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36章

彩宝嘎一声惨叫,瞬间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

沈书月被扇了一嘴小碎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匆匆往四下一看,一把抄起挂在墙上的那柄拂尘便追了上去。

“谁许你进我书阁了?”

“我放养你,是为了让你自在些,不是让你到处闯祸的!”

“害得我脸都丢尽了……你给我下来!”

一人一鸟一个追一个逃,一个跑一个飞,满屋子兜起圈来。

沈书月气喘吁吁杀到东头,又折回西头,举着拂尘拼命去够逃到屋梁上的鹦鹉。

彩宝站在梁上拍着翅膀大叫:“救救我!裴郎君!救救我!裴郎君!”

“……”裴光霁束手立在原地,意欲拦人的手伸出去又犹豫着收回,收回了又犹豫着伸出去,“要不还是放……”

沈书月眼风一扫:“你还不快来帮忙?”

“……放着我来吧。”裴光霁搁下提灯,敛袖走了过去。

不料刚走两步,一声“哎哟”惊起,正在来回堵鸟的沈书月被曳地的氅摆一绊,身形一个不稳朝一旁的贵妃榻栽去。

眼看人就要撞上榻角,裴光霁眉心一跳抢步上前。

沈书月刚要撑手自护,便觉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整个人捞了过去,叫她先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下一刻才止不住去势地跌到了榻上。

一声轻嘶在头顶响起。

沈书月倏然抬眼,发现自己栽在了裴光霁身上,再看裴光霁的肩背,正好撞在了硬邦邦的榻角。

“你没事吧!”沈书月慌张探头去看他后背。

裴光霁摇了摇头,垂眼看她:“撞着哪儿没?”

沈书月连忙摇头。

裴光霁绷紧的手臂下意识松下了劲。

这一松,两人同时一僵,似才反应过来此刻是个什么情状。

感觉到裴光霁一只手揽在她后腰,一只手隔着她披散的发扶在她后颈,沈书月整个人一动不敢动地定在了他怀里。

裴光霁目光一闪之下就要将人放开,临要松手,看见眼下撑在他胸膛的那双雪白的手,却忽然忘了动作。

匆忙移开眼去,视线一晃,又见身前人垂落在他臂弯的,如瀑如缎的乌发。

再一晃,是她鲜妍莹润的唇,潋滟如盈秋水的眼。

四目相对间,屋内静到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唯有怦怦心跳如鼓擂动,一声响过一声。

分不清究竟来自于谁。

眼看着裴光霁喉结轻轻滚动了下,沈书月紧张屏息到极点,忍不住攥紧了他的衣襟,张了张唇刚要开口。

两道急匆匆的脚步突然朝书阁正门逼近而来:“怎么了姑娘!”

轻兰和邹嬷嬷一脚跨过门槛,一眼看见拥在贵妃榻上的两人,猛地一个急停。

榻上两人转头看见来人,齐齐一松手。

沈书月慌忙手脚并用着从裴光霁身上爬起来。

门槛前,轻兰伸手扶了邹嬷嬷一把,再一转眼,只见沈书月和裴光霁已经一人面朝东一人面朝西,背对背站在了窄榻的两头。

眼见得一个脸颊透红,一个耳根透红。

“那个……”沈书月顶着红扑扑的脸一指侧窗,“彩宝打翻了墨碟,我还以为家里进人了,就、就叫了……”

裴光霁一手负在身后,微低下头:“我刚好在察看院墙防护,听见声响就从连通两宅的内门过来了。”

两人一人一嘴解释完,头顶屋梁上的彩宝啾啾一叫表示了肯定。

轻兰和邹嬷嬷松了口气。

邹嬷嬷:“原是如此,没事便好。”

沈书月抬手拂了拂颊侧凌乱的发丝:“没事没事,一点事没有!”

说着做贼似的朝后扭了扭头,又在目光触及裴光霁背影的那刻飞速扭了回来。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裴光霁也将眼转过去几分,随后跟着收回视线。

轻兰和邹嬷嬷望着相背而立,如同在面壁思过的两人,缓缓对了个眼色。

眼见场面僵持了下去,轻兰思索片刻,清了清嗓道:“那正好,晚膳做好了,裴郎君要不留下一道用饭?”

“不用了,吴伯应当也做好饭了,我先告辞。”裴光霁朝轻兰和邹嬷嬷颔了颔首,举步朝外走去。

轻兰上前一步:“等等。”

裴光霁停步回头。

“……裴郎君,这是往姑娘卧房去的门,去外边得走那头。”轻兰往沈书月所在的方向一指。

裴光霁一顿过后,再次颔了颔首转身离去,经过沈书月身侧时微偏过头,朝低低埋着头的人看去一眼。

沈书月也恰在此时悄悄抬起眼皮,正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

下一瞬,她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飞快转开眼去找轻兰和邹嬷嬷:“那那那那那我们也吃饭去吧!”

