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73章

眼看着沈书月坚决的容色,护院知道劝不动,只好又跑去正院通禀。

不料没跑几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二位官爷且慢!此地乃女眷所住内宅,官爷们不可再入里了!”

“我等持差票办案,传唤你家姑娘回衙问话,你们不愿请人出来,我等便只能亲自进去带人了!”

话音刚落,两名衙役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长廊,径直朝着憩云院走来。

另一头,沈富海和沈思舟还有荣瑾华却也匆匆赶到了。

荣瑾华当即将沈书月护进了怀里,沈富海和沈思舟则挡在了院门口。

沈思舟横臂一拦:“我阿姐不曾犯事,你们何故传唤我阿姐!”

打头的衙役看了眼沈思舟,又看向沈富海:“沈老爷,我等奉卢推官之命,前来传唤沈姑娘作为干证回衙门问话,一切遵照办案规矩,并无冒犯之意。”

沈富海气极反笑:“那日在县衙,他难道还没问够吗?我女好端端人在家中,怎就又成了你们的干证?!”

衙役举起了手中的彩帛:“我等收到沈姑娘传信,沈姑娘声称她有重大案情线索要呈于卢推官。”

沈富海和沈思舟齐齐回头看向沈书月。

对上阿爹阿弟惊疑的目光,沈书月点下头去:“是,是我传的信,”随后松开了祖母的怀护,朝着两名衙役走去,“我跟你们走。”

“婵婵!”荣瑾华追出两步。

沈书月回过头来,用安抚的眼神看了看三人:“祖母,阿爹,阿舟,我就只是去趟县衙,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们放心在家等我回来。”

说完,沈书月敛色转身,只身跟上了两名衙役。

裴光霁说了,在各方势力盘踞的朝堂之上,敌人的敌人也未必是友,除非能求证到对方确切的立场,才可抛出讯息,争取援手。

那么,她就去找这个除非。

她没办法在宣墨十三年那座暗流涌动,谁也不肯露出真面目的皇城刺探到各方的立场,但如今七年过去了。

新皇登基,各方势力的角逐已然分出胜负,她想,历史会告诉她答案。

沈书月迈着决然的脚步,一步步朝外走去,在心里祈祷:“裴光霁,一定要平安等着我。”

第67章 崩塌

67

留夏县衙,沈书月跟着衙门负责陪同女犯及女干证的老妪一路走进后堂,瞧见了上首正在专注翻看案卷的卢伯实。

卢伯实听见动静,从公案之后抬起头来,目光在沈书月身上一落,示意老妪:“给座吧。”

沈书月在椅凳上落了座,看向堂上的卢伯实。

说完这话,他便又低下了头继续阅览起案卷,似乎并不关心她今日带来的线索。

沈书月:“看来卢大人已经没什么想从我这里知道的了,所以从昨日到今日都未曾现身。”

卢伯实头也不抬地一点,从案卷里分出神道:“前夜所问裴氏早年间的事,我已查到他和净尘寺的渊源了。”

“那卢大人今日为何还见我?”

“沈姑娘受家人软禁一事若是对簿公堂,多半归于家事,我也难能解沈姑娘困局,但你既向我求援,能帮的我自当帮上一把,不过,我还是得告诉沈姑娘,你我的交易已经结束,我恐无法再破格告知沈姑娘任何案情讯息,还请沈姑娘勿再寄望于此。”

沈书月望着上首仍旧未曾抬头的人:“若我手中还有可令卢大人破格的筹码呢?”

卢伯实垂眼翻动着案卷,摇了摇头:“沈姑娘,这案子我心中已有论断,确实不必你再为我提供线索。”

“我说的线索,并非是指眼下净尘山上的这桩命案。”

卢伯实翻卷的手一顿,终于抬起眼来。

沈书月盯住了卢伯实的眼睛:“卢大人应当知晓,我在说哪桩案子,我既敢来此,便绝无虚言。”

卢伯实眉梢轻轻扬起:“此案早已结讫,你还有何线索?”

沈书月看了眼一旁的老妪:“此事,我只愿同卢大人一个人讲。”

“女干证入衙,当有官妪全程陪同,这是规矩。”

沈书月歪了歪头:“若我的线索可能牵连大昭半个朝堂,这规矩,卢大人还守吗?”

