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福嬷嬷说俨哥儿打了架,哪怕说的再具体,柔嘉也想象不到那个场面,直到此时,看见昔日沉默寡言的弟弟在暗卫怀中手脚并用的挥舞拳头,还会口齿清晰的骂人,那般鲜活的模样,再也不是蹲在角落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瓷娃娃……
帷幕下,柔嘉又是哭又是笑,激动到肩膀都在颤抖。
有了暗卫的阻拦,这场架自然是打不起来的,而且不管是夏侯毅还是柔嘉公主,都不想将此事闹大,只是在回去的路上,一个个都平静不下来。
夏侯毅是气的:“这人果然讨厌,他可是皇子,要什么有什么,昔日抢走我的礼物还不够,现在还要抢走我的束哥儿!”
没等来夏侯勇的回答,他只好憋闷的补了句:“我们的束哥儿。”
夏侯勇这才道:“我觉得不必生气,他日日在宫中,想出来一次多难,可我们只要等半月后去学校,就能经常和束哥儿见面了,如何能抢走?”
夏侯毅眼前一亮:“是这个理。”
另一边的马车上,柔嘉是欣喜的,握着俨哥儿的小手不停道:“三哥儿放心,姐姐一定让你得偿所愿。”
——
等到第三波客人顺利送走,束哥儿静悄悄坐到母亲身边,躺下,双手交叠,疲惫望天。
“母亲,我再也不想过生辰了。”才进入六岁的第一天,他就觉得自己成长了太多。
程菀想笑,又怕伤害到小家伙,只能借喝水将笑意压下,抚了抚小家伙柔软的发顶:“也不尽然,若是等长大后再回想,今日的事,定是颇为珍贵的回忆。”
后世许多人哪怕到了二三十,依旧能保持一颗童心,可现在的孩子,才十几岁就早早扛上了成家立业的重担,逼着自己成熟,尤其是束哥儿他们这种王侯子孙。
如今看起来气恼幼稚的诸多举动,等日后步入成人的世界,心中盛满太多复杂的谋划算计时,这便是最宝贵的念想。
束哥儿坐了起来,恍然大悟:“所以母亲,这才是您让我们写日记的原因吗?”
“是,也不是。”对上小家伙好奇的眼眸,程菀慢悠悠补充道:“说不准以后哪天束儿有了心悦的小娘子,又不愿意告诉我,我就偷偷去你日记本里找。”
反应过来的束哥儿:“母亲!”
他当即闹了个大红脸,哪里还记得方才的窘迫,直接将头埋到被子里了。
程菀:“哈哈哈!”
逗小孩真好玩~
第101章
初二是拜门日, 按理说该都回娘家拜年。
但不巧,官署说是有七天假,可每日还需安排人轮值,谢钰之正好分到了初二这日。
至于束哥儿, 谢老夫人轻声道:“风雪太大, 束儿就留在家陪曾祖母可好?”
束哥儿在记人方面异于普通孩童, 哪怕兰氏与他相处不多, 也清晰的记着自己还有个外祖母,可他于情绪一事上更是敏感, 只要一提起外祖家, 最先出现在脑海的,便是无尽的眼泪与愁绪。
就好像看不到尽头的乌云, 压得束哥儿喘不过气来,哪怕他知晓外祖母也疼爱他,可还是令小孩本能的想要逃离。
听到曾祖母这么说,束哥儿忙看向母亲:“可以吗?”
程菀笑道:“自然, 束儿不想去就不必去。”
她之所以去程府,只是因为要办学, 教书育人,在礼数一事上要维持表面功夫,束儿不愿意去, 自然是不喜兰氏,又何需逼迫, 反正她打算略坐坐便离开。
但此时程菀还不知道,在程府,正有人翘首相待着她的到来。
“蓉儿,怎的这么快就过来了?没有多陪你父亲说说话?”杨姨娘见到女儿, 忙从床上起了身,她知晓兰氏不喜她们母子,但老爷最疼爱的闺女就是蓉儿了,按理说该在前头多说说话的。
程蓉:“父亲?他听闻什么云章书院的付先生上门了,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哪里还顾得上我?”
虽说自国公府联姻一事开始,她就明白不论父亲平日里表现的有多疼爱她,实则真正在意的,只有二哥四哥罢了。
可她出嫁这么久未归,父亲一听到二哥书院的先生来了,便急的立即撇下了她,问也不问她在宁南侯府究竟过得好不好,见此,程蓉还是气红了眼,也懒得去给兰氏请安了,直接气呼呼来了姨娘这。
杨姨娘疑惑道:“云章书院?那不是二爷读书的地方吗,先生为何上门?”
