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6章

知道她在思过室未出,竟然真就这么走了。

老师和同窗都将她忘了就算了,他也忘了!

说好的心心两相印呢?

沈书月跺了下脚,跺下一片挂在发髻上的枯叶,更来气了。

在原地郁塞了一会儿,她垂着头朝书院山门走去,一路气闷地踢着一颗小石子。

一记记越踢越重,最后一个使劲,石子一下蹦出老远。

沈书月随之一抬头,这一眼,忽见前方对开的乌漆大门外站着一个人。

山门前青石板阶上,那人一手负背一手虚握于前,身若修竹,端立于檐灯下,发间缨带在风中轻轻飘动,人却静得萧索。

沈书月脚步一顿,登时目露惊喜:“裴……”

方才在讲堂太过激越,没多想便直呼了裴光霁大名,但在书院这样到底有些粗鲁,她改口唤他表字:“裴亦之?”

裴光霁闻声回身,朝她看了过来。

沈书月亮了亮眼睛,小跑到裴光霁跟前:“你是在等我吗?”

跟前人薄而窄的眼皮低垂下来,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但沈书月已从他的默认里得到答案,带着几分好奇笑盈盈问:“等我做什么?”

裴光霁却忽而后退一步,颔首朝她一揖,面容清肃道:“不知沈郎君从何处听说了什么,又或误解了什么,裴某并不知沈郎君有一长姐,更遑论对令姐有悦慕之意,今日那般戏言,还请沈郎君往后勿再提起。”

沈书月脸上笑容僵住。

在这儿吹着冷风等她半天,竟是为了向她解释这个?

看他如此严肃认真,好像一点不想沾惹麻烦的样子,似乎确实还不知道沈思舟有个姐姐,也还不知道她是女儿身……

所以,这时候的裴光霁还不喜欢她?

沈书月心情复杂地看了看此刻的眼前人,暗恨来早了。

原以为即便不提看相师傅的判言,就冲裴光霁千里求亲之举,他也不可能是和她分别多年后突然喜欢上她,定是在书院时早就对她有意。

但眼下细一回想,当年她在裴光霁面前暴露女儿身,确实是很晚的事了。

那是裴光霁进京赴考的前夜,书院同窗们设宴为他践行,席上觥筹交错,她想到经此一别,或与心上人再无相见之期,一时伤感便多喝了几盏。

宴毕与裴光霁同路回府,她酒劲上头,拽着他衣袖撒起酒疯,说有个秘密要告诉他,大呼自己其实是个姑娘,非要他临行前看一眼她穿女装的样子,当着他面又是拆了发髻,又是擦了脸上的男儿妆,又是冲进衣肆披上仙娥裙转圈圈……

想到这里,沈书月尴尬得一哆嗦,突然觉得来早了也好,这种丢脸的事,这新的一辈子都免了吧!

这次,她要体体面面等着裴光霁喜欢上她。

一刹过后,沈书月主意已定,记起眼前人刚刚那句“并不知沈郎君有一长姐”,她煞有介事地接了下去:“那你现下知道了。”

裴光霁微微一顿,似在回想自己方才难道未曾把话言明:“什么?”

“我是说,”沈书月将垂落在肩前的发带潇洒往后一撩,“那你现下知道我有个貌若天仙,才情横溢,风姿绝代,尚未婚配的阿姐了。”

裴光霁轻眨了下眼,鸦黑的睫在眼下投落一道淡淡的弧影,眼中微露的疑色像是在问,所以呢。

“所以……”沈书月双手背去身后,笑吟吟朝前一探身,“你想不想见见她?”

深秋的凉风好似安静了一刹。

一刹过后,眼前人带着几分语塞之意,薄唇轻抿着,冷淡道出两个字:“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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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盛装出马

05

寒风瑟瑟,吹卷起阶下一地枯黄的落叶。

沈书月悻悻站在山门前,望着裴家的青帷马车渐渐驶远,风中好似还回荡着裴光霁转身离去前那一句冷淡的“不想”。

现下给他机会他“不想”,也不知是谁八年后千里迢迢巴巴来找她。

眼看马车即将隐没在路尽头,沈书月这才回过神,冲那头扬声:“你有本事永远不想!”

裴光霁当然已听不见这句怨怼。

沈书月站在原地皱了皱鼻子。

怎么一回来又被拒绝了一次……

“郎君?郎君?”一道低低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怨念。

沈书月一低头,见一杏衫圆眼的小少年正站在阶下望着她。

是阿弟的书童砚生。

当年为掩人耳目,在临康的一年多,这书童一直跟在她身边。

砚生:“郎君怎么在这儿发呆?”

“哦,没事,想事想入神了。”

沈书月朝砚生身后的清油马车张望了眼,“就你一人来接的我吗?”

砚生乖巧点头:“轻兰姐姐和邹嬷嬷在家里张罗晚膳呢,说是今日天冷,给郎君煮羊汤喝。”

沈书月眼睛一亮,先且将裴光霁抛在了脑后:“那我们快回家去!”

