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有一种可能呢?”
“还有一种,若是我猜错了,二皇子当年并无此意,也许定严大师是自认裴氏的剑法为他所授,罪孽也因他而起,便想着自焚代赎其罪吧。”
“所以……”沈书月呼吸颤抖了下,“裴光霁来到留夏后,去净尘寺追查定严大师的死,查到的也只能是这个结果?”
“我想是的。”卢伯实点了点头。
沈书月气力不支地撑住了面前书案的案沿。
那是对裴光霁而言如师如父之人,如果裴光霁查到的也是这个结果,知道定严大师是因他自焚而死,他该受何等的锥心之痛,又该如何自处?
还有……
“如果定严大师是自焚而死,那裴光霁究竟是被谁杀害的?”沈书月迷茫抬起眼来。
卢伯实却沉默了下去。
沈书月着急追问:“你不是说你已有论断吗?到底是谁杀了裴光霁?还有谁想杀裴光霁?”
“沈姑娘,我方才便已经答过你,没有谁了。”
沈书月脸色白了白:“没有谁了,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听懂是什么意思了。”
“我听不懂!”沈书月摇了摇头,“杜大人先前不是说,净尘寺案发之地有很多杂乱的足印,凶手应该是一伙人……”
卢伯实叹息着道:“杜知县他们是被假象蒙骗了,我早已勘验过案发之地,那些足印是裴氏死后,有人刻意伪造,还有那声称自己目击到流匪的药叟,也是被此人买通,受其指使作的伪证。”
“是谁?此人为何要如此作伪?”
卢伯实再次看了一眼沈书月的身后。
沈书月回过头去,这才发现堂中还有一人,是她方才匆匆直奔到卢伯实案前,未曾留意旁侧。
沈书月眯起眼,望住了那名坐在一旁椅凳上的青年男子。
二十六七岁的模样,长了一双弯弯的桃花眼,五官底子俊朗,皮肤却沧桑至极,好似饱经过风霜。
虽然此刻的眼前人,与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邋里邋遢,胡子拉碴的模样相去甚远,但沈书月还是隐约认出了他。
这就是当初那位假扮成看相师傅,给了她和裴光霁一句“本是心心两相印,奈何命途各东西”判言的人。
“是你……”沈书月讷讷道出两个字。
卢伯实:“这位便是与裴氏同在北地流放配役,此番一道南下的谢郎君。”
谢长彦目光复杂地看着沈书月,似乎从她进门起便一直这样默望着她。
卢伯实接着解释:“谢郎君认为裴氏当年的案子有冤情,所以便将裴氏的死伪装成了流匪所为,如此这桩命案才可被定性为重案层层上报,才有机会上达天听,让当今圣上复查当年的旧案。”
“所以……”沈书月紧紧盯住了谢长彦,双唇打颤,“其实裴光霁是……”
“你们放我进去,天都黑了,你们究竟要将我阿姐关到何时!”一道焦急的声音忽然从院外传来。
沈书月扭头望出去,远远看见了被衙役拦在院外的沈思舟,一眼过后,她回过头来,看向了堂中面带着不忍之色的卢伯实和谢长彦。
“不用了,”沈书月惨白着脸摇了摇头,“你们不用告诉我真相了,反正我会改变这一切的……”
说着趔趄倒退两步,转身跑了出去。
“阿姐!”瞧见沈书月出来,沈思舟一把甩开了衙役拦阻的手。
沈书月一路奔到院外,气喘吁吁继续疾步向前:“阿舟,我们回家。”
沈思舟匆匆跟上沈书月:“阿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们没对你用刑吧?”
“没有。”沈书月脚下步履生风,好像只要走得够快,就能将那个残忍的真相远远甩在脑后。
“那就好,阿姐,我套了马车来接你的,我们……”
“不,”沈书月打断了沈思舟,“将马卸下来,你策马送我回去。”
“阿姐有什么着急的事吗?”
沈书月点了点头。
清正元年已经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了,她要快点回宣墨十三年去跟援兵接头,去救裴光霁。
只剩下最后一朵花了,她得赶紧回家去。
县衙门外,沈思舟慌忙卸了马,将沈书月托抱上去,坐到她身后握过缰绳,扬起了马鞭。
一路快马加鞭赶回霏园,沈书月跨过府门,一刻不停地朝着憩云院的方向快步而去。
到了院门外,忽然听见一道怒不可遏的男声:“说了不许再帮姑娘做事,你是讲不听吗?!”
下一刻啪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碎裂的声音从她寝间传了出来。
沈书月眼皮重重一跳,一顿过后,心脏狂跳着奔了进去,一把推开了寝间的房门。
低下头,一眼看见地上碎裂的春瓶,横流的水,还有那枝蔫答答躺在水里的木芙蓉。
沈书月瞳孔一震,踉跄着扑进了那一地碎瓷里。
第75章 共白首
75
在沈书月的双膝将要磕上碎瓷的一刹,沈思舟惊慌上前及时箍住了她:“阿姐!”
