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读的好好的,突然被他爹抓来陪人玩,陪就陪吧,问题是他进来后,俨哥儿根本就不搭理他,一直抱着腿坐在床榻上,他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又想起他爹交给他的任务,夏侯毅抓了抓脸蛋,围着俨哥儿看了一圈,顿时放心了:有影子,说明俨哥儿是人,不是鬼……就说嘛,青天白日哪来的鬼呢,他爹肯定是看话本看入迷了。
夏侯毅松了口气,但也不打算立刻出去,怕他爹觉得他敷衍,而是坐在俨哥儿身边,打开自己的书箱,准备复习功课。
现下时兴的书箱是四四方方且有木格分层的,锁扣按下,前门打开,里面的东西便一览无余。
所以当俨哥儿一抬起头,就清清楚楚的看见最上层放着两个无比明显的纸杯,中间还连接着红色的棉线。
“我的!”俨哥儿气急,猛地将纸杯抢了过来。
夏侯毅没想到自己拿本书的功夫,东西就被抢走了,一把从床榻上蹦了起来,连抢带拽:“什么你的,那分明就是我的东西!”可恶,就算是皇子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是我的!是束哥给的!”俨哥儿紧紧抓住纸杯不让他夺走。
不说束哥儿还好,这一说夏侯毅的火气更大了:“你可真会瞎说,束哥儿凭什么要给你,你又不是他的好朋友,我才是,这是他送给我的!”
因为这个“电话”太好玩了,束哥儿不仅放了一个在围墙的通风洞处,之后还给他们一人送了一个,夏侯毅特别喜欢,一直放在自己的书箱里贴身携带,怎么可能让其他人抢走?
他话音落下,这一刻,俨哥儿脑海中只盘旋着一句话“你又不是他的好朋友”,愤怒和委屈瞬间上涌,他想说自己是束哥儿的好朋友,束哥儿也很喜欢他……可话到嘴边,却好像被棉花堵住了一般,再怎么用力都张不了口。
俨哥儿从来没像现在这般渴望说话,但他越急,就越说不出来,最后眼底氲起一泡泪,拳头紧握,整个人如同被弹弓弹出的小石块一样冲了出去,“啊——”的一声,狠狠地将夏侯毅扑倒在了地毯上。
夏侯毅本就讨厌这个皇子表弟,现在见他还敢动手,也不忍了,挥舞着拳头就向他的肩膀砸去。
他是特意学过武的,瘦弱的俨哥儿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俨哥儿吃痛,泪水决堤,却依旧不肯放开,手脚如同八爪鱼一般死死抱着夏侯毅,对着他的肩膀就是一口。
“啊!你这个疯狗!”
一声怒吼,两个孩子打的更加难舍难分。
等到英国公赶到屋内,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瞧俨哥儿,见他打架打的生龙活虎,五官和故去的皇后至少有七分相似,一颗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这才上去将两人分开。
“夏侯毅!你这是做什么,这可是你的亲兄弟!”英国公怒吼道。
“才不是!爹你方才分明说他是……”鬼。
英国公赶紧把这蠢笨不孝子的嘴捂住,看向已经被福嬷嬷护在身后的俨哥儿,露出慈爱的笑容:“俨哥儿没事吧?”
见俨哥儿脸颊都破了,福嬷嬷多想请圣上主持公道啊,可她却只能忍气吞声先将人赶走:
“英国公和小郎君本事太大,这宫殿说闯就闯,三皇子说打就打,我们这里庙小,可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还是速速离去,别再扰了殿下的清净!”
现在既然确定了俨哥儿的身份,又知晓他康健完好,英国公哪还敢放肆,听到福嬷嬷这么说,知晓她不会同陛下告状,连忙不停的赔笑,而后带着夏侯毅赶紧离开。
等到柔嘉回到宫中时,俨哥儿已经被上好了药,坐在床榻上,手中紧紧拽着从夏侯毅那里抢来的纸杯。
因为打架,纸杯已经被捏的破旧不堪,俨哥儿却好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品一般,小心翼翼的用手指轻轻的抚平。
从福嬷嬷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柔嘉猛地一拍桌子,双目赤红:“欺人太甚!”
再一看一旁的俨哥儿,滔天怒火中,柔嘉更是充满了庆幸。
她不敢想,若是没有程菀和束哥儿,弟弟便不会同夏侯毅打架,没有这场混乱,英国公定然会因为怀疑而不断试探,只要他开口多问几句,那一切都会露馅……
今日这事一出,都不用她额外再做些什么,英国公至少五年内不敢再犯。
幸好,幸好!
