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43章

新婚之夜,忐忑不安的新娘举着却面扇坐在喜床上,以为等待她的,将是迫于报恩的新婚夫婿冷淡的面孔,因此连床都只敢坐边沿。

却没想到,喜扇揭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一张温煦含笑的脸。

那温文有礼的谦谦君子就在榻前笑望着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她今夜真好看。

他在她身侧坐了下来,轻轻执起她的双手,问她可还记得那年他随父亲去罗家做客,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那日天晴,她穿着一袭浅杏色的裙衫坐在花园秋千上,低着头在读一卷书,专注得连他们一行人经过都未曾抬眼。

他说,那时他就在想,旁的姑娘皆是欢声笑语地荡秋千,怎的这姑娘连在能够高飞的秋千上都这般安静。

可偏偏她手中拿的是一卷游记,她如此认真在看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风景,他想,或许她想要的,并非这秋千上虚幻短暂的高飞,而是真正的高飞。

他说,那一日他分明与她未说一言,甚至连眼神的片刻交汇也无,却感觉自己已同她相识了很久。

所以后来,当父亲告知他这桩婚约时,他心中满是欢喜。

他说,不必理会外面的闲言碎语,他的素儿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从今往后,他定会珍视她,爱护她。

才高八斗的举子,说起甜言蜜语也像写文章一样动人心弦,罗玉素听完这些话,晕得没喝合卺酒便醉了。

连相伴十数载的家人都未曾在意过的她的心事,竟在那一夜被人读懂了。

新婚翌日,罗玉素与那时在她身边当差的纪嬷嬷一字一句说起这些,连纪嬷嬷也忍不住感怀,因恩结合的两人能够彼此引为知己,真心相待,实是万幸。

不久后,罗玉素便怀上了身孕,裴敬谦与罗玉素的伉俪情深之名,裴家知恩重义之名,一时也在临康乃至汴京传成了佳话。

可就像话本讲到此处,常要接上一句“可惜好景不长”的转折之言,沈书月听到这里,心下也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听纪嬷嬷紧接着道:“然伪善终非善,假意终难真,既是假的,总有一日要露出丑恶的真面目来,只是没想到,那一日会来得这么快……”

翌年春,裴敬谦在裴家万众期许之下北上赴京应考,却在春闱会试中失利落第,铩羽而归,那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起初,裴敬谦只是变得冷淡了些,不怎么爱在家中说话了。

罗玉素想他科考失意,人之常情,出言宽慰他说,科考落第之人不知凡几,本是寻常,他还这样年轻,今岁不中,三年后再考便是。

又说举人也已是常人一生难以企及的功名,有此功名在身,已可入仕做上县官,很了不得。

岂料裴敬谦突然破口大骂,说她可知裴家是什么门第,区区县官也值得她引以为傲,真是鼠目寸光,丢人现眼。

那是裴敬谦第一次对罗玉素说重话,比起伤心,罗玉素更多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事后,裴敬谦来与她道歉,说自己肩负重振家族之任,父亲对他的期望远不止于此,他口中丢人的是他自己,并非指责她。

罗玉素相信了这番解释,相信了那只是一个偶然,所以后来,每当裴敬谦被父亲训话后,她仍会尽力同他说几句宽慰之言。

却不想会在又一次“失言”之后,迎来他比前次更难听的恶言相向,他说她愚昧,说她半点人情不懂,张开闭口净是些无用的话。

罗玉素想,她是不是真的太不会说话了,为何总是说错话,总是将事情变得更糟?

她想,要不她就不说话了,就在他疲惫时给他送去些清热解暑的羹汤茶点,默默陪着他。

然而她默不作声的陪伴,换来的是裴敬谦在做文章做得不如意之时看见她来送茶,挥手一把将茶盏打向了她。

那时罗玉素身子已经很重,受惊之下动了胎气,险些就要提早临盆。

万幸纪嬷嬷懂医,及时为她施针稳住了胎气。

那夜,裴敬谦跪在罗玉素的床边,痛斥自己的混账,来回扇了自己无数个巴掌,说自己对不住她和孩子,说以后再不会这样……

说到这里,纪嬷嬷轻轻抬起眼,看向对面攥紧了手却仍因愤怒止不住颤抖的沈书月。

纪嬷嬷:“姑娘是聪明人,想来已经猜到,这样的事就如同先前的恶言,有一必有二,且只会一次比一次变本加厉,可那时,夫人只是局中人,我们所有人,都是局中人。”

