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58章

接下来的论辩切磋,本就是为了让季正康观摩书院学子风采,裴光霁作为解元郎定要上台,定然会成为整个书院最打眼的人,到时会不会无意中与季正康滋生什么矛盾?

这下怎么办……

沈书月心慌得怦怦直跳,一步步越走越慢,不知不觉落在了人群最后。

恰这时,宽袖底下的手忽然被人握过。

沈书月倏地一抬头,见裴光霁不知何时来了她身侧,借着宽袖遮掩,指尖悄悄探了探她冰凉的手心:“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已经跟着山长去了观思台吗?”

“我回来取些文章,”裴光霁简单答完,继续问回方才的话,“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没,我……”沈书月瞧着裴光霁着紧的眼神,突然话锋一转,“确实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

沈书月眼瞟向远处那一方青石垒筑的巍然高台,看见上首谈笑风生的季正康,眼睫一点点颤动起来,随后两眼向上一翻,整个人软绵绵往后倒去。

裴光霁眉心霍然一跳,伸臂接揽住了人:“沈——”

前方陆修鸣注意到这头动静,回头惊道:“子越怎么了?!”

“我送她寻医。”裴光霁高声应完,将怀中人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第51章 情话

51

一辆轩敞高阔的马车自书院山门前匆匆驶离。

车内,沈书月双目紧闭仰卧在小榻上,裴光霁蹙眉坐在榻沿,迅速敛起她的衣袖,三指并拢搭上她的腕脉。

虽不通医理,但能感受到指下脉象有力,除了稍快一些,似乎并无反常。

再俯身去探她额头,同样未觉出寒热有异。

收回手,裴光霁眉头蹙得更深,正要转头向外,劳烦车夫将车驾快一些,视线掠过沈书月脸颊,忽又掠了回去。

定睛看去,榻上人此刻紧闭的双眼下,那纤密的长睫正在扑簌簌细细颤动。

被他一盯,颤动得还更快了。

裴光霁眉头一松,迟疑着眨了眨眼。

默然一晌,抬起一根食指,用指背轻蹭了下她的眼睫。

沈书月一惊之下蓦地缩了缩肩,下一刻,隐约听见上方传来松出一口气的声音。

带着几分试探,沈书月右眼悄悄睁开一道眼缝,一眼对上榻边人无奈的神色,连忙朝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方才被裴光霁抱着往外来时,她听见裴光霁向山长的亲随借了马车,眼下外头车夫也是山长的人,可不能露了馅。

裴光霁倾身向她,轻扬了扬眉,无声问询:为什么装晕?

沈书月抬起手,拿两片宽大的衣袖盖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写满了不好意思的眼睛。

裴光霁看着人摇了摇头,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了眼,静等着马车朝书院附近的医堂驶去。

待一刻钟后,马车在路边停稳,车夫说了声“裴郎君,到了”,裴光霁立刻眼神示意沈书月。

沈书月赶紧重新闭上眼,手脚软趴趴垂落下去,恢复了绵弱无力的晕厥之状。

身后车夫帮忙挑起了车帘。

裴光霁半站起身,一手托在沈书月腿弯,一手揽在她后背,将人再次抱起,回头向车夫道了声“辛苦”,躬身踏出了车门。

一路将沈书月抱进医堂,堂中正在分拣药草的药童抬起头一惊,赶忙起身:“这是怎的了?”

却见对面抱着人的郎君容色平静:“请问此地可有休憩的卧榻?”

“有的有的!”药童忙上前领路,一面打帘往里,一面回头道,“我家先生出诊去了,恐要稍后才回,这位郎君晕厥时有何症状?我可先替他诊一诊脉。”

“不碍,只是晨起未食,气血不继所致,劳你帮忙兑碗蜜水来即可。”

“原是如此,那郎君在此稍候,我这就去。”药童将人领到内室,随后匆匆步出。

裴光霁低下头,见怀里人睁开了一只眼睛,将她轻轻放落下来。

沈书月刚一落地站直,还未开口,便见裴光霁抬手解下了她的披氅,铺在了一旁那张小榻上。

药童的脚步声很快去而复返,沈书月匆忙躺上榻去。

裴光霁走上前挡在了门口,接过药童递来的陶碗:“多谢,给我就好,你去忙吧。”

“好,那郎君有事随时唤我。”

待药童转身离开,裴光霁阖拢房门,走到榻前椅凳坐下,食指轻刮了下榻上人的鼻尖。

沈书月立时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朝门外张望了眼。

裴光霁低头在碗沿嗅了嗅,确认是蜜水,低声问她:“喝吗?”

“刚好渴了,来都来了,喝点吧。”沈书月讪笑着用气声说完,双手端过陶碗。

刚喝一口,却是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这也太甜了吧!”

“是为补气血所用,蜜自然兑得浓些,”见沈书月齁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裴光霁轻声问,“不喝了?”