这一刻,柔嘉只感觉劫后余生,心中满是对程菀和谢束的感激。
她原本就想好好谢谢他们,为此特意将私库里不招摇且值钱的物件都找了出来,原想等风波平息之后就去送给程菀。
可现在,只是送这些死物还不够表达她的谢意,“那日我随五娘进了学校,虽没能参观一二,但我看得出她定然很热爱自己所创办的一切,不如我为她选些学生,送去清北技校上学?”
她知道清北技校现在的学习不是贫民子弟,便是些庶出,资质太差,以至于外头那些学校时常瞧不起五娘,上次甚至还有人跑到父皇面前说酸话。
既如此,她就找一批高门大户最聪慧的嫡子,去给五娘撑腰。
话音刚落,原本在角落一个人安安静静修补纸杯的俨哥儿突然站了起来,跑到书柜前,从里面抽了一本书,又跑到柔嘉面前,往日无法聚焦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坚定:“我要,去上学。”
他要学说话。
他要和束哥一起上学。
俨哥儿已经八岁了,柔嘉自然尝试过教他读书识字,可就像那日束哥儿教他下棋一样,他太容易分心了,坐立不安,有时候脾气上来或者受到惊吓,还会直接把书给撕了。
自那以后,柔嘉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
可是今日,他却主动要求读书。
而且从前的俨哥儿就如同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封闭了自己的心,连旁人叫他都不会搭理,更不会关心周围与他无关的任何事物。
但此时,他留意到了自己说的话。
这一刻,柔嘉连双手都在颤抖,眼含热泪,心中迸发出巨大的希冀。
——
姚老倌是柴行专门给清北技校送柴和木炭的工人,从前他嫌清北技校离得太远,每次要的柴、炭又太多,跑一趟要耗费不少时间。
后来他才知晓主家有多和善,每次去,灶上煨着的姜汤或是泡面,都会好心给他来上一碗,甚至在听说他小孙女死了娘,明年就要被赌鬼爹卖去烟花巷子后,校长二话不说便让他孙女年后来上学。
姚老倌无比感激,每次都会特意挑那些最好最干的柴炭送来。
下雪过后,他是五天来一次,可今日一进到学校,却发现氛围有些奇怪——
往常上课时朗朗读书声,但一下课,孩子们便会撒欢似的从教室里跑出来,又是堆雪人,又是打雪仗,背景里还充斥着老师们喊不要把雪塞到同学脖子里的吼声。
可今日,下课铃都响了好久了,却根本没几个孩子出来打闹,都缩在教室里,显得周围非一般的安静,只有呼啸的风声。
这是怎么了?嫌天气冷?
“嘘!小声些,现在大家都在准备期末考试,一个个的可认真了,哪还有时间出来玩呀。”膳房和他关系较好的婆子解释道,“瞧,从前日开始每日都有人送鸡过来,都是校长特意嘱咐的,让我们炖鸡汤给孩子们补补身体。”
“要不给你也来一勺?”
“不不不!”姚老倌一个劲的摆手,他要凑钱从不孝子那里将孙女赎出来,都好几月不见荤腥了,这会儿闻着鸡汤香味不停的咽口水,却依旧不想占学校的便宜。
但婆子已经舀了一勺伸过来,“赶紧的,待会儿凉了。”
姚老倌只好佝偻着肩背连连道谢,双手捧着碗接过,鲜浓的鸡汤下肚,原本快冻僵的身子这才暖和了起来,继续问道:“期末考试是怎么回事?”
小孙女明年就要入学了,他想了解清楚些。
婆子就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遍,话落,几个体育老师和护卫已经将木柴卸下来了,从前姚老倌也会跟着一起,但前日里他扭伤了脚,沈北便不让他插手了。
姚老倌洗干净碗,和婆子道谢后,又去找了粟米。
见她正在办公室里专心致志的做着什么,姚老倌便没打扰,只在门口压低声音说了句:“副校长,今日的柴和炭都送来了,都是挑的最好的,您放心。”
粟米点头:“这段时日要的柴炭更多,劳烦你以后三日来一次吧。”
“我知晓了。”
姚老倌走后,粟米继续进行自己的实验。
自从那日夫人宣布进入期末备战状态后,整个学校就如同军队进入了一级警戒,老师们更加用心备课,学生们下课时间都不出来疯玩了。
从前晚上大家都是到了点就睡,昨日夜间沈北他们巡逻时,听见宿舍里有窃窃私语声,提着灯笼进去,看似很正常,但床铺上的被子都被拱的高高的。
沈北原以为是有学生窜寝,这个也不是没发生过,但单人床就这么宽,现在天气又冷,两人睡到一起八成会着凉。
于是他一把走上去将被子掀开,才发现被子里只有一个人,外加一本书。
“这是做什么?”
