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34章

比之留夏县衙,临州州衙的门面更为宽阔深广,重檐的歇山顶威仪赫赫,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之上,七七四十九颗铜钉凛然而列。

不过一回生两回熟,沈书月如今对进衙门的章程已是了然于心,走上衙阶后,不等门隶拦人便先亮明了身份来意:“我乃颐江沈氏,今日携现银前来,想为崔氏一案的告状人赎刑,此为我身份凭证,劳请通报一声。”

毕竟是送钱来的,料对方不会不给面子,沈书月态度摆得不亢不卑。

却不料门隶接都没接她的公凭,稀奇道:“这年头赎刑都有人抢着来了?你来晚一步,今一早已经有人赎过了。”

“赎过了?谁赎的?”

“这便无可奉告了,反正有人赎了,不光给赎了刑,还赎了籍呢。”

沈书月与轻兰惊讶对视一眼。

轻兰:“难道是裴郎君和祝姑娘?裴郎君和祝姑娘哪来这么多现钱?”

沈书月不解眨了眨眼,又问门隶:“那告状人曲姑娘现下人在哪里,差爷可否告知一声?”

轻兰见状忙递上碎银。

门隶抬手推拒:“此案尚在审理之中,事涉案情,一律无可奉告。”

眼看在门隶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沈书月与人道过谢,想了想,转身走下石阶:“走,回安平坊找裴光霁问问。”

马车掉了个头,向着安平坊原路回返。

沈书月心里担忧那门隶会否只是搪塞于她,一路光想着得找裴光霁确认清楚,直到一个时辰后到了青竹巷附近,才后知后觉,她和裴光霁眼下的处境似乎有些尴尬。

毕竟她和他上次见面,还是她莫名其妙问他杀过人吗?

再上一面,就是和他在临康市心大吵一架,决定断交的那日。

闭门这些天,好像什么也没想清楚,到得眼下反倒更乱了。

算了,不管怎么样,先解决眼前的正事再说。

正想到这里,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轻兰道是到了,掀开车帘却发现马车尚在青竹巷之外,巷口有辆载物的板车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车夫回头道:“姑娘稍候,我去问问这车是哪家的。”

“不碍事,就停这儿吧,我走两步就是。”

沈书月带着轻兰下了马车,朝前走了一段,正要绕过板车入巷,忽听巷中传出一道女声:“裴郎君,我不能再承你的恩情了!”

沈书月顿住脚步,站在拐角处探头朝巷子里一望,见裴光霁一身宽袖襕袍立在宅门前,正与一名衣着简素的女子说话。

沈书月转头看向轻兰,从轻兰眼中看出同样的猜测,暂且停在了巷口没有上前。

裴宅门前,曲韵站在裴光霁面前低垂着眼,一脸承当不起的惶然。

“我早便下定决心,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为自己与从前曾受崔贼戕害的姐妹讨个公道,有裴郎君与祝姑娘相帮,状告得成已是大幸,怎好叫裴郎君再费这许多银钱为我赎刑脱籍……”

裴光霁摇了摇头:“裴某对此事本怀有私心,于我,今次并非我帮曲姑娘,而是曲姑娘帮我,曲姑娘以身犯险在前,此为我应尽之义,何况脱籍一事关键还在祝山长所出保状,银钱仅是其次,曲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裴郎君与祝姑娘还有祝山长的恩情,曲韵自是此生都不敢忘,却不知这样的大恩大德,我该如何才能回报……”

“曲姑娘已经回报了。”

曲韵不解抬起眼来。

“曲姑娘此番事迹传扬甚广,这世间许多身处困厄的女子听闻后,或都会因曲姑娘而多一分希望,这世道也可能因此少一分不公,此我等共所愿也。”

裴光霁说完拱手在前,对着曲韵深揖而下。

巷口,沈书月一双眼直直望着裴光霁躬身的侧影,半晌未曾眨动一下。

直到曲韵感激离去,裴光霁转身准备回宅,一扭头先从余光里看见了沈书月,目光意外地一闪。

沈书月蓦然回神移开视线,带着一丝没来由的慌乱,转头便要夺路而逃。

步子一动又奇怪自己为何要逃,左右脚于是原地打了下架。

这一犹豫,裴光霁已经快步走上前来,待要靠近,又想起什么似的一顿,停在她身前半丈距离,迟疑着张了张口。

“我……”沈书月抢先一步清了清嗓解释,“我是听说了这几天的事,想来问问你曲姑娘是不是当真不用受刑了,既然没事了,那我就先走了。”

沈书月说完,福了福身告辞转身。

裴光霁:“等……”

吴伯:“郎君!”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裴光霁和沈书月同时转头,朝吴伯声来处看去。

只见吴伯扛着一张书案出了宅门:“郎君,那姑娘走了,可以往外搬了吧?”

沈书月一愣,疑惑眨了眨眼:“这是在搬什么?”

