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养殖场的情况需要向程菀汇报,阿栩根本不敢来学校,此时面对束哥儿,她更是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才忐忑开口:
“或许可以,小郎君若是需要,等下次养殖场杀鸡时,我研究一番。”
阿栩年纪小,很多话在大人听起来时异想天开,但她不会受那些常规旧俗的束缚,愿意去大胆尝试,猪能劁,鸡自然也能,只要弄懂了身体构造,都是一样的。
程菀回来正好听见这话,想了想道:“阿栩,你若是来得及日后或许能画下来?这样就能编制成课本了。”
阿栩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如果将她往兽医的方向培养,算是清北技校开天辟地头一位了,很多事都要她自己摸索。可只要能摸索下来,便是无比珍贵的兽医老师,日后能教授更多的学生。
阿栩以为程菀在逗她,连连摆手:“校长您太瞧得起我了,我哪来那个本事当老师。”
程菀直接带她去见芸娘。
“芸娘也才十四岁,从前她也不相信自己能胜任烹饪班的老师,可是你看,她现在做的比谁都好。”
隔着膳房白蒙蒙的雾气,芸娘正在手把手的教学生,她小时候缺衣少食,个头很是瘦小,但站在最前面那个派头,并不比任何上了年纪的大厨差,下面三十多个学生,全都学的规规矩矩。
“中原人不擅养马,就像你方才说的,只要弄懂了身体构造,猪能治,为何马就治不得?一开始只是平常的马,后续便能去医治战马,若真有那一日,连镇守边关的将士都要仰仗你的手艺。”程菀给小姑娘指点迷津。
寒冷冬风中,阿栩的一颗心突然火热了起来。
她跟着爷爷学劁猪,被那么多人骂下九流,可若真能医治战马,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人敢看轻她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阿栩,你要相信自己有天分,只要坚持下去,不自轻自贱,日后便会有越来越多人仰仗你,向你拜师学艺。”程菀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是呀,阿栩你若能将小白劁了,便是保护所有鸡蛋的大英雄,日后小鸡孵出来了,都得感谢你呢。”束哥儿总是能用最简单易懂又温暖的话来安慰同窗。
虽说还是很害怕他们闻到自己身上的臭味,但阿栩这次只往后退了两步,而后笑道:“小郎君您放心,我一定会将这事办妥的。”
待她离开,程菀回了办公室,在日程规划上写下了一行字。
过了片刻,去周围城镇推销泡面的商队也过来了,是专门来取货的,但也要向夫人汇报情况。
泡面卖得好,百姓们在购买时,忍不住多问一句这是如何生产的,又是哪来的?
商队人按照夫人的吩咐,半点不藏着掖着,直接道新年过后,清北技校可能会在镇上建工厂,届时家中有适龄子女的,都能送过来上学。
且为了鼓励女子就学,连女学生的束脩都要比男子少一些。
百姓们不相信,一个劲的询问真有这种好事?大家也不厌其烦,一一回应。
就这样一边卖泡面一边劝学,到现在,京城附近的五个县、七个镇还有不少村子里的百姓都知道要新办一所学校了,甚至有等不及的,现在就开始找商队报名。
“很好,这些已经有学习意向的地方就不必你们跑了,直接把货物批发给货郎,盯着他不要卖高价就行。”泡面重要,劝学也很重要,既然这些地方都有货郎,那便能让商队去其他地方继续进行宣传。
“是!”
随着泡面流传的越来越广,终于,京城的第一场雪到了,与之一起来临的,还有北方开战的消息。
第88章
下雪头一天还没有任何征兆, 第二日醒来,便瞧见屋顶上白茫茫一片了,只是地上温度还没降下来,满是雪花融化后的水。
炭火烧得旺旺的, 屋内倒是不冷, 但程菀有些忧心暖棚里的冬菜, 虽说大家一直在等下雪后便可正式开始售卖冬菜了, 但一夜温度下降太多,又怕菜苗冻死。
“夫人, 外头好冷呢, 要不您今日晚些过去吧?”红雪打帘进来,立即有寒风裹着雪花飞入。
程菀恨不得现在就走。
好在前段时间她已经成功上手府内各项事宜, 并将工作细分给红雪、萃英等四名大丫鬟。
加上谢钰之每日还会抽空帮她查验账本,有世子爷威名在外,那些下人没一个敢阳奉阴违的,工作量少了许多。
只每日晚上泡澡时听红雪汇报一遍, 在大事上做主,再隔三岔五的抽查一番便好。
她坐在妆台前揉了揉眼:“用过早膳就去。”
想了想又道:“给大家的炭补, 今日便发下去吧。”
国公府下人一直有炭补和冰补,虽然钱不多,但从前除了和大娘子明争暗斗时, 薛二娘总要拖延许久才发,甚至还要霸占三成。
程菀不会克扣这些, 也没什么好拖着的,早点发下去,大家心里踏实,做事才能全心全意。
“是, 大家定高兴极了!”想到那个场面,红雪便十分喜悦。
可当她随着夫人来到正院,听老夫人开口说北方发生了战乱,红雪的心猛地绷紧了。
程菀呼吸一滞:“那郎君……”她就怕谢钰之又要上战场。
谢老夫人见她这么紧张,便知晓小两口感情是愈发好了,笑了起来:“放心吧,与我们无关。”
是北方小国之间的战斗,边境百姓要临时转移以防波及,但总体与景朝无关。
“母亲,我吃完啦!”束哥儿也很担心暖棚里的菜苗和鸡蛋,今天用餐速度都快了许多,放下筷子就要拉着程菀往外走,谢老夫人想让他们今天在家待一天都叫不住,只好叮嘱道:
“路上慢些,将大氅披上,千万别着了风寒!”
