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鸣不负所托,成功将消息送到了祯华公主手中,但祯华公主并没有当即给出回应。
她猜测公主需要查证考量,向圣上请旨讨人马也得费些时日。
所以她便让陆修鸣以家有急事为由向医官院告了假,先一步带着陆修鸣和几位江湖友人一同南下,希望陆修鸣能在紧要关头拖延住季正康的杀招。
好在她赌对了。
季正康在得知画的下落时,想必已将过去种种全都串连到了一起,猜到了沈书月入季府的目的,也猜到了儿子入翰林医官院的目的,还有此行南下的真正缘由。
季正康既知陆修鸣是为保护沈书月而来,哪怕痛心,也应与那些杀手交代过,动手的时候不要伤到陆修鸣。
所以方才,当陆修鸣横冲直撞地奔进杀阵,在混乱中被朴刀划伤了胳膊,那些杀手惊心之下只好暂且撤了出去。
想到这里,祝开颜抬眼看向殿外。
陆修鸣左胳膊包缠了一圈细布,正独自抱臂坐在阶沿上,望着殿前满地的尸首发呆。
方才给裴光霁包扎好后,陆修鸣去了后墙寻找草药,照着先前在翰林医官院所学,在墻垣附近割来了忍冬藤,又从积雪下挖到了蒲公英根,生了火煮了可清疮毒,退高热的汤药,让沈书月给裴光雾喂服了下去,也给伤势轻些的张直喝了一碗。
之后陆修鸣便无事可做,就这样默默待在了殿外。
祝开颜撑膝起身朝他走了过去:“外边不冷?胆子肥了,这么多死人都不怕。”
陆修鸣抬头看了她一眼,憨然一笑:“可能是太多了,怕麻了。”
看出他笑意里的勉强之色,祝开颜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后悔了?”
陆修鸣一愣:“后悔什么?”
"后悔站在我们这边。”
“怎么可能,我只是……“陆修鸣沉默片刻,垂了垂眸,“有点难过。”
当初听了祝开颜的话后,他虽不知具体内情,却也猜到了季正康在做“不好”的事,而这件事的对面
不光有他的好友们,还有很多无辜的人。
当祝开颜在天平的那端不断叠加砝码,并告诉他,他也许能为此做些什么的时候,他便听从了祝开颜的计划。
可过去这几个月里,他其实还是存着一些难与人道的私心。
他想,说不定是祝开颜和沈书月弄错了,或者说不定季正康也是受人胁迫,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虽然尽力做着万全的准备,却希望自己的准备落空,希望自己并没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甚至当这一天真的来了,此行南下的路上,他仍在想,也许他来了也没用,真正的幕后之人未必就是季正康。
直到方才,那些杀手当真就这样在他的拼命拦阻下犹豫着撤了出去。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既庆幸,又难过。
他当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可他也很难过。
祝开颜看着身旁垂着眼神色黯然的人:“陆修鸣,辛苦你。”
陆修鸣偏头看向祝开颜:“先别急着说这些,还不知我这护身符能管用到几时呢。”
祝开颜知道陆修鸣的意思。
那些杀手是因为得过季正康的交代,所以才在伤到陆修鸣时有所顾忌地撤了出去。
但他们撤离之后,第一件事必定就是去向季正康回报。
当季正康看清眼下的局势,意识到这个儿子和自己的性命与大业当真无法两全时,还会选择陆修鸣吗?
那些杀手现下尚未重返,恐伯并非因为季正康顾忌陆修鸣,而有另一个更实际的原因。
她和陆修鸣绕后入庙驰援的举动,应当叫那些杀手猜到,已经有人将画送出去了。
对季正康而言,灭口虽重要,但画里的罪证比灭口更重要,所以当他判断那幅画已经不在山神庙,
自然会优先将余下的主力派去追击送画之人。
方才沈书月说,她在赶回山神庙之前将面托付给了她几位友人中最擅马术的小风,让他继续一路马不停蹄往北,去和公主的人马会合。
祝开颜对小风的马术有信心,季正康的人追不上小风。
但也因此,季正康追击无果之后,理应将会再次派人杀来山神庙逼问面的下落。
陆修鸣的驰援,是为了给大家争取到这个喘息的机会,但决定大家能够喘息多久的并不是这份亲情,不是李正康的良心,而是季正康在人手分散的情形下,需要多久才能腾出下拨杀手,再次包围这间庙宇。
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杀手迟早会再来。
只是眼下不光负伤的裴光霁和张直无法行动,所有人从沐京一路日夜兼程赶到这里,也都已无力再奔波,能做的只剩保存体力,随时准备迎战。
祝开颜冷眼望着面前这满地的尸首:“大不了便再死战一场,这第一战是裴亦之和张直拿下的,我的剑,可还没开刃呢。“
风雪已停歇许久,可这漫长的一夜好似怎么也看不见尽头。
净室里,沈书月照顾了裴光霁一个多时辰,给他喂过汤药,用温水擦拭过十几遍身体,等裴光霁的烧终于稍微退了一些,才坐下来歇了一晌。
天边的云渐渐散开,露出了一弯上弦月,月光漫过窗棂,照到了她和裴光霁身上。
沈书月偏头看向投落在破旧窗纱上的月光,忽然在这一刻记起了清正二年的初春时节。
有天夜里,她和阿弟一起坐在汴京绸庄的庭院里闲聊,她望着天上的月亮问起阿弟,说江南的草色应当绿了吧。
阿弟说是啊,沐京还未入春,但江南想来已是草长莺的光景了,问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是不是想家了?