程蓉翻了个白眼:“与我们何干?倒是您为何大白天的躺在床上,身子不爽利?”
“不是,是太太。”杨姨娘压低声音,
“也不知太太心中在想些什么,昔日七娘子与那赵渡私奔,按理说已经是奇耻大辱,换成我,我都没脸出门了!可她倒好,缓和了几日后又同原先一般出门交际,还逢人便说赵渡有多聪慧,让外头的人都以为咱们府上是看中了赵渡的才华,才将七娘嫁给了他。
我原以为这事过去了,但那日你成婚,五娘回来观礼,不知说了什么,竟将太太直接气晕了过去,这些时日,她就跟斗败了的疯犬一般,逮谁咬谁。
我怕她又因七娘的事找茬,索性装病,近些日子都不怎么出门了。”
“竟有这事?”程蓉出嫁那日没空关注外头,回门那天杨姨娘怕女婿忌讳,也没说,所以她今日才知道。
“是啊。”杨姨娘越想越费解:“我真是想不明白,为何七娘子做出那种胆大包天之事,她跟个没事人一样,却因五娘子几句话气成那般?不知道的,还以为五娘才是她亲生的呢。”
程蓉还想问问程菀究竟说了什么,就有丫鬟急忙跑来:“姨娘,怀安书院的何先生也来了。”
“怀安书院?!”
程家二爷在云章书院,老四便是怀安书院。
一听这话,杨姨娘哪里还顾得了闺女,急匆匆留下一句“等娘回来再说”,便随着丫鬟出了门。
“嘭!”
杨姨娘前脚刚走,里屋便传来了茶盏破碎声,陪嫁丫鬟还未进去,程蓉便双目赤红夺门而出:“走,去四爷的院子!”
太太性子越发刁钻,今日能主事的二夫人齐氏又回了娘家,程府的下人们全都谨小慎微,生怕惹祸上身,程蓉面色不善的一路冲来,都无人敢多问一句,直到来到四爷程常德的院子外头,才被一个婢女拦下:
“六娘子,四爷说了不许……”
话音未落,便被程蓉狠狠踹了一脚,低吼:“给我堵住她的嘴,不许她出声!”
身后的丫鬟忙照做,嘴被堵上,里头本就关了门,便更加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了,依旧静悄悄的。
直到程蓉一脚踹开了门,看见书房里衣衫不整白花花的两具身子,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怒火烧透。
“谁……六妹妹,你怎么来了?”程常德将婢女藏在身后,才想起自己此时不着一缕,胡乱开始穿衣服,却不慎打翻了笔墨,弄得满地狼藉。
“我怎么不能来?我若是不来,还不知道你青天白日便在这些狐媚子厮混!!”
程蓉气着气着,突然又大笑出声,泪水都从眼眶中滚落,这就是她的好哥哥,她埋怨父亲只顾二哥忽视了她,可姨娘何尝不是心中只有四哥?
姨娘啊姨娘,你可知你这般在意的好儿子,费尽心思供养的好儿子,日日借口苦读的好儿子……私下里都在做这些腌臜事?!
没有人问她出嫁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
不好!她过得一点也不好!
她虽早知郑征看中她,是为了国公府的助力,可她不知道这其中竟连一丝一毫的真情都没有。
所以在她出嫁那日,见谢钰之未曾亲临,就连程菀也是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开了,新婚第四日,郑征就将婆母送来的丫鬟收入了房中。
她厉声质问,问郑征如何能这般薄待她:“纵使我与五姐姐不和睦,我们也是嫡亲的姐妹,世子爷做的太过,国公府只会更加不满意!”
郑征只是用婚前那种柔情似水的目光看着她,语气也同初见时那般温柔:
“傻姑娘,我当然知晓你同五娘子是嫡亲的姐妹,但你们是否亲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况且只要我不害你伤你,别说五娘子,就连你父亲,又能如何?”