裴光霁轻咳一声:“是在搬家,方才就是想与你说这个。”

“搬家?”想起吴伯方才那话,似是不想被曲韵知道这事,沈书月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为了给曲姑娘赎刑脱籍,把这宅子给卖了吧?”

裴光霁点了点头。

沈书月惊道:“住了好些年的宅子,你就这么随便卖了?”

话一出口,才觉这话由她说来不太合适。

裴光霁与她“阿弟”都断交了,与她更是没什么关系,人家处置自己的家产,要她多什么嘴。

裴光霁:“家中留下的田产地产难能动用,只这处宅子可应一时之急,我便——”

怎么还真好声好气解释上了。

沈书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眼:“我并非是要干涉你,只是想着我也是此事受害者……的阿姐,理应为此出一份力,你缺钱怎的不来找我。”

裴光霁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起:“此事根因在我,你……与令弟本是受我牵累,当由我一力解决。”

说话间,吴伯扛着书案经过两人身旁,走到沈书月后方的板车边上,掀开车上盖布,将书案抬了上去:“郎君,都搬齐了。”

沈书月闻声回头,愣愣望向板车上寥寥无几的物件——

两套书斋里头的案椅,一套是裴光霁平日自己用的,一套是她用过的,除此之外,剩下的全是书箱。

“……”

竟是变卖到只剩这些家当了?

沈书月一噎过后,看向裴光霁:“你这是打算搬去哪里?”

“书院学舍。”

“你原本不住学舍,不是为了清净吗?这要住进去了,书院那些同窗下了学以后不得天天排着队找你问东问西,你还怎么读自己的书?”

“不碍事,我可……”

“你别可了,”沈书月再次蹙眉看向他那凄凉至极的家当,想了想,“你跟我回家去算了。”

裴光霁眨了下眼:“什么?”

“我那里左右两间宅院都是我家的,本是我爹为了阿弟安静读书一起买下的,一直空着也没用,你去挑一间先住着吧。”

裴光霁目光一动,随即低下眼去:“既是令尊为令弟安静读书所置,裴某自是不该占用叨扰,还是住在学舍为宜。”

“就你那鸦雀都不敢有声的住法,能扰到谁?”

沈书月被他这客套的架势烦得双手一叉腰,“再说那学舍的房子也是我家捐的,你住哪儿都是我家,有什么分别?”

裴光霁:“……”

第28章 夜惊

日过中天, 一繁一简两辆马车与一辆板车接踵驶入状元巷,在巷深处前后停下。

邹嬷嬷和砚生一道得了信候在宅门前,见沈书月被轻兰扶下车来, 拎着两串钥匙走上前去:“姑娘要哪座宅子的?”

沈书月看了眼从后方马车下来的裴光霁,感觉问了也是白问,干脆直接做主:“哪座采光好就要哪座。”

邹嬷嬷:“那就东边靠外这座, 我这就去开门收拾收拾。”

“辛苦嬷嬷,”沈书月对邹嬷嬷点过头,对身旁人指指车内,“轻兰, 你和砚生再叫个人来,一起把这箱银钱搬回去。”

裴光霁看向身后:“吴伯。”

吴伯忙快步走到沈家马车跟前:“我来我来。”

轻兰:“您一个人恐怕搬不……”

话刚说到这儿, 吴伯一个气沉丹田过后僵在了车前,惊愕看向眼下纹丝不动的木箱:“这、这一箱子, 都是银钱?”

裴光霁:“……”

“是, 原是姑娘拿去给曲姑娘赎刑的钱。”

轻兰说着和砚生一起上前, 三人协力将箱子抬起, 弓腰驼背地往宅门里搬去。

沈书月一转眼,瞧见裴光霁欲言又止的表情:“怎么了?”

裴光霁望着吭哧吭哧走远的三人, 轻咳一声:“多了。”

“多了吗?你花了多少?”

“大约,这箱里的一成。”

沈书月一讶过后,摸了摸鼻子:“哦, 我怕万一不够就多备了些……那正好,你也瞧见我不缺钱了,就不必给我那点塞箱缝的租钱了。”

方才裴光霁跟她走之前, 说的是这借住按照租赁来算。

她当然没打算听, 只是想着先把人带过来再说。

见裴光霁再次噎住, 沈书月也发觉自己行事太过霸道了些,别回头又给当成了抢人的贼匪。

她于是正色补充道:“你别误会,此番纯粹是因你抢着为曲姑娘出完了力,我便只能将该出的力出你在身上了,上回你与我阿弟说的那些话,阿弟都已转告于我,不管是我阿弟还是我,往后都不会对裴郎君你有任何非分之想,你就放宽心在这儿住着吧。”

裴光霁微垂下眼睑,低声道:“知道了。”

这是什么表情?

怎么难道……还挺想被非分的?

沈书月迟疑着眨了眨眼:“那……行,邹嬷嬷应当将里边屋门都打开了,你跟守心进去收拾吧,我先回了。”

裴光霁点了下头,目送沈书月转身走入宅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