拦下。

她蓦然停步,视线穿过眼前交错的衙棍和纷飞的碎雪,看见院内尸横遍地,血漫庭阶。

正对着门的方向,一身竹青色襕袍的人正垂眸立在血泊之中,发间缨带当风而舞,手中长剑的剑尖犹自一滴滴朝下淌着血。

一片死寂里,那人缓缓抬眼朝门外看来,露出一张溅满血星的脸。

下一刻,他执剑的手一松,长剑咣当落地。

包围在外的衙役潮水般一涌而入,将人一把按倒,反锁住手腕,用衙棍抵在了血泥地里。

她怔怔站在院门前,眼看着衙役将人带起来押向门外。

在他与她擦身而过之际,盯着他被血水浸透的襕袍,闻见浓烈到窒息的血腥气。

……

如同在灭顶的一刹骤然破水而出,沈书月在极度的惊悸过后猛地睁开眼睛,急喘上一口气,胸口起伏着抓紧了身下的被褥。

对着头顶的床幔喘了好一会儿气,她才慢慢放缓呼吸,反应过来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

刚松了口气,却又记起噩梦之外的现实也是同样。

不论是裴光霁的死,还是他们说,裴光霁杀了人。

回想起梦里混乱交替的两个场景,一边是裴光霁的死状,一边是裴光霁杀人的凶案现场。

分明是日有所想而生的梦境,那一幕幕却不知为何如此真实清晰。

清晰到此刻,眼前都还残留着梦中触目惊心的血色。

浓郁的血腥气仿佛又一次扑面而来,一阵头晕目眩之下,沈书月抓着被褥的手下意识使劲。

随即忽然感觉到不对。

她的手怎么又有力气了?

沈书月怔怔抬起手来,目光随之晃过榻边椸架上挂着的那身男袍,一愣过后惊坐而起。

恰此时,卧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天光和细雨声一同涌了进来。

轻兰:“姑娘醒了?”

沈书月定定望着匆忙上前的轻兰,眼看着轻兰伸手来探她额头,感受到微凉的温度,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四周属于安平坊沈宅的陈设。

发了好一会儿怔,她兀自喃喃:“我……回来了?”

轻兰:“姑娘昨夜便从听江楼回来了,半夜到家后我还喂过姑娘水,姑娘不记得了吗?”

“听江楼……是临康市心的听江楼?昨夜我在听江楼被人下了药,醉倒在了厢房里,是你去接我回来的,对吗?”

沈书月紧张确认完,忍不住屏起息来等待轻兰的回答。

“是,姑娘这是怎的了?”轻兰瞧着沈书月苍白的脸色,“昨夜我和邹嬷嬷请医师来给姑娘看过,医师分明说姑娘并无大碍,姑娘可是还有什么不适?要不再请医师来看看。”

沈书月面上喜色上涌,重重闭了闭眼,长舒出一口气:“没有,没有不适。”

“那就好,姑娘若是醒神了,要不先更衣洗漱?裴郎君在外头等姑娘呢。”

沈书月一愣:“什么?”

“裴郎君今日一大清早便来了,说是来找姑娘的,我借口说姑娘昨夜照顾‘郎君’到很晚才歇下,裴郎君便说不必叫姑娘起,他就在宅门外等……”

轻兰话没说完,便见沈书月低头匆匆套上靴子,拽下椸架上那件银白的狐裘披氅,胡乱一披跑了出去。

少女绸缎般的青丝随风飘舞开来,如烟波荡漾在濛濛细雨间。

一路奔出月门,穿过回廊,绕过照壁,沈书月喘息着停住脚步,站定在原地,抬眼朝宅门外望去。

两丈开外的雨巷里,一身竹青色襕袍的人正侧对着宅门,静立在一柄油纸伞下。

眼见得侧影清挺端直,洁净的衣袍未染分毫血色。

沈书月紧绷的双肩如释重负般松了松。

与此同时,雨巷里的人似有所觉偏过头来,在望进门内的一刹目光一动。

往常用于妆改眉眼的铅华褪去,少女未施粉黛的素面此刻毫无遮拦敞露在天光下,身姿亭亭地立在照壁前,好似与身后那白墙黛瓦相融成了一幅清丽动人的江南水墨画。

一滴雨噼啪砸落在头顶的伞面。

裴光霁蓦然回神,转头从守心手中接过伞,举步跨过了门槛。

沈书月轻眨了下沾了雨丝的眼睫,紧紧盯住了朝自己走来的人。

本该是期许已久的画面,可眼看执伞人与衣同色的发带在一步一动间随风飞扬而起,她却一阵恍惚。

眼前干净无瑕的面孔,隐隐重叠上梦境中那张溅满血星的脸,沈书月的目光开始变幻不定起来。

望着裴光霁一步步走到跟前,她忽然惊慌后退一步。

裴光霁脚步一顿,要递上前去替她打伞的手滞在半空。

犹疑着抬起眼,看见沈书月脸上害怕的神情。

“裴光霁,”沈书月颤抖着直直盯住了裴光霁错愕的眼睛,“你……杀过人吗?”