“知道啦曾祖母!”束哥儿充满活力的回应道。
紧赶慢赶到了学校,刚走进后院,程菀就看见了一个穿着蓑衣的小身影,正在暖棚旁边忙碌着。
是铁牛,看见老师和小郎君来了,擦了擦脸上的雪花,笑道:“老师您放心,我昨天晚上被风声吵醒了,就跑到西院找了孙婆婆,让她帮忙给烟道加了柴火,现在菜苗和鸡蛋都没事。”
铁牛本来就跟着爹娘种过田,会看天色,后来去庄子上上地理课时,程菀还给他们讲过这方面的知识,因此昨日一醒来他就觉得气温下降了太多,半点没犹豫,赶紧去西院的教职工宿舍找膳房的孙婆子。
也幸好程菀之前就做好了半夜降温的预案,所以铁牛一来,孙婆子等人二话不说就照做了,没耽误时间,还派了人守夜,火一烧起来,暖棚里温度维持到正常区间,菜苗依旧生机勃勃。
“铁牛做的真棒!”程菀松了口气,摸了摸他冰凉的小脸,“太冷了,还是快些进去吧。”
说着,一只手牵一个,牵着两小孩往回走。
铁牛很喜欢程老师摸摸他,仿佛娘亲还在世一样,虽然他知道自己出身卑微,但还是忍不住往老师身边靠了靠,小声道:“老师,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卖冬菜呢?”
“对呀母亲,咱们得快些将这些卖出去,才能种下一批。”束哥儿跟着粟米学管账,知道最近因为烧柴、给学生们做冬衣等,学校可是花了不少钱,要赶紧将冬菜卖出去赚回来才行!
程菀:“不用急,至少先等雪停了再说。”
北方的冬天寒冷且漫长,这批卖掉了,下一批还能接着长,一直到开春,且售卖的是嫩菜苗,不必全都长熟,只要一个半月左右,那就至少可以种个三批。
束哥儿在一旁摩拳擦掌,恨不得这雪中午就能停,他好快些出去做买卖!
哪知早上还是小雪,到了巳时就变成了暴风雪,乌云密布,狂风呼啸,裹挟着快要有婴儿拳头大小的雪块狠狠砸向地面,不一会儿,万物都隐没在了冰冷寒芒中。
坐在教室里的学生们连课都上不下去了,一个劲的往外看着,又害怕又觉得很是刺激。
风太大,连伞都打不住了,程菀穿着蓑衣来到教室口,宣布今日上午先停课。没办法,天太黑了,只点蜡烛也怕伤了眼睛 ,况且这种氛围谁还上的下去课?
“耶!不用上课啦!”
孩子们一边欢呼一边往教室外跑去,性子娴静点的还只是站在走廊上伸出手,想要将雪花接在手心;像魏志远那几个跳脱的,都准备去院子里打雪仗了,结果寒风一吹,立即被冻得打了个抖。
“快给我进教室!着凉了怎么办?”老师们赶紧出来,手里挥舞着教鞭将孩子们赶进去。
“夫人,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可如何是好?”粟米从西院跑来,哪怕穿着蓑衣,带着兜帽,发间都落了不少雪花,“我方才瞧了,库房里没有多少柴火了。”
一下雪,夫人怕孩子们冷,就让她安排人给几个教室送火盆。
但学校用柴太多,加上昨日又是“全校洗澡日”,今天早膳做完后就没什么木柴了,其实粟米前日就已经通知了人送柴来,往常午膳之前就能赶到,现在这种天气,想想也知道对方送不过来了。
程菀:“泡面库存还有多少?”