*

一刻钟后,已无旁人的后堂内,卢伯实反反复复察看过眼下的工图,以及图纸上确切无疑的官印,捏在纸缘的手慢慢颤抖起来。

听沈书月讲过一遍这图纸的由来,卢伯实面上的神情从起初的不信,到难以置信,再到细思过后带着惶恐的恍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卢伯实两眼发直地盯着图纸,自语喃喃:“难怪洛青漕河连年水患,难怪去岁那场暴雨会令通宁堰溃塌崩毁……这便说得通了,这便全说得通了……”

沈书月朝上首探了探头:“你能看出这工图上的关窍?”

卢伯实和先前的裴光霁一样摇了摇头:“不能,但我知道,去岁通宁堰崩毁之后,先帝曾照章程下诏追责,当时便调阅过工部留存的所有工图,并未少这一份重筑图,所以,眼下这张图纸定是多出来的,定然藏有猫腻。”

果真和裴光霁猜测的一样,当年有两份不同的重筑图。

沈书月接着追问:“那去岁追责之时,没查出什么来吗?”

卢伯实摇头:“通宁堰的崩毁最终被勘定为天灾,虽追责了一批官员,但追的只是疏虞之责,并未查到根处,眼下看来,应是涉事官员从下自上沆瀣一气,层层欺瞒,加之先帝……”

一顿过后,卢伯实还是道出了实言:“先帝这些年沉迷丹青,处理政务,本就得过且过。”

沈书月出言试探:“可到去岁为止,季正康已经死了六年,底下官员群龙无首,如何做到这样天衣无缝的沆瀣一气?除非这背后还有人在主持大局,比如季正康的家人?”

“不会,”卢伯实搁下图纸抬起头来,“季正康的儿子当年本是在外任官,季正康出事后,他儿子便将季夫人接去了自己的任所,那之后,母子俩再没回过汴京,不可能主持得了这个局。”

沈书月蹙起眉头:“据我所知,季正康的儿子志在仕进,当年宁肯得罪皇室也要拒绝驸马之位,薛如慧也是如此,这母子俩怎会在季正康出事之后,突然便低调归隐了?”

卢伯实轻轻沉出一口气,一时没有作声。

沈书月盯住了卢伯实沉甸甸的神情:“你已经想通了所有事,是吗?”

“沈姑娘,再往下的话,我就不该说了。”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沈书月抬起下巴,正视着前方,“我清楚薛如慧知道这画里藏了什么秘密,但这些年,这幅画一直安安静静在我这里,无人追查而来,说明当年知道这画在我手中的人只有季正康,季正康很可能没来得及将这个消息告诉薛如慧,就被反杀了。”

“既然薛如慧不知道季正康被杀的原因,她会如何看待季正康的突然遇害?季正康出事之后,这母子俩躲去那么远的地方,是在害怕什么,害怕自己也被杀?”

“这母子俩是不是将季正康的死,误解成了更上一层的人的卸磨杀驴?季正康上头还有一个人,所以在季正康死后多年,那些涉事官员才能紧密无间地继续保守通宁堰的秘密,而这个人,就是这场贪腐的最终得利者,对吗?”

看着卢伯实无可辩驳的神色,沈书月知道自己猜对了。

“能得到这么多官员的拥护和效命,这个人只可能是一种身份,他是大昭的哪位皇子?”

卢伯实叹息一声:“此事与裴氏此案已然无关,沈姑娘为何非要刨根究底?大昭的贪腐之弊积深至此,恐怕已非沈姑娘递交的这张罪证能够挽救。”

“卢大人,我之所以信不过县衙里的任何人,只将此事告诉你一人,是因我认为卢大人初涉官场,理当未曾被腐蚀,我愿意相信卢大人,卢大人可愿意相信我?只要你将我想知道的事尽数告诉我,我还有机会救大昭。”

卢伯实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不相信。”

沈书月刚要张口再说,卢伯实却接了下去:“但就在两刻钟前,我也不相信,你当真拿得出什么重大的案情线索。”

卢伯实神情无奈地看向沈书月:“而你,确实拿出来了。”

