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哥儿拉住他肉乎乎的胳膊,认真道:“你不吃晚上会饿的。”
俞朝盛:“但这种菜色我如何能吃得下?”
束哥儿不明白了,为何就吃不下?他同母亲去庄子上,冯庄头家只有粗麦窝头,咽下去都会刮嗓子,但母亲说这已经算是不错的吃食了,许多佃户家皆以糠饼、淹苦菜度日。
而父亲更是告诉他,在边疆战场,战士们只能吃杂谷菜糜,而被敌军围断补给时,甚至要挖草根,吃野鼠……这般好的饭菜,怎么可能吃不下呢?
束哥儿很是费解,看着桌上浪费的饭菜,他更是生气又心疼,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将俨哥儿送去宿舍后,抿着嘴来到办公室,一见到母亲,眼泪就流了下来。
程菀吓了一跳,忙问他怎么了。
等小家伙抽抽搭搭说完膳堂发生的事后,程菀便明白了,“束儿生气是正常的,但也不必生气,他们浪费粮食,只是因为从未感受过饥饿是什么滋味罢了。”
通俗点的话来说,那就是饿两顿就老实了。
“可是母亲,我不想浪费,但我实在是吃不下了。”早知道他便等到后头再吃了。
程菀笑道:“傻束儿,你就算空着肚子,一个人也吃不下那么多呀。没事,现在天气冷,放到明日也不会坏,而且还有姚阿爷,他待会儿会过来的。”
自从程若将姚老倌祖孙的事告诉程菀后,她原先想着让姚老倌去分校干活,轻省也能经常看见孙女,但姚老倌不肯,他直言学校已经帮了他许多,他不愿成为拖累,况且他还干得动,就能凭自己养活孙女。
很多老人活下去就靠那一口心气,程菀不再劝,只找了个借口,让他住在门房那,至少不用和一堆人一起挤在漏风的大通铺上,晚饭也是膳堂吃,就和学生们吃一样的饭菜。
听到母亲这般说,束哥儿才放心下来,再一看母亲的手帕上都沾到了他的眼泪鼻涕,束哥儿小脸通红,结结巴巴道:“母亲,我,对不起,我太爱哭了。”
“怎么会呢。”程菀捏捏他的小脸蛋,“太生气了忍不住哭,这是身体的正常反应,许多大人都会如此,更何况束儿呢,你还小,不要对自己要求太严格啦。”
其实程菀还挺高兴的,哪怕束哥儿在这方面具有不一般的天赋,可他到底只是个孩子,若是太过少年老成,反倒说明小小年纪背负了太多,能同所有小孩一样感受到成长的酸甜苦辣,这才是最可贵的。
——
后院鸡叫声响起,沈北就睁开了眼,他还记得夫人的叮嘱,这学期虽然不军训,可上自习也不能迟到。
今天是正式上课第一天,必须要开个好头,老生们刚放假回来没了去年那种紧迫感,而新生更是难管教了,因此沈北昨日连晚膳都顾不上,特意去买了四个锣鼓,他们东南西北一人拿一个,看看谁敢不起来。
沈北在心里数着时间,时辰一道,他就叫上其他三人去了学生宿舍外,哪知刚敲锣喊了第一句,就有人从屋里跑了出来,那架势,若不是没闻到糊味,沈北定要以为宿舍起火了。
“老师老师,膳堂开了吗?可以用早膳了吗?!”
俞朝盛要饿死了!
他从未体会过饥饿的感觉,昨日摔餐盘的时候有多潇洒,昨晚就有多饿!他饿的觉都睡不着,感觉肚子里有一百只虫子在爬一样,抓心挠肺的难受,因此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若不是外头太冷,他半夜就要跑到膳房外头等着了。
原以为到了早上就能吃饭了,却听沈北道:“还不能,要先上早自习。”
早自习?
此乃何物啊!
这群孩子不管怎么顽劣,但有一点好,便是都已经上过几年的学了,哪怕清北技校有许多课程他们从未接触过,可有基础,赶上来就要容易许多。
肖林川等人耗费一整个冬假,在抄书一事上尽心尽力,虽说新生数量超出预料,但需要的数学课本还是完成了一大半,剩下的,程菀已经另觅旁人帮忙抄写。
至于其他课本,顾芳娘帮忙找到擅长活字印刷的匠人后,也一一安排上了,语文人手一本,至于造船等需要日后专修的,就先三人一本,只要上课时有个凭照便好。
俞朝盛拿着还散发墨香的课本,全然不像普通孩童那般欣喜激动,他已经双眼发直了,等好不容易熬过早自习,小短腿简直跑出了龙卷风的架势,直奔膳堂,他非要狂吃一通……怎么还是这种东西!