第26章 设局

突如其来的一问降下, 裴光霁目光一闪,神色从起初的怔然到慢慢凝滞。

就这样回望着沈书月的眼睛,执伞的手一点点收紧, 半晌未有一词。

伞下这一隅狭仄的天地仿佛与尘世隔绝,陷入了无边的空静,再听不见半点声息。

直到一道脚步匆匆趋近。

细雨落在伞面的簌簌轻响重新涌回裴光霁耳中。

眼见轻兰赶来将伞移到了沈书月头顶, 裴光霁醒过神仓促后退一步。

沈书月也从方才那阵恍惚中抽离出来,眨着眼清了清神志。

一旁轻兰看了看两人:“姑娘,裴郎君,外头冷, 有什么话要不进屋说?”

沈书月迷惘着抬眼看向裴光霁。

似是看出她的犹豫,裴光霁默了默, 微低下头:“等沈姑娘方便的时候吧,裴某先行告辞。”

说罢轻一颔首, 稍许停顿过后, 转身向门外走去。

察觉到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 轻兰试探问:“姑娘与裴郎君这是怎么了?”

沈书月远远望着裴光霁登车的背影, 心里乱糟糟的,没有说话。

方才是她反应过度了。

先不说将来裴光霁杀人的事究竟怎么回事, 他一个拿笔的读书人,哪里会使什么剑?

那只是一个无稽的梦而已……

而且,跟如今的裴光霁求证这问题又有什么意义?

沈书月按了按胀痛的额角, 转头问轻兰:“你可知他今日原本找我是有何事?”

“想是因为听江楼的事吧,方才在屋里我正要与姑娘讲,昨夜姑娘出事的消息是裴郎君差人送来的。”

沈书月一愣:“裴光霁昨夜也去了听江楼?”

轻兰点了点头:“昨夜去接姑娘时, 除了裴郎君, 我还见着了一位祝姑娘, 祝姑娘说她已查到此事是崔家郎君所为,让我们不必管了,交由她处置。”

“果然是崔景恒……”沈书月刚皱起的眉头又因疑惑松开,“不过为何是祝姑娘处置?”

“姑娘不知道吗?崔郎君暗算的不光是姑娘,还有祝姑娘。”

沈书月一惊之下明白过来崔景恒的意图,却突然想到另一桩事:“你是说,昨夜祝姑娘也在那厢房里?那我那些醉话……”

“姑娘当时说了什么要紧话吗?”

沈书月仔细回忆了下:“光凭那几句,倒应该还不至于断定出什么。”

“我原也担心姑娘暴露身份,去的时候提心吊胆的,但看裴郎君和祝姑娘态度并无反常,当是无事。”

沈书月放心点了点头:“那我和祝姑娘昨夜是如何脱困的?”

“哦,祝姑娘说,是裴郎君及时赶到,用剑劈开的门锁。”

沈书月刚松懈几分的神情蓦地一紧:“……你说什么?”

*

被轻兰挽着回了房中,沈书月心绪纷乱地坐到了妆台前。

和裴光霁同窗一年多,甚至前阵子还与他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天,她竟连他习过武,会使剑都毫无所知。

阿爹说的难道是对的,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裴光霁。

她对他的喜欢,当真是盲目的,她所认定的一切,当真都是错的……

沈书月坐在铜镜前缓缓抬起眼,望着镜中这张年少的脸,心底一阵茫然。

回是回来了,可如果她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没有意义的,如果将来的裴光霁当真是个“恶有恶报”的“杀人凶犯”,那她现下该做什么?

轻兰在身后替她梳着发,道她还在为昨夜的事心烦:“看祝姑娘行事利落果断的样子,崔家郎君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今日还有一天假能歇,姑娘就放宽心好好休息,我和邹嬷嬷给姑娘做些好吃的。”

沈书月一时没有吭声,默然半晌,回过头去:“轻兰,我想在家静上几日,你替我跟书院请阵子假吧。”

*

一连休了几日假,沈书月待在房中一步未出。

轻兰和邹嬷嬷变着法子做了各式各样的吃食,都没能叫她开一开笑颜。

提议她出门晒晒太阳,逛逛街市,却也见她兴致缺缺。

眼看一向乐天达观的人整日闷在屋里发呆不语,这日黄昏时分,邹嬷嬷和轻兰在院中悄悄商议起来。

邹嬷嬷:“要我说郎君这书,本就不该姑娘替读,出了这样的事,姑娘不想再上学也是情有可原,不如去信颐江,将此事告诉老爷,想来老爷也会心疼姑娘,接姑娘回家去的。”

轻兰转头看向沈书月紧闭的房门:“若姑娘真做了决定,我即刻便去收拾行李,只是我看这些天,姑娘好似还在犹豫。”

邹嬷嬷叹了口气:“我是担心夜长梦多,那崔家郎君既是记恨上了姑娘,一次暗算不成便会有下次,都做得出这等下作事了,可见背地里是龌龊惯了的,若被他知晓姑娘的女儿身,还不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