学生的脸蛋在被子里捂得通红:“我在看书,我想今天将这首诗背下来。”
宿舍里又没蜡烛,哪怕今日外头的月光很亮,加上地面皑皑白雪的反射,勉强能看清楚,但这样看一晚眼睛都废了。
且还不止一个人这么做,一个宿舍十六人,大部分人都在偷偷背书,实在不想背的,便让上铺的兄弟背书声音大一点,好歹能听一耳朵,聊胜于无嘛。
“赶紧睡觉,明日早起再背也来得及!”沈北哭笑不得,叮嘱完又怕他走后,孩子们故技重施,索性将书全都收了。
来到走廊上,便瞧见其他护卫也满手是书的从隔壁宿舍走出来,甚至沈东手里还拿着一个饭勺。
“有人在宿舍偷吃东西了?”沈北好奇道。
沈东:“不是,这是闫辉从食堂偷拿出来的,说宿舍太暗了,要凿壁偷光。”
众护卫:……
程菀第二日来到学校,见自己办公桌上全是书,阿陶说这些都是没收上来的,她还以为是什么违规不良书籍,凑近一看,发现原来是千字文,再一听孩子们的好学事迹,她又好笑又欣慰。
上辈子大家偷偷在宿舍搞学习,好歹要等到初中,这怎么一年级的期末考试就卷起来了?
程校长赶紧紧急开了个健康宣传大会,叮嘱大家比起学习,睡眠和眼睛才是最重要的,又趁此机会推广眼保健操,每天上下午课间都要做两次。
宿舍看书被明令禁止,但大家还有其他招数——
有比较科学的:将课文或者算术题抄写在纸上,随身携带。
以至于不管是从宿舍到教室的这段路,还是在热闹的膳堂窗口前排队,甚至在上厕所时,都能随时瞧见孩子们拿起小笔记复习的身影。
有时还能听见厕所里传来一声惊呼:“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冈冈……啊!”
立马有同学问道:“怎么了怎么了,你的书掉坑里了吗?”
里面的学生无语凝噎:“才不是,是我方才卡住了,想把这一首背完再起来,结果现在屁股冻麻了!快来拉我一把!”
也有迷信的:
这天下课,闫辉从外头跑来,怀里还神神秘秘的抱着什么,众人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尊菩萨像。
“你怎么把这个东西拿来了?”正复习到满头包的魏志远傻眼了,四班的全体学生也傻眼了。
闫辉拍着小胸脯道:“不懂了吧,这可是文昌帝君!主学业、考试和开窍。我特意让小厮去庙里求来的,咱们都拜一拜,菩萨就会保佑咱们变聪明,这次一定能勇夺第一!”
“哦~”这话一出,众孩童恍然大悟。
“听说要放在东南方才有用,我先来!”闫辉摆好菩萨雕像,也不怕冷也不怕痛,无比虔诚的对着文昌帝君噗通一声跪下,口中念念有词的许愿。
他说完了轮到魏志远,魏志远一跪下,就来了句“阿弥陀佛。”
顾书云忙道:“你说错了,阿弥陀佛是和尚说的,这是文昌帝君呀。”顾书云的嫡母就很信这个,对此她也知晓的更多一些。
魏志远一愣,摆摆手:“没事,不管拜哪边的菩萨,只要有用就行。”
听到他这么说,闫辉为了更保险,第二日又让小厮从和尚庙里求了个文殊菩萨过来,又带着全班同学拜了一轮,拜完东边拜西边,祈祷两位神仙同时发力。
还有真正喜爱考试的:
其实不仅四班同学之间相差悬殊,一二三班也同样如此,这种差距不只是因为家境,而多源自学生们彼此的性格。
有些学生天生外向,有些又比较内敛,他们心中同样无比渴望友情,却因为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有时候只能坐在座位上,笑着看同学们玩闹;
或者在其他同学勾肩搭背去上厕所时,自己则是孤零零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