俞朝盛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定自己没看错,窗口后只有用竹筐装着的馒头,旁的什么都没有后,直接腿一软,胖乎乎的身子坐在了地上。
不仅是他,戚逢骁等人,只要是昨日没吃晚饭的,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他们原以为昨日是因为刚开馆,校长不知道他们会来,所以膳食才准备不佳,但今日早上定会洗心革面,备上满满一桌玉盘佳肴,哪知竟然还是这些!
“这都是肉馒头,你们也不吃?”厨娘疑惑道。
什么肉馒头?只不过是低贱的豚肉罢了!
戚逢骁怒气冲冲往外走,来到围墙边,看着一街之隔的太学,真恨不得现在就能转投过去!三殿下真是疯魔了不成,放着这么好的太学不去,非要来这个烂地方!
但就算赴太学就学,也得等过一个月后放假才行,这一个月他总不能饿死吧?
戚逢骁眼前一亮,突然有了个主意。
“他们连早膳也没用?”办公室内,程菀咬着香喷喷的肉包子,不免笑了,这群公子哥,还挺有志气。
沈北有些担忧:“他们该不会闹起来吧?”
“闹什么,不过是还没饿够罢了。”藜麦平日已经够好脾气了,但此时心中都升起了些许不虞。
她从前与夫人在程府忍饥挨饿时,便知晓那滋味有多难捱,饿的心头发慌,浑身虚汗,连冷饭凉菜都成了稀罕好物,哪像这群孩子连热气腾腾的肉馒头也视作敝屣,那时夫人分明比他们年岁还要小!
第110章
藜麦话音落下, 程若急切的跑了进来:“姐姐,纪行说他腹痛难忍,我现下便去请大夫!”
今日早间宿舍前的锣鼓声不仅叫醒了孩童们,也包括躺在床上的程若。
她已经记不清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她回来后抱着五姐姐紧紧的不肯撒手, 又是哭又是笑的。
后头明明哭累了, 却不愿意去睡, 而是坐在桌前挥斥方遒,拍着胸口保证她从今天起哪怕日夜无眠, 也要竭尽全力同五姐姐一起将清北技校的学子培养成状元。
丝毫没有想过一群十岁都没有的萝卜头怎么考状元, 去科考门口都会被人轰出来吧。
想到自己那时如同喝了假酒一般,程若只觉得都快无颜见人了。
但此时她也终于明白姐姐如何要让她来这里, 不是学校需要她,而是她需要姐姐、孩子们、好友……以及学校的一切。
哪怕十数年亲缘情分于昨日一刀尽数斩断,可此时,听着西院传来炊羹起灶声, 院中孩童如小鹿奔跑般的踏动,同屋藜麦履底蹭地的窸窣声……心底的孤寒陡然散去, 只剩下安稳暖意落地生根。
在被子里对自己笑了笑后,程若轻快起身,穿上外套抱着洗脸盆跟上了藜麦前去洗漱的身影, 笑着道:“昨夜睡得可好?”
昨日的事藜麦自然清楚,她原以为程若还需要几日才能缓过来, 因此方才特意将起床的动作放得轻一些,但此时,看着程若嘴角的笑容如同初阳破云般鲜活,藜麦也心照不宣的笑了:
“很好, 阿若呢?”
既已不再同程家有关,她便也没再称呼“七娘子”,闻此,程若眉眼更添灿然:“我也很好。”
两人轻声说着话,手上动作十分利索,收拾妥当了,便前往办公室开始备课。
学生们只哀叹上学辛苦,不知老师们的辛苦可半点不少。
藜麦从前女红好,可也仅限于一些常规绣法,为了让自己的手艺更精进些,小娘子们能学到更多东西,趁着这个冬假,她特意去绣坊花大价钱找绣娘学习异色绣、钉金绣等,现在倒是会了,可还不怎么熟练,要日日不间断的练习。
虽是练习,但亦是精工细绣,藜麦心中早就存了念想,不仅为夫人、程若等人都准备了手帕,还特意绣了些发带,准备送给学校的小娘子们。
现在大家都穿校服,程菀一开始只强调要舒适耐脏,男女之间并无款式之分,加上学习干活太过劳累,顾书云等女学子,早不在梳发髻,而是同男子一般将头发高束于头顶,说这样简单还方便。
藜麦就想着若是能绣些雅致的发带,她们应当会喜欢的。
至于程若就更是忙碌了,虽说二年级的课程也不难,她同阿陶已经学习的十分熟练了,但到底是第一日正式上课,还是忍不住紧张。
将内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钟声响起,才拿着书去了教室。
二年级的语文课本,冬假时程菀和阿陶也一同编好了,只是印刷没那么快,需等十日后再一起送来。
不仅如此,国公府铺子里的匠人还做出了程菀描述过的黑板粉笔,黑板好说,用松木板打磨后刷上桐油与牛皮胶既可。粉笔倒是费了些功夫,最后是用山野间一种名为白善土的,加入少量寒水石(石膏)制成。