他要娶程蓉,一开始便做好了两手准备。
若是国公府愿意看在程蓉的面子上,助他在朝堂扶摇直上,那他自然是对程蓉无比敬重宠爱;可若不能,那也不亏,毕竟他无论如何都是谢钰之的连襟,旁人也会给他几分薄面,但那就犯不着只哄着一个女人了。
郑征轻蔑的笑着,说完,便仿佛程蓉不存在一般,揽着丫鬟的腰进了内室。
这一刻,程蓉如坠冰窟。
她忍不住去想,若是她没有同郑征勾结,而是听从程老爷的安排,去嫁给一个虽然家境一般,但敬她爱她的举子,那她是不是会比现在要幸福?
可是没有如果,若是再来一次,她依旧会选择郑征,因为她要成为世子夫人,她要做人上人,做所有姐妹中最体面的那一个,更因为她要给姨娘撑腰!
在从前数不清的日子里,兰氏一次又一次的辱骂她们,说姨娘是勾栏货色,说她是从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贱种,所以她不配同大娘、七娘相提并论,更不配得到父亲的宠爱。
那她就要让兰氏知道,现下大娘子死了,七娘子废了,只有她程蓉才是程家最有出息的闺女,让兰氏、所有程家人,都不敢再轻贱她的姨娘。
所以哪怕她再恨,再怨,在今日回来前,还是做好了讨好程菀的准备,因为只要能修复好两人的关系,国公府对郑征伸出援手,那郑征便能给她体面,姨娘也就能在兰氏面前抬起头来。
可结果呢?!
结果姨娘眼中,她根本就是个无关紧要之人,只一门心思都在程常德这个好色愚蠢的草包身上!
程蓉眼底是满满的失望,失声怒吼:“若你真用心苦读,愿为了自己和姨娘挣一门前程便罢了,可你日日如此,有哪一点比我强?姨娘凭什么只在意你!我又凭什么为了你们去作践我自己?!”
从今日开始,姨娘是被兰氏冷落也好,鄙夷也罢,她都不会再管一分一毫,就看看程常德这个废物能让姨娘过上什么好日子!
书房,程老爷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见两个书院的先生亲临,话里话外还不乏对他两个儿子的欣赏,笑的嘴都合不拢。
要知道,在今日之前,老二老四的学业问题,便是程老爷最忧心的。
老四,优柔寡断,连五大书院都考不上,最后还是他求爹爹告奶奶,花了不少银两,将人塞进了怀安书院。
老二倒是好点,能凭自己的本事考进云章书院,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堂考、旬考、岁考就没一次拔尖过,这般去科考定然希望渺茫。
程老爷每每想起,便气的肝胆俱疼,实在搞不懂,为何大丫头六丫头都像他一样聪明伶俐,到了两个儿子身上,就没学到一点?
哪知今日,两大书院最德高望重的先生突然到访,再一联想到九月便是秋闱……莫不是老二老四这段时间在书院表现的尤为突出,此次下场便能榜上有名吧!
那可就是双喜临门,加上他自己,他们程家便也是一门三进士了啊!日后谁还敢瞧不起他?
程老爷大喜过望,激动的都快坐不住了,开始三番五次的接话试探,可不论他如何暗示,两位师长都好像没听懂似的,根本就不接茬。
什么意思,莫非老二老四希望不大?但若没希望,先生们为何要在这寒冬腊月突然登门?
还不等程老爷琢磨出什么章程,就有小厮在外头禀报,说世子夫人回来了。
程老爷正是不耐烦的时候,脱口而出:“回来就回来了,我一个当父亲的,还要去亲自远迎吗?”
可话还没说完,原本还在慢悠悠喝茶的二位先生,突然将茶盏一搁,十分急切的询问道:“你所说的世子夫人,可是程五娘子?”
小厮:“是。”
“太好了,程五娘子终于来了!”
付先生一句感慨,将程老爷一颗心都悬在了半空中:“二位先生今日前来莫非……”
付先生:“是,我等正是为了程五娘子前来。”
没错,他们就是来挖墙脚的!
其实联考那日,云章书院就动了心,一开始想等考试结束,立即就去找程菀,但又怕被其他几个书院发觉,只好暂时克制住,后续又找不到好的借口上门。毕竟严格来说,两边算是对头了,冒然过去就怕被打出来。
只能等到新岁拜年,怕国公府高门大户,规矩严苛,又偶尔发觉书院中正好有程校长的兄长,便索性以此为借口,登了程家的门。
哪知刚来没多久,就碰到了怀安书院的老狐狸,二人一对视,纷纷冷哼一声——好啊,你这老东西,嘴上喊着抵制清北技校,就是想将清北技校搅黄了,好将程校长撬到你们学校去是吧!
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