沈书月拧着眉点点头,把碗递还给他。

裴光霁接过陶碗,看了眼门外,仰头将剩下的蜜水饮了下去。

沈书月目光一直,嘴里的齁味都忘了:“我喝过了呀……”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这属实是句废话,裴光霁不就是看着她喝的吗?

裴光霁一顿过后饮完了蜜水,将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我知道。”

同是说完一句废话,他指了指陶碗补充:“我是想着别让医堂的人发现端倪。”

“嗯嗯对……”

小室里一时没了声响,沈书月瞟了眼那只陶碗,又飞快移开视线。

裴光霁跟着掩袖轻咳一声,默了默,问起正事:“方才可是出了什么事,为何突然装晕?”

沈书月目光闪了闪,摸摸鼻子转回眼来:“也不全是装的,我方才的确有些不舒服,我感觉吧,我的症状像是……”

“什么?”裴光霁肃起脸来。

“厌学之症。”

“……”

眼看着榻前人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住,沈书月蹭动身体朝他挨近几分:“是真的,本来我就在担忧这复学课试,谁知突然来了位大官,整个书院的老师和山长都跟着来了,还要我们公开论辩,这我哪里论得出来!我一看到这么多人,腿都吓软了……”

裴光霁看了看她:“那你这厌学之症,要如何治?”

沈书月一把挽过他的臂弯,笑盈盈道:“我的灵丹妙药不就在这儿吗?你在这里陪着我,我就好了,反正书院这么多能说会道的,也不差你一个是不是?”

裴光霁弯唇低下头去:“谁有你能说会道。”

*

日落西山,晚风渐起,天光一点点收拢起来。

从书院回到家中,沈书月一进书阁便瘫倒在了贵妃榻上,长出一口劫后余生的气。

回想着今日突如其来的危机,她瞪着一双神采涣散的眼,半晌没缓过神来。

早间在医堂一直待到时辰差不多了,她才与裴光霁一起回了书院,回去却发现论辩还没结束。

所幸观思台的尊位已空,她入席后跟同窗一打听,才知季正康只听了前半场明经科的论辩,便因公务繁忙先行离席,启程回汴京去了。

既是如此忙碌,为何要在回京之前辗转来一趟观川书院呢?

而且论才学,明经科的学子远不及进士科,这跟特意安排了一场宴席,却只吃了冷碟就走了有何区别,倘若行程紧迫,怎的不让进士科先上场?

季正康这一趟前世没有的古怪行程,究竟是为了什么?

虽然想不通,但总归成功让裴光霁避开了季正康。

只是有些可惜,人都到了跟前,她却只是远远看了两眼,都没机会接触下这位季大人。

照如今裴光霁和她形影不离的情势,想要避免裴光霁接触季正康,和她想要接触季正康,本就是两件矛盾的事。

别说眼下季正康已经离开,就算还有今日这样的机会,她大抵也做不了什么,否则反倒引发裴光霁对季正康的关注。

可从季正康这趟多出来的行程看,一定有什么事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悄悄变了,也不知之后还会不会有更多变数,她恐怕没有余裕再慢慢搜集讯息,再这样被动等待机会了。

新的危机随时可能出现,她必须要更快弄清楚,季正康身上到底有何蹊跷。

该怎么办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有个答案盘桓在沈书月心头,久久萦绕不散,又迟迟无法落定。

“姑娘,饭做好了,可以用饭了。”正这时,轻兰叩响书阁的门走了进来。

沈书月从贵妃榻上直起身来,直身一刻,决心也好似终于跟着落定下去。

沉默片刻,沈书月肃色开口:“轻兰,我交代你件事,你悄悄去办,先别惊动旁人。”

*

五天后歇假日。

正月将尽,和畅的东风吹来了春信,一夜淅沥过后,江南大地万物复苏,青青草色间冒出了点点鲜丽,河岸边的柳枝也抽出了嫩黄的新芽。

日暖风清的天,临康市心,守心和砚生两手各提着一兜兜小物,走在人头攒动,摊肆林立的长街。

眼看前方沈书月拉着裴光霁,一会儿奔到东头,一会儿去到西头,不多时,他家郎君手中也已提满了五颜六色的纸裹。

今日一早,沈姑娘突然登门邀约郎君外出踏青,一行人就这样从偏郊的春野一路走走停停逛到了市心,随行之物也一路越添越多。

“今日为何是你跟着你家姑娘出门?”疑惑了大半日,守心终于对砚生问出了口。

砚生笑眯眯答:“我家姑娘想着你跟轻兰姐姐年纪相差得远,没有话说,所以让我跟来,免得你无趣。”

守心抿唇转开眼去:“我与你也没有什么话说……”

砚生噘噘嘴:“好歹我们也朝夕相处了三个半月,往后若是不一起读书了,我可是会想念你的。”

守心莫名看他一眼:“什么叫往后不一起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