“当时日子确实好了一阵,从夫人临盆顺利生下小郎君,到小郎君一点点长大,学说话,学走路,家里很长一段时日欣喜于小郎君的灵慧过人,再没起过争执,我们都以为,那些‘意外’已经过去了,直到小郎君一岁多的一日……”

那日,裴敬谦拿着自己新写的一篇文章去拜谒一位大儒,却被批评得一无是处。

深受打击的裴敬谦在外借酒浇愁到深夜才一身酒气地回到家中,在罗玉素近身照顾他时,再次对她动了粗,将她推搡到了地上。

他说,自从他娶了她,他的学业就一落千丈,她就是个丧门星,让她滚出去。

那夜之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噩梦。

一次又一次,从推搡到打骂,只要裴敬谦一沾酒,无论罗玉素说什么做什么,哪怕远远躲着避着,都会成为裴敬谦发泄的靶子。

久而久之,这个新婚夜里那样温柔的谦谦君子,在伤害她之后连抱歉也不再有。

他甚至在一次醉酒后亲口吐露,当初的她不过只是裴家为了宣扬美名,笼络人心,为他仕途铺路的一枚棋子。

恰好她这枚棋子还能给裴家带来尚算可观的钱财,起头自然要编些甜言蜜语好好哄着。

罗玉素终于明白,她没有做错什么,也不是裴敬谦变了,那些温柔,打从一开始就是假的,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恶到了骨子里。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月,纪嬷嬷在罗玉素受伤后一次次替她上药医治,亲眼看着她一身的新伤叠旧伤,终有一日,实在看不下去,将此事告到了老太爷裴鸿山和老夫人秦秀君那里。

罗玉素不是还对裴敬谦抱有期望,之所以替他隐瞒了数月,是因为知道裴敬谦酗酒一事一旦被发现,必受家法,过后很可能将所受责罚数倍还于她。

罗玉素的担忧很快成真,裴敬谦受了家法却毫无悔过之心,甚至这一次,他在没有酗酒,全然清醒的情形下,便对她大动了拳脚。

纪嬷嬷悔于自己的擅作主张,求着老夫人去救救夫人。

那一夜,秦秀君扶着拐匆匆赶到长房院中救下了罗玉素,却心知此非长久之计,思量之下,想到了一个应急的对策。

那时距离下次会试还有一年,翌日,秦秀君在家中提议裴敬谦提早出发去汴京,适应那里的水土气候,为会试早做准备。

裴鸿山觉得有理,许可了此事,裴敬谦不久便动身离开了临康,罗玉素终于换得一口喘息。

只是裴敬谦不在的日子里,她仍常夜半惊醒,满头冷汗,哪怕闻见菜里的酒气都会浑身颤抖,呕吐不止。

那一年,罗玉素日日烧香拜佛,盼着裴敬谦会试高中,万事皆顺,再不要将他的失败迁怒她身。

可命运似乎总不遂人愿,罗玉素日盼夜盼,盼来的却是一年后裴敬谦再次落第的消息。

当裴敬谦重新回到临康,回到这座宅子里,罗玉素知道,她的人生,彻底坠入地狱了……

堂屋里,沈书月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一阵阵的恶寒,再到此刻禁不住转开眼去,望着窗外天边那一抹残阳,不忍再听下去。

纪嬷嬷:“要说夫人在那个家里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暖吗?想来也不是,当小郎君慢慢长大,会在夫人难受时轻轻为她拍背,踮着脚给她倒水,那片刻里,夫人或许也有过些许的慰藉,可那片刻的慰藉,抵不过长长久久,永无止境的痛苦。”

“最后那一年多里,夫人用尽办法拼了命地想逃离那个地狱,可老太爷绝不容许这样的丑闻闹上官府,生生将夫人的求救按了下来,甚至不许外面的医师上门来为夫人治伤。”

“老夫人也有老夫人的难处,救得了夫人一次两次,救不了夫人一世,夫人的娘家人又只会叫夫人‘低眉顺眼些,忍忍就过去了’,那牢狱中的犯人尚有刑满释放之日可盼,夫人这一生,要忍到何时?要如何忍?”