沈书月弯唇笑了起来。

*

午后的斜阳透过窗棂映照入堂,卢伯实负手站在窗前,与沈书月从头讲了起来。

“立储之道,本当遵循嫡长之制,然而当年先帝在位时,皇后生育不顺,首胎便是求医多年,方才得了祯华公主,之后便再无所出,于是大昭的储君之位就有了悬念。”

“那些年,朝中催立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既无法立嫡,便只能立长,大皇子幼年早夭,彼时最合适的储君人选,原本应是二皇子。”

“可二皇子的母族有势,先帝担心立二皇子为储,日后将威胁皇后的中宫之位,便选择将当时刚刚丧母的小皇子交由了皇后抚育,视同嫡子,册立为了太子。”

沈书月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过来。

可以预见,如此一来,年幼的小太子和原本理当立为储君的二皇子,定然各自拥有了一派朝臣。

此后经年,便是无尽的斗争。

“我印象中,今岁登基的新皇是位少年天子,所以最后胜出的人是当年的小太子?”沈书月确认道。

卢伯实点头:“大约是在宣墨十四年年末,二皇子犯了个不小的错,被先帝贬去了戍边,此后这些年便一直待在边关,每逢年关才会回京。”

“直到眼下吗?”

卢伯实回过头来:“不,是直到去岁,去岁年关,二皇子照例回京面圣,在除夕夜进宫之时,被祯华公主射杀在了宫门之内。”

沈书月眼皮猛地一跳,怔在了原地:“祯华公主受宠到……可以随意射杀皇子吗?”

“当然不可以,再受宠的公主也不可罔顾人伦,犯下如此恶逆重罪,所以在那之后,祯华公主便下了内狱,据公主自述,她之所以射杀二皇子,是因二皇子曾在一场皇家春猎上害她的驸马摔断了腿,致使驸马终身残疾,这个理由,确实非常符合祯华公主喜好男色的传闻。”

沈书月听出了卢伯实的言外之意:“可它不符合朝局的走向,因为除夕过后,正月里先帝便因病崩殂,小太子便登基了,祯华公主射杀二皇子的时机未免也太巧了吧?”

“所以许多人猜,这并不是巧合,”卢伯实眯了眯眼,“先帝恐怕早在腊月里便已崩殂,祯华公主秘不发丧,就是为了引二皇子照常入京,借机彻底铲除他,令小太子顺利登基。”

“你的意思是,如果先帝崩殂的消息走漏,那个节骨眼,二皇子可能会来抢夺皇位?”

卢伯实点下头去:“根据二皇子死后发生的事推断,二皇子死后,中土各地流匪四起,频频生乱,朝廷查到,这些流匪都是来自二皇子先前戍边之地。”

“这意味着什么?”沈书月一时没听明白。

“意味着,这些流匪很可能是当初二皇子为了起事夺权,在边关豢养的私兵,这些私兵没有正规军籍,所以二皇子一死,他们便只能落草为寇。”

原来是因为这样,朝廷今岁才会严打流匪,也是因为这样,裴光霁的案子一涉及流匪,便成了必须上报州衙的重案。

“所以,若非祯华公主,去岁年关,皇城迎来的便是二皇子起事的铁骑?”沈书月目光闪烁起来,“这么说,二皇子当初被贬之事,该不会另有隐情?”

卢伯实点了点头:“站在清正元年回头看去,当年的二皇子可能正是有了起事之心,才故意犯错,看似是夺权失利被贬,实则是去到边关悄悄豢养起了私兵。”

沈书月心跳加快起来:“可是豢养私兵得有很多钱吧……”

卢伯实眼神肯定了沈书月的猜测:“今日之前,我也在想,一个被贬的皇子哪来这么多钱财,豢养得起足够起事的军队,今日你送来的这张工图,似乎告诉了我答案。”

所以,二皇子就是季正康的上峰。

这场贪腐的源头,就是二皇子的夺储之争。

而祯华公主,正是站在他们对立面,拥护正统的人。

沈书月蓦然从椅凳上站了起来:“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多谢你,卢大人,我会尽我所能阻止这一切,请你保管好这张工图,剩下的,就交给我了。”

卢伯实显然不明白她为何说的是“阻止”,眼看她匆匆便要离开,思索着叫住了她:“沈姑娘。”

沈书月停步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