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90章

“我只是在想,你们究竟是怎么对寒山驿的地形守备,还有季正康身边的亲随了如指掌成这样的,难道那个裴亦之杀了季正康的梦,你们也梦到过?”

不等沈书月作答,祝开颜便如同方才的沈书月一样摇了摇头:“算了,不重要了。”

*

时至正午,众人轮流补过一觉,皆恢复了些精神头,聚拢在了山神庙的前殿,喝着轻兰用最后一点干粮新熬的粥糜。

一旁季正康始终闭目不言,众人也当他不存在,自顾自抓紧补充着气力。

张直一面大口喝粥一面道:“吃完我们再去庙里看看,能不能再砍几棵树搭些防御工事,有总比没有强。”

祝开颜点头:“这你擅长,你指挥,我们干。”

沈书月转头看向张直:“张大哥,你有这本事,可曾考虑去当那领兵征战的将军?”

张直摇头:“当了将军,哪来你这么豪气的主顾,一掷千金雇我押镖?”

阿昌从碗里缓缓抬起头来:“那什么,我插句嘴,只要考虑就行吗?”

众人都被逗乐,裴光霁也笑了笑,又想起正事,交代道:“方才我已将大家的马匹集合,以防不时之需,万或情势危急,大家能撤一个是一个。”

阿锦担忧道:“不过我们的马可能都跑不动了。”

阿昌嘿嘿一笑:“放心,我昨夜在寒山驿顺了些草料回来,早就给大家的马都喂过了。”

祝开颜看了看他:“行啊,我说你怎么断后断这么久。”

“我还顺了把好弩回来给张大哥用呢。”

“那可是官弩,小心被治罪。”

“官驿都闯了,还说这个?”阿昌说完后怕地一想,“不过我们不会真被治罪吧?”

沈书月笑着宽慰:“大家安心,大昭的明主,绝不会令义士寒心。”

“真的吗?我怎么感觉那位不是很明啊?”

阿锦给了阿昌一记板栗:“什么话都敢说,我看你脑子也不是很灵。”

殿中再次响起笑声,正是苦中作乐的时刻,一行人脸上笑意尚存,却忽然齐齐一顿搁下了碗,抬手按上了身侧的剑。

沈书月和轻兰还有陆修鸣都被吓了一跳,然而不必多问,只看众人转瞬凝重的神情也猜到了究竟。

张直立刻伏地贴耳,分辨片刻,肃声道:“蹄声齐整,有兵刃和铁甲摩擦的杂响,是正规骑兵,数目……超过一百骑。”

角落里,季正康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众人也缓缓提剑起身,全神戒备着跨出了殿门。

铁骑带起的尘风吹散了天边最后一抹阴云,云破日出,璀璨的金光洒落在了满山皑皑白雪之上,也照亮了尸横遍地的山神庙。

神殿之前,一行十人一字排开,凝神而立。

裴光霁和祝开颜微侧过身,分别将沈书月和陆修鸣护在身后,紧紧盯住了庙门。

在这静默的严阵以待里,声声蹄响如闷雷滚滚迫近,震天动地。

随着百余道齐整划一的勒马之声在庙外响起,无数脚步踏踏四散开来。

当先一名身披札甲,腰佩横刀的武官疾行入庙,高举起掌中黑漆描金的诏匣:“御前禁军,奉敕捉拿工部侍郎季正康,着即押解回京,收监候审!”