“郎君四岁那年秋天,夫人的身子已经很不好了,不知夫人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有天忽然让我去外头为她折一枝木芙蓉来,那是夫人最喜欢的花,可在那君子之家,只见梅兰竹菊莲,夫人已经好多年没看过木芙蓉开花了……”

沈书月眼睫一颤,隐隐回想起裴光霁那方用到泛黄的木芙蓉花雕玉镇尺,忽然明白了。

“我便去外头折了一枝木芙蓉来,插在夫人卧房窗前的花瓶里,夫人坐在窗前难得开了笑脸,有了些说话的兴致。”

“夫人说,这花分明一朵只能开一日,却在这一日里拥有这样多的颜色,极尽光彩,活得那么漂亮……早知这一生如此短暂,她也该做这木芙蓉花,随心所欲,不管不顾,痛痛快快地漂亮一场。”

“我吓得让夫人别说这不吉利的话,说夫人的人生还长,还有很多漂亮的时候,夫人说是啊,她相信会有的。”

“可这话自然是假话,夫人没有信,其实谁也没有信,最后,那一天还是来了……”

不久后的一天夜里,酗了酒的裴敬谦又一次动手打了罗玉素。

不知是罗玉素的身子积了太多伤,还是那时的她已然万念俱灭,那晚倒下后,罗玉素迟迟没有醒来,任凭年幼的裴光霁在床头如何呼唤,她始终面白如纸地紧闭着双眼。

纪嬷嬷急得团团转,想尽办法给罗玉素施针医治,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裴光霁不见了。

当丫鬟在家中亭园的湖边找到裴光霁时,远远就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泛着涟漪的湖心,不知在看什么。

丫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将裴光霁带了回来,裴光霁回来后也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声不吭继续守在母亲榻边。

直到翌日白天,裴敬谦的尸首从亭园的湖中浮了起来。

整个裴家惊乱成一团。

前一天晚上在湖边找到裴光霁的丫鬟隐约猜到什么,哆嗦着将此事说了出来。

裴鸿山惊愕质问裴光霁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将他父亲推下湖的吗?

裴光霁说,是他自己走歪了掉下去的。

裴鸿山再问:“你既看见了为何不呼救?为何当时不说,为何整整一夜都不说?!”

秦秀君护着孙子,说孩子定是被吓到了。

可下一刻,那四岁孩童的话却让在场之人皆都脊背发凉,心生起无尽的怖栗。

他说:“我没有,我就是想他死。”

*

残阳落尽,夜幕降临,万家灯火连绵亮起。

岁末小年夜,安平坊街头巷尾灯笼高挂,家家户户都吃起了热闹的团圆饭。

只有状元巷东宅安安静静,冷清得像座空宅。

炊烟散了多时,厅堂里,裴光霁垂眸静坐在桌边,看着面前满桌的菜肴从热气腾腾到僵冷发硬,原本清亮澄澈的圆子汤也变得浑浊,圆子一个个黏连到了一起。

守心默然立在一旁,直到此刻仍未想通,为何昨夜里,郎君要在那传信人临走前交代:“倘若她下次再来寻嬷嬷,劳请嬷嬷将当年之事告诉她吧。”

这是整个裴家藏了整整十四年的秘密,是在郎君功成名就的今日更该千叮咛万嘱咐,严防死守的秘密,是郎君私心里也不愿沈姑娘知晓的秘密。

只要郎君不想,无论沈姑娘如何打听,分明都不会知道的。

可事已至此,守心也只能宽慰郎君:“郎君再等等,沈姑娘应当就快来了。”

裴光霁神色平静,好似早有预料般淡声道:“她不会来了。”

“为何……”守心话说一半犹豫顿住。

其实他是想问,为何郎君明知会是这样的结果,还要告诉沈姑娘。

但郎君好像将这句“为何”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裴光霁缓缓抬起眼,视线越过洞开的堂门,好似望向了什么遥远的地方:“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吓跑过她一次了。”

第37章 小年团圆

马车徐徐驶出繁柳巷,沿途烟火飘香,男女老少的喧笑声不时从门户内传出。

马车里,沈书月却什么也感受不到,整个人好似仍置身在那场阴暗的潮湿里,脑海中一遍又一遍上演着纪嬷嬷所说的那段后来。

那晚过后,罗玉素再也没有醒来,靠参汤吊了大半个月的气,还是去了。

一个明明早便预感自己时日无多的人,却没有留下一封遗书,甚至连只语片言的交代也无。

而在她离开之后,她的死因再次被粉饰成了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