屋里的沈富海和小芍也吓了一跳,连忙弯身去扶沈书月。
沈书月挣开了三人,慌张地将那枝木芙蓉拾起,颤着手轻抚起最后那朵花苞的苞叶,似是努力想将上头的瘪皱抚平。
屋里三人看着沈书月惨无人色的脸,齐齐滞在了原地。
小芍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想开口解释又闭上了嘴。
今日她被老爷遣去寿宁堂后,心中一直记挂着姑娘让她照看好花的交代,想着距原定换水时辰已过了好一会儿,就怕花蔫了,便像先前与胡嬷嬷商量的那样,找了个机会悄悄溜回憩云院给花换水,不想却被老爷逮了个正着。
老爷当场勃然大怒,以为她在偷偷摸摸给姑娘留什么重要的消息,不由分说便将花枝一把拔了出来察看。
她见老爷一手抓在那未开的花苞上,慌忙拦阻,花瓶连带花枝便这么摔在了地上。
沈书月跪在地上,将苞叶的瘪皱抚平了几分,连忙起身环顾四周,瞧见另一只空置的春瓶,立刻上前灌入清水,将花枝重新插入新瓶中。
做完这些,又继续小心翼翼去抚那脆弱受伤的花苞。
沈富海眼见着沈书月失魂落魄的模样,收了火气走上前去:“婵婵,阿爹……”
沈书月一把抱起花瓶,将花枝牢牢护在怀里,惊惧往后退去,浑身颤抖地看着沈富海。
沈富海一脚停住了脚步。
沈思舟见状迟疑开口:“阿姐,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沈书月紧紧怀护着花,摇了摇头:“你们都出去。”
沈富海还想说什么,沈思舟给小芍使了个照看沈书月的眼色,一把拉走了沈富海。
*
夜渐向深,清寂的月光泠泠洒落在庭院,只余下一朵花苞的木芙蓉静静斜插在案头的新瓶中。
沈书月坐在书案前,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花苞,盯得太久,恍惚得已然分辨不出,它究竟有没有恢复一些饱满。
“姑娘,夜深了,我来替姑娘守着花,姑娘先去歇下吧。”一旁小芍忧心忡忡看着她。
“等花苞快张开了我再睡,”沈书月偏头转过来一双空荡荡的眼,“这几日你也辛苦了,你先去歇一觉吧。”
“姑娘,今日都是我不好,我应当再小心一些……”
“不怪你,没关系,花还会开的,”沈书月转过眼看回了瓶中的木芙蓉,“我就在这里守着,它会开的,你去歇息吧。”
小芍只得退出了寝间不打扰她。
沈书月继续独自坐在窗前守着花,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身后房门被人一把推开的动静。
她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起身护住花瓶,不料一回头,竟看见了一名身穿夜行衣的青年男子。
沈书月一愣之下仔细分辨起来人露在面巾外的那双桃花眼:“谢郎君?”
谢长彦摘下了覆面的玄巾。
沈书月诧异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没点本事怎么当得上流犯?”谢长彦扬了扬眉,“这点看家护院,还拦不住我。”
眼看着他往里走来,沈书月快步迎上前去:“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重要消息?是不是案子有了新发现,你们先前弄错了,是吗?”
谢长彦脚步一顿,对上沈书月希冀的眼神,沉默站定在了原地。
沈书月的目光从燃起希冀到一点点黯然下去。
片刻后,谢长彦缓声开口:“沈姑娘,我来找你,是想与你致一声歉。”
沈书月愣愣眨了眨眼:“……你有何可与我致歉?”
“卢推官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我,对不住,是我误会了你,以为你是那薄情忘义的负心人,不知道原来你是真的忘了,”谢长彦歉然垂了垂眸,“我本想着,你也许能救他,所以那日才假扮相师与你说了那些话,但如果我知道,那日我找你时,他已经在净尘寺……我就不会来找你了,他泉下有知,定在怪我多事了。”
沈书月听着谢长彦说完这一堆歉辞,却只抓住了一句话:“我也许……能救他?”
谢长彦抬起眼来摇了摇头:“眼下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是我晚了一步,我该在察觉他有此一意的时候早些来找你。”
虽然谢长彦话说得含蓄,但沈书月还是听懂了。
那个叫她逃似的从县衙离开,自欺欺人着想要避开的真相,她其实早就听懂了。
沈书月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对谢长彦露出一个笑来:“不管有没有意义,谢郎君,还是劳烦你与我说说吧。”
谢长彦眨了下眼:“什么?”
沈书月转头看向了窗前那枝木芙蓉:“这一夜实在太长了,你与我说说他在北地的事,还有南下来到留夏以后的事,就当是他在陪我等花开了。”
*
悄寂的静夜里,沈书月坐在窗前,听着谢长彦坐在一旁,一句句从头与她讲起。
“当年,我与他是同一支流放队伍里的囚犯,我们那一行都是被判长流,终身不得还的重囚,本都是万念俱灰之人,加之一路披枷带锁,长途徒步,风吹雨打下,陆续有人在病痛中丧失生念,死在了路上,便引得整支队伍死气更重,这样的日子,原是无论如何也难能有心交友,起始我也并未注意过他,直到有日,发生了一桩事。”
“那日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队同要北流的女囚,两队人马同在河边歇脚,我们队伍里两名平日便常鞭打囚犯撒气的官兵对隔壁女囚起了歹心,趁着一名女囚去河边林中方便,跟过去意欲对她行不轨之事。”
“队伍里的男囚都麻木地当作没看见,那个时候,只有我跟他对上了眼神,就一眼,我便看出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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