价格不贵,且能同后世一样,在板书后用湿布擦拭干净,循环使用。
只是这种粉笔太过松软,粉尘也多,长期使用容易得肺病。
程菀特意叮嘱过,在工艺改进前,除了必须要用,其他时候还是以沙盘为主。
因此今日上课,大家还是围坐在沙盘前,等着老师到来。
程若早就知道新来的学生中有些较为顽劣的,提前便做好了准备,进门口却意外的发觉各个都很安分,哪怕不听课,也只是睁着眼出神,并没有胡作非为的。
再认真一看,明白了,这应该单纯是饿的没力气了。
想起自己现在是一名先生,程若连忙崩住往上翘的嘴角,继续上课。
没过多久,座位上的纪行突然开始大喊起来,捂着肚子说特别难受。
程若见他牙关紧咬,额间冷汗阵阵,吓了一跳,让周围同学先看着他,自己忙跑到办公室,原打算让五姐姐先去照看一番,她去请大夫。
程菀听完道:“还请什么大夫,焦老师一同去便好。”
程若这才反应过来,是啊,她怎么忘了学校还有一位专门上医药课的焦老师,且五姐姐开会时说过,这学期要加强分科教育,为下学期正式分科做准备,因此焦老师现在每个星期都会过来两趟。
焦老师听此也不含糊,提着药笈就要往外走,却听程菀问道:“银针带了吗?”
焦老师点头,孩子们还不到学针灸的时候,但他是大夫,出门习惯随身携带,“放在马车上,不过腹痛寻常不必施针,先配汤药服食,视疗效而后定策。”
焦老师以为程菀不明白这些,特意讲解了一番,程菀也没过多解释,只让他们先过去,自己去拿银针,有备无患。
教室里,等到程若离开,纪行嘴上喊着痛,却对着一旁的戚逢骁使了个眼色。
没错,这便是戚逢骁想到的新计划——装病!
原先戚逢骁打算自己来的,但纪行在家中被爹揍时,祖母就会教他装病,只要一喊这里痛那里痛的,祖母便会立即派人来将他接走。
现在他可是饿了两顿,痛成这样都是学校的责任,哪个老师敢疏忽?定会急忙通知府上并带他出去找大夫,届时,他便能趁机大吃一顿,而后借口养病回家,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
纪行越想越得意,哎哟哎哟喊得更起劲了,他可是从小装病到大,绝对不会被识破。
“纪行,你还好吗?快,让焦老师给你看看。”程若想将他扶起来,但纪行似乎痛的直不起身子了,紧紧的趴在桌上。
一旁的戚逢骁忙道:“老师,他痛成这样,得赶紧出去找大夫啊。”
焦老师拿出医笈:“不必担忧,我便是存仁堂的坐馆大夫。”
傻眼的戚逢骁和纪行:……不是,这个清北技校到底什么来头,老师能上树就算了,这怎么还能治病啊!
焦老师开始把脉,纪行叫的更逼真了,就算学校有大夫又如何?只要他一直装病,他就不信校长敢不送他回家。
程若紧张道:“如何?”
焦老师眉头紧皱,“这……脉象充盈匀整,应当是康健无疾,唯独肝胆之脉绷紧偏快,因是平日动辄闹脾气之缘故。”
听这人不仅说自己没病,还映射他脾气差,纪行气的大喊:“你真会治病吗?我都难受成这样了!”
确实,这孩童两颊通红,额上满是虚汗,不应当这般简单才对,难不成真是他把错了?
焦老师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医术了,正准备再细细看来,程菀走了过来,单手将纪行的下巴抬起,抚上他的额头。
指尖冰凉的触感传来,纪行不由心跳加速,也不知是不是饿傻了,还是银票被搜走的恐惧,这一刻他突然很慌,害怕自己的谎话被戳穿。直到程菀松开手,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确实挺严重的。”
纪行当即在心里得意的笑了,就说他装病是天衣无缝的,他爹都识破不了,更何况这个校长,也不过如此!
谁知紧接着,程菀将手中的布包放在了他面前,绑带解开,露出里面一根根足有七寸长的银针,日光映亮针身泛出寒光,更照亮了纪行眼底的恐惧,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般,下一秒,程菀开口了:
“既然这么严重,焦老师您还是快些为纪学子针灸吧。”
焦老师刚想说不必,而且这种七寸长针是用来治疗腰腿重症的,不会给孩童使用,但一抬头,对上程菀的目光,焦老师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