神殿内,季正康沉沉闭起了双眼。

殿外众人悬在嗓子眼的心一刹间重重放落,彼此喜极对视了眼,随后面朝向手托圣旨的武官躬身行礼。

武官竖掌打住了众人:“诸位义士有伤在身,不必见礼。”

说话间,一众禁军列队入里捉拿案犯。

一名手持画匣的女官跟着走了进来,陆修鸣认出了人,同左右道:“这是祯华公主的贴身女官瑞雪,看来小风已与禁军接上头,把画送到了。”

瑞雪竖执着画匣,如同执着一柄破开大昭阴翳的利剑,朝众人郑重揖下一礼:“诸位义士一路辛苦,公主感念诸位为大昭舍命相搏之义举,请诸位休整过后,随我等一同入京,论功受赏。”

眼看着季正康被禁军押带出去,沈书月环顾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山神庙,紧紧闭了闭眼睛。

恰在此刻,被身侧的人轻轻握过了手。

沈书月睁开眼,偏头对上裴光霁望来的视线,看见了倒映在他眼底的熠熠日光。

两也相搏,他们终于迎来了腊月初九的曙光。

第84章 春闱

两个月后, 汴京。

冰雪消尽,惠风送暖,护城河畔的杨柳在这初醒的春意里冒出了点点新芽, 岸坡上的草色也正徐徐返青。

南城门外, 黑甲禁军列队开道,数辆皂帷官制马车被夹护在当中,辘辘驶入了城门。

裴光霁拨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眼, 抬手摩挲了下怀中人的肩膀:“婵婵,我们到了。”

沈书月迷迷糊糊睁开眼, 发现自己整个人都靠睡在了裴光霁身上, 连忙坐直起身:“我有没有压着你伤口?”

“痂都快脱净了,哪还有什么伤口?”

沈书月满眼的不赞同:“一天没脱净, 就一天不能掉以轻心,一会儿我要是再靠着你睡着, 你可要叫醒我。”

裴光霁笑看着她:“一会儿就入宫了, 你也没机会再睡了。”

沈书月才反应过来,裴光霁方才说的是,我们到了。

两个月前, 禁军大部率先护送着罪证, 押解着季正康急行北上,他们一行人则被安排入了岚阳县养伤,休养过一月,在当地过完了年, 这才跟着余下的禁军动身。

车行一月, 终于在二月初抵达了汴京。

沈书月立刻掀开车帘探头出去,看见了汴京城中繁华如旧的御街,还有街边或来往采买, 或驻足聚集在一处热闹攀谈的百姓。

犹记去岁此时,京城大街小巷尽在热议圣上遴选画师之事,而如今百姓们口中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今岁开年震动朝野的通宁堰贪腐案。

当初禁军大部启程之前,沈书月便将在清正二年背诵了整整半年许的生死簿默写了出来,交给了祯华公主的那位贴身女官瑞雪,谎称这些贪吏的名单与画中罪证出自同源。

有了这生死簿,通宁堰贪腐案的清查比清正二年快了一倍有余,不到两月,从京畿中枢到地方州县,所有涉案贪吏悉数落网,目下皆在等候鞫决。

而另一边,朝廷在腊月里便派了官员火速赶往通宁堰勘查,如今通宁堰也已在动工修缮当中。

只是在这众多喜讯里,沈书月并未听闻有关二皇子的消息。

照裴光霁推测,二皇子必定存了丢车保帅,卸磨杀驴的心思,将所有罪责都让季正康一人揽下了。

季正康自己死罪难逃,妻儿却尚有活路,二皇子以此相挟,季正康自是不得不沉默。

这一路上,沈书月也悄悄问过裴光霁,季正康供出二皇子后,二皇子也会被治罪,季正康的妻儿不就安全了吗?

裴光霁却摇了摇头,说当今圣上看重亲情,也看重皇家颜面,未必当真会因此案治二皇子的罪,正因季正康明白圣心,知道就算供出二皇子,二皇子也多不过被小惩一番,这才独揽罪责,换|妻儿平安。

先前二皇子出动人马拦截罪证,圣上未必不知情他的动作,只是季正康闭口不言,圣上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所以,就算是在诸方皆可对证的宣墨十四年,二皇子也难能被这一桩贪腐案打垮。

想到这里,沈书月不由愁上眉梢。

瞧出她的愁绪,裴光霁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担心,狼已落网,虎也逃不了。”

沈书月偏转过头去,眨了眨眼,掩起嘴凑过去用气声问:“你想到对策了?”