*

月上枝头,闹腾了半天的宅院终于重归寂静。

二更天,巷口的更夫敲过四下梆子,巷子里的屋舍便陆陆续续陷入了黑暗。

灯火昏朦的卧房里,夜烛已燃了长长的一截,沈书月却仍在清醒地辗转反侧,被脑海里反复浮现的画景惹得脸颊阵阵生热。

一想到脑海里的人此刻就身在离她一道院墙之隔的地方,大约也正和她一样躺在榻上,那热潮更是汹涌不下,在心尖盘桓激荡。

接连翻来覆去几次,沈书月忍不住睁开眼睛,一脚蹬开了被衾。

如此将自己放凉了一会儿,终于觉得有些冷飕飕的了,这才松了口气,将被衾拉起盖回来,重新阖上了眼。

然而这一阖,那人清挺的鼻梁,深邃的长目,却又在脑海里一寸寸变得清晰起来。

沈书月干脆拥着被衾坐起了身,手肘撑在立起的双膝上,烦闷托起腮来。

回想着今夜这虚惊一场,耳边慢慢回响起今日午后,邹嬷嬷对她说的话:“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姑娘最该相信的,是自己的心。崔郎君走近时,姑娘不自觉戒备退开的那一步,便是姑娘的心给出的提醒。”

若真像嬷嬷说的这样,那假使有一个人,她明知他将来可能做了非常可怕的事情,却仍在遇到危险的时刻不自觉向他靠近,她的心,又想告诉她什么呢?

第30章 再掉马

翌日天蒙蒙亮, 轻兰和邹嬷嬷照常坐在院子里慢悠悠择着菜闲聊,等着沈书月睡饱了起来。

眼见隔壁新进了人的宅子天不亮便点起了灯,两人不禁感慨, 这万里挑一的解元郎还真不是光天资聪颖就能当的,瞧瞧这用功的劲头。

望着自家姑娘尚且黑着灯悄无声息的卧房,轻兰操心道:“说起来, 先前给姑娘请的假就到今日为止,姑娘昨夜也没提起这事,今日是不是得去书院再给姑娘续几日假?上回是说姑娘身体不适要休养,下药那事祝山长也知道内情, 倒没什么说的,可都这么些天了, 要再没休养好怕是说不过去,这回还能用什么由头呢?”

邹嬷嬷刚好也在想这事, 正思索着由头, 砚生匆匆忙忙跑进了内院。

砚生:“轻兰姐姐, 邹嬷嬷, 裴郎君来找姑娘……哦不,来找‘郎君’了!”

轻兰一下紧张起身:“这一大清早的, 怎么突然找‘郎君’?”

“姐姐不必紧张,裴郎君只是来问‘郎君’今日去不去上学,说‘郎君’若是去, 他就在门口等‘郎君’一道,若不去,他便去书院替‘郎君’请假。”

那倒是正好来着了。

轻兰松了口气:“我与嬷嬷正愁不知该用什么由头帮姑娘请假呢。”

“那不如交给裴郎君好了, ”砚生歪了歪头, “裴郎君如今住着咱们家宅子呢, 肯定会帮忙包庇‘郎君’的!”

轻兰回头看向邹嬷嬷,邹嬷嬷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

“那我去给裴郎君回话。”砚生迈着轻快的脚步朝外走去。

轻兰坐回到椅凳上,想了想,问邹嬷嬷:“嬷嬷,照您的眼光看,裴郎君对姑娘……?”

“这事啊,现下不在裴郎君对姑娘如何,而在姑娘对裴郎君如何,虽不知姑娘的心结究竟在何处,但我看姑娘这回确是受了不小的打击,从不自扰的人竟都怀疑起自己的眼光来了,这一步迈不迈出去,还得等姑娘自己想通了,想透彻了才好……”

两人刚说到这里,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响动。

一回头,竟见沈书月走出了卧房。

“轻兰,嬷嬷,我想好了,”沈书月深吸一口气,“我决定从今日起,继续到书院上学去!”

*

天光丝丝缕缕穿过云隙,洒落在结了一层白霜的青石板路上。

沈书月坐在车中撩开一角车帘,眼望着窗外被晨曦一点点驱散的寒雾,困顿了许久的心境也如同这破雾而行的马车一般辟出了一条明路。

昨夜一直思虑到后半宿,一边是阿爹说她被下了降头蒙了心,一边是邹嬷嬷说她该相信自己的心,两道声音来来回回争论不休,她忽然意识到,这么想是永远不会有答案的。

因为裴光霁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这问题的答案不在旁人那里,而在裴光霁身上。

老天既然将她再次送回了宣墨十二年,既然今时裴光霁人就在她眼前,她为何不去从裴光霁身上弄清楚这个答案呢?

马车赶在早课之前停在了书院山门前,沈书月快快下了车往里走去,一路碰上不少从学舍那头过来的同窗。

大家见了她,一讶之下纷纷主动与她打起招呼。

“子越,你可算来上学了!”

“还道你以后不来书院了呢,回来就好!”

“听闻你前几日感染了风寒,现下可是痊愈了?”

这阵子崔景恒的案子在整个临康城传得沸沸扬扬,若说当初崔景恒构陷同窗舞弊一事在书院众人心中尚存了些疑点,如今却真叫人不得不信了,众人也因此不由高看起沈书月来。

沈书月一一回过大家的关心,到了讲堂外朝里一看,见裴光霁的书案前一如既往围了一大群请教功课的同窗。

从人缝里瞧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眼前复又浮现出昨夜书阁里那叫人昏头的一幕,她连忙晃了晃脑袋,狠狠掐了下自己的手心。

沈书月,清醒点,记住你眼下的身份!

深呼吸压下这一阵热潮,沈书月这才走了进去。

讲堂内,裴光霁刚将自己的文卷递给围在书案前的同窗。

同窗接过一看:“亦之,上回我看了你的文卷,跟你写了一样的思路,被老师发现了……你可还有旁的应策之法能教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