*

观川书院坐落于临康城偏郊一带,处清幽僻静,山川环抱之地,绝大多数学生平日都住在书院学舍里,沈富海为免女儿太过冒险,便在离书院最近的街坊给她置办了一处宅院,这就是沈书月口中的家。

三炷香后,马车辘辘驶入了安平坊的青石板巷。

掀开车帘,望着巷子两边白墙黛瓦,鳞次栉比,虽不奢华却充满烟火气的屋舍,沈书月更多了些回到当年的实感。

一入状元巷,熟悉的羊汤香扑鼻而来,马车刚在宅门前停稳,她便急不可耐跳了下去。

青灰的照壁前,轻兰和邹嬷嬷也正提着灯殷切向外探看。

沈书月见到两人先是脚步一慢,随后立刻飞奔上前,牢牢抱住了她们:“轻兰,邹嬷嬷,我好想你们!”

两人都被她抱晕了,一头雾水对视了眼:“姑娘不是一早才见过我们吗?”

沈书月想说不是的,她们都六年多没见了。

当年她陪祖母搬去留夏时,邹嬷嬷因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而留在了颐江主宅,轻兰则因嫁人向她请辞。

自小伴她左右的两人,就这样与她缘尽了。

让她惦记的不是羊汤,是做羊汤的人。

沈书月收起眼底的泪花:“都怪这破书院,叫我度日如年!”

邹嬷嬷连忙来看她的手:“姑娘可是又在书院受委屈了?”

只挨了一记手板,没留什么印迹,沈书月摇头:“没有没有!”

又探头望向炊烟升起的方向,“嬷嬷,羊汤煮好了吗?我肚子好饿!”

邹嬷嬷笑道:“好了好了,我这就去把汤盛出来。”

轻兰也笑:“那我带姑娘去净手。”

宅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叫人既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又觉几分亲切。

沈书月跟着轻兰穿过庭院和长廊,进了内院,净过手又去卧房换了身干净衣裳,到了用饭的后堂,时隔近七年重新执筷,什么菜都夹上一筷,吃得嘴里鼓鼓囊囊。

同桌用饭的轻兰和邹嬷嬷看得稀奇,也不知书院如何饿着了她,轮番要给她夹菜,她却说不用,自己夹的菜才香。

原先在留夏,虽然厨房会变着法子做只需用勺的菜,实在要用筷也有小芍帮她,可如此不便,总让她觉得食不知味,人前吃得欢畅,只是不想辜负大家忙里忙外一番辛苦。

这安平坊的沈宅虽是临时置办,处处从简,今日却叫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熨帖,舒舒服服用过一顿晚膳,沈书月感觉自己还有花不完的力气,又让轻兰给她准备笔墨纸砚,在书阁挑灯作起画来。

跟什么菜都夹上一筷一样,花鸟虫鱼,山川湖泊,什么都觉新鲜,什么都画上一画。

一直到了夜深,轻兰轻手轻脚进来:“姑娘,该沐浴歇息了,明日还得早起呢。”

沈书月抬头应了一声,手中笔却没停。

轻兰上前柔声劝道:“姑娘今日回来时学袍上都是泥点,是又被老师关了禁闭吧,明日若再迟到,老师只怕会罚得更重。”

这话如同一盆及时的凉水,泼到了沈书月头上。

是啊,她这手要不还是留点力气?

住在安平坊,每日要比旁的学生早起三刻,天冷起不来迟到确实是她不对,但若换作旁人,老师不会如此重罚。

之所以苛待她,还是因这个月初,她为维护裴光霁喜欢的木芙蓉得罪了他老人家。

如果没记错,这个月她还得进好几次思过室,就算她不迟到,老师也会在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若她此番再早几天回来,那日就不强出这个头了,又没落着裴光霁的好,徒惹一身麻烦。

想到裴光霁,沈书月心里又猫抓似的痒了一下。

实在太好奇了,今时对她冷淡至此的人,究竟是怎么喜欢上她的?

思来想去,如果裴光霁当年真是临行前才知晓她的女儿身,难道他钟情于她,就只凭她醉酒那一晚?

就喜欢撒酒疯的?

如此,想必还是撒酒疯的人美到了他心坎上吧?

虽是肤浅了点,倒也算人之常情。

既然这样,看来还得女装的她亲自出马一趟……

沈书月搁下画笔,朝轻兰招了招手,眼底狡黠的光一闪而过:“轻兰,明日你帮我办一桩事情。”

*

翌日清晨,沈书月努力起了个早,到了书院,刚走进通往讲堂的镂花长廊,便见一群同窗涌了上来。

“子越,你昨日说的可是真的?亦之当真喜欢你阿姐?”

沈书月朝讲堂那头张望了眼,裴光霁书案上已摆有书卷,人却不在,许是被老师叫去问功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