裴光霁点头:“入宫面圣过后,我们寻个机会与祯华公主单独见上一面。”

*

三刻钟后,大内承昭殿。

雕梁画栋,金龙蟠柱的殿宇内,一身黄袍的中年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欣然望着颔首立在殿中的众人。

祯华公主站在皇帝身侧,跟着一眼眼看过沈书月和裴光霁等人。

座上,皇帝满面感怀地开口:“先前只闻诸位壮举,今日一见,才知诸位竟皆为青年之辈,这朝野之间,有食国俸禄,却鱼肉荼毒百姓,以灾攫利的恶吏,也有以布衣之身,血肉之躯忠勇为民的义士,得诸位义士慷慨襄助,实乃朕与大昭之幸啊!”

“此番通宁堰贪腐案得到清查,诸位义士当居首功,朕原想以金银厚赏诸位,但祯华说诸位未必属意金银,所以朕便想问问诸位的意思,若有属意金银者,朕自当厚赏,若有志愿入仕者,朕亦当量才擢用,若既无心金银也无心官职,朕便许诸位一个心愿,今日或来日有需之时,诸位尽可与朕开口,只要不悖国法礼法,朕皆准允!”

站在最前方的裴光霁当先躬身揖礼:“谢陛下隆恩。”

众人跟着行礼谢恩:“谢陛下隆恩!”

上首祯华凑到皇帝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皇帝恍然点头:“对,还有一事,朕已命人在内城备下两座宅邸,供诸位落脚休憩,诸位在京期间,朕亦会派禁军护卫诸位安全,以免结案之前再生风波。”

待众人再次谢过圣恩,祯华看了眼从进殿起便一直往她身上偷瞄的沈书月,对皇帝道:“父皇这些天亲自垂察贪腐案也累了,儿臣带着皇弟一同设宴招待诸位义士吧。”

皇帝欣慰点头:“好,此事便交由你与太子了。”

*

偏殿之中宴席融融,另一边,华宁宫前殿,祯华让人给沈书月和裴光霁看了座,坐在上首看了看两人,目光落定在了沈书月身上:“沈姑娘可是有话私下与我说?”

沈书月心底干笑一声。

实则方才她偷瞄公主,只是为了确认公主的玉镯是否仍佩戴在身。

当初将贪吏名单交给瑞雪的时候,她还借了陆修鸣的口,让陆修鸣以“在医官院留档的公主脉案中发现端倪”为由,请瑞雪转告公主严查贴身器物是否有异。

事涉皇家密辛,直言相告恐惹麻烦,所以她便如此迂回了一番,相信提醒到这里,以公主的聪明才智,定能查出玉镯里藏的毒物。

果然方才在殿中观察许久,她发现公主的玉镯已然不在腕间,连带龙案之上的玉玺也缺了绶带,估计才查出问题不久,尚未换新。

刚巧就是这一通偷瞄,引得公主将她和裴光霁请来了华宁宫,正好裴光霁便不必另寻机会见公主了。

虽然过程不对,但结果对了就行,沈书月一念过后开口:“实则是裴郎君有话与公主说。”

祯华将目光转向了裴光霁。

裴光霁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向上首躬身揖手:“除了目下朝廷正在严查的通宁堰贪腐案外,裴某心中另有一桩疑案,望公主明查。”

祯华疑问扬眉:“什么案子?”

“谢钤辖贻误军机一案。”

沈书月一愣之下蓦地看向裴光霁。

此番进京路上,他们确实听闻了此事。

如同谢长彦在清正二年与她所说,谢钤辖贻误军机致使边关重镇失陷一事发生在去岁十一月,腊月里已无可转圜,如今的谢钤辖正在被押解回京的路上,不日便将抵京,谢长彦也就快下狱了。

听闻这个消息时,她还与裴光霁直道惋惜,说遗憾没法改变此事,那时裴光霁并未说什么,只让她将通宁堰贪腐案的贪吏名单及每位贪吏所犯罪行再默一份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