“还有一整柜。”现在货郎和商队都是来这边取货,昨天还送了一大半去了码头。
好在现在天气冷了,准备物资都是一个星期打底,不必等人日日送菜肉过来,哪怕学校消耗大,地窖里也还是有些许存货,程菀一一安排:
“行,你让膳房先熬几锅姜汤,再煮泡面当午膳,多加些青菜,一人打一个鸡蛋。泡面易熟,节省下来的木柴要确保烟道供火,不能停,再让沈北他们半小时去一趟后院,将暖棚上面的积雪打扫干净,别压塌了。至于火盆,用炭块烧两盆就好。”
“好。”粟米小心翼翼朝着西院走去。
程菀又让老师们将四个班的学生都集合在一起,大家搬着椅子,全都朝着最中间的二班走去,椅子并在一起,四个孩子一张课桌,老师们坐在最后面,整个教室被挤的密密麻麻。
人一多,屋里立马变得温暖起来,再加上还有两个炭盆,很快,除了脚尖还有些冷以外,其他地方都暖和了。
程菀从前上学的时候,经常脚冻到麻木发痛,更何况现在比她那时候更冷一些,她拍拍手让孩子们自己活动一下,但大家显然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老师,这雪还要下多久?”
一开始,大家特别高兴不用上课,但瞧着外头黑云压城,狂风暴雪,渐渐地又有些害怕了起来,尤其是铁牛这些乡野长大的孩子,显然想起了些不好的记忆,小脸都有些发白了。
程菀也不知道,但这种时候也只能安慰道:“放心吧,应该不会下太久的。”
见孩子们圆溜溜的眼里满是担忧,她笑道:“好不容易可以偷得半日闲,要不咱们来办个故事会吧?”
话音落下,也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程菀直接号召开始搬桌椅,除了讲台这边,所有的椅子都靠墙放,人太多,椅子要摆满四排,最后再摆上桌子,这样一来,教室中间就空了下来,像舞台一样,三面都是观众席。
程菀先走在最中间:“现在开始,我们一人讲一个故事,讲什么都行,讲完后进行评选,看谁的故事最精彩。我先来给大家打个样吧。”
“从前有一根藤,上面结着七个彩色的葫芦……”
葫芦娃救爷爷的故事一出,别说孩子们了,连旁边的老师们都听得津津有味,为了给学生们准备的时间,统一先由老师上阵,程菀讲完换刘义。
他虽然没听过什么故事,但当账房那么多年,说出的市井秘闻也同样精彩。
就这样一个传一个,坐在前头的学生开始紧急思考自己要讲什么,坐在后面的学生完全沉浸在了故事里,一时间,再没有人去关心外头肆虐喧嚣的暴雪。
越讲氛围越浓烈,等到了饭点,大家还意犹未尽,都不像从前那样往膳堂狂奔了。
程菀笑道:“先去吃饭,吃完饭后还有惊喜等着大家。”
听到程老师这么说,孩子们立即排着队去了膳堂,等到热气腾腾的豪华版加蛋加菜泡面吃完,再回到教室,就看到最中间多了一口吊在木架上的铁锅,铁锅下面是徐徐燃烧的火盆。
程菀坐在锅前面,正在不断翻炒着,孩子们全都凑了过来,仔细瞧了瞧:“老师,这是什么?”
“是炒米吗?”
“不是,是米果。”就是用爆米花的同样原理,现在没有玉米,但是有高粱,程菀让人将地窖里的高粱拿了出来,放在铁锅中干炒。
孩子们没吃过米果,刚刚吃过泡面肚子又不饿,便没有多少兴趣,刚想转身离开,却听见“啪”的一声响起,原来是锅里面的温度越来越高,高粱受热后一个个炸开了花。
原本还只是两三个,但很快,越来越多的米花炸现,噼里啪啦的,还夹带着浓浓的麦香,大家看的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程菀又将融化的饴糖倒进锅中,在每颗米果上裹上一层焦糖,出锅,示意站的最近的小孩来上一口,“好吃吗?”
“好吃!好脆!”
程菀笑道:“好,那都去坐着吧,四个人一盘,人人都有份。”
泡面虽然有一柜,但人太多了,还要分两顿吃,程菀估摸着大家很快就会喊肚子饿,正好做这些零嘴,又好吃又好玩。
老师多,程菀累了就换下一个,有了零嘴后,大家的故事会更加热闹了,尤其后头的孩子们还加了不少花样,不会讲故事就唱歌;一个人讲故事精彩程度有限,那就三五个人一起上,像表演小品一样,把在座的同学老师们逗得哈哈大笑。
纵使屋外是风雪交加,屋内却暖意融融,欢声笑语,一寒一暖,格外分明。
到了申时末,平日放学的时间点,风雪终于小些了,故事会也顺利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