她没有答,其实她是在想裴光霁。
在想“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他’还”。
沈书月透过窗纱望着天边那轮朦胧的上弦月,想起过住的那些腊八夜,她在这座山神庙里向山神祈过愿,向上天祈过愿。
这一次,便向明月祈愿试试吧。
沈书月面朝向窗外,十指交握着闭起双眼,在心底默念:“愿明月保佑表光雾渡过难杀,平安醒转。”
一字字默念完,沈书月缓缓睁开眼来,深吸一日气,准备再次去绞帕子来给裴光雾擦身。
刚一站起,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轻唤:“婵婵。”
沈书月眼睫一额,蓦然回过首去,看见了睁眼苏醒过来,目带笑意望着她的裴光霁。
“我回来了,婵婵。”
作者有话说:
【引用标注】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泊船瓜洲》北宋:王安石
PS.本章引用这句诗时将“我“字改动成了“他“字;另外本章草药相关参考自网络资料,未必严谨专上,古今用药也有不同,大家不要做现实参照哦。
第82章 终战
榻边烛火轻轻一跳,连带着沈书月的心也陡然跟着跃动了一下。
昏朦的小室里,沈书月怔怔望着那双含笑的眼睛,一刹不敢相信的愣神过后,几乎是趔超着扑向了
榻沿。
裴光霁抬手来托扶她的小窨,沈书月连忙自己稳住了身形,握过他伸来的手,一面在榻沿坐下一面
去探他额头:“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难受?我让陆予安再来给你看看。”
眼看她转头就要出去,裴光霁摇了摇头,支臂撑起半边身子。
沈书月赶紧上前去扶他,一面小心护着他的腰腹:“当心伤口。”
裴光霁缓缓坐直起身,对她露出一个笑来,轻声道:“没事了。”
这苍白如纸的脸色,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沈书月隔着衣袍和裹伤的细布轻轻碰了碰他的腰腹:“疼
吗?”
裴光霁再次摇头,反握过她的一双手,低下头去触摸过她的一根根手指,在她的指节处反复小心摩挲:“疼吗?”
沈书月一愣:“我好好的,没有受伤。”
裴光霁抬头望向她的眼睛:“我是说,从前。”
想起裴光霁昏迷中的梦呓,沈书月迟疑道:“你全都记起来了?”
裴光霁点下头去:“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婵婵,对不起,让你在我走以后一个人承受这些,这么辛苦地为我奔波”
沈书月忍着泪意摇了摇头:“我不苦,只要能救你,我就不苦。”
裴光霁望着沈书月眼下黑亮如漆的乌发,记起梦中她青丝花白的模样,抬手轻抚了抚她的鬓角:“婵婵,我们是不是已经说过这些话了。”
沈书月回想起来,是的。
清正元年十月,裴光雾下葬以后,在她昏睡不起的那些天,他入她梦时,便与她道过这声对不起,
说他后悔将她一个人留在了那里,那时的她也答了一模一样的话。
看着她恍惚的神色,裴光雾跟着陷入了回想,一句句缓声道:“方才那个梦的结尾,我在一个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听说你病倒了,我想去看你,想告诉你不要放弃,却怎么也没法从那片黑暗里走出去,就在我四处冲撞的时候,黑暗里忽然出现了两个人,她们提着灯替我照亮了通住罪园的路。”
“两个人?是谁?“沈书月不解眨眼。
“一个是我阿娘,另一个……“裴光霁忆起梦中人的眉眼,“她和你一样,有一对弯弯的蛾眉和一双清湛明亮的眼睛,婵婵,那好像是你阿娘。”。
沈书月隐忍在眼底的热意一刹间夺眶而出。
裴光霁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我从霏园离开后,不由自主地朝着她们走去,她们却笑着对我摆了摆手,让我回吧,然后我就在这里睁开眼看见了你。”
“婵婵,是我们的阿娘在保佑我们,以后,我不会再留你一个人了。”
沈书月靠着他的胸膛用力点了点头。
裴光霁低头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拍了拍她的背脊:“婵婵,我们还有最后一场仗要打,你能不能告诉我,眼下外边是什么情形?”
沈书月从他怀里直起身来,连忙收起心绪,与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大家的处境。
“阿颜姐姐说,季正康眼下虽然腾不出人手,但一定在山神庙附近留了眼线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伤的伤,疲的疲,逃不出这连绵的群山,这里有陆予安在,不到万不得已,至少他们不会用火攻围剿我们,我们先就地休整,无可避时便应战,支撑到公主的援兵来。”
裴光霁思索片刻,再次开口:“婵婵,你努力了这么久,将所有人聚到了这一夜,我相信公主的援兵一定会到,但我不敢把所有人的性命,把你这么久的努力都赌在被动的等待上,我们得尽力一搏,化被动为主动,争取到更多时辰。”
“你的意思是….”
“你觉得,季正康今晚在哪里?”
沈书月不假思索:“寒山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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