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程若将木板拿上来前,孩子们确实有些紧张,担心校长又想了什么新招数,可当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当即松了口气。
扣得最多的纪行已经开始得意的笑了:“原来要扣除十朵小红花才会有惩罚,我才扣了七朵。”
“而且还只减掉一道菜,这算哪门子惩罚。”戚逢骁更是忍不住嘲讽,他早说了校长就是好欺负,一点都不可怕,说不准明日他们翻墙出去,她也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然而下一秒,程菀带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了:“谁说看个人的小红花数量?你们现在已经分了组,自然是看小组相加的总数了。”
话音落下,大家笑不出来了,“总、总数?”
但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程菀的脸上:“没错,不仅扣除小红花看总数,届时减菜,也是一整个队一起减哦。你们可是一个组的同学,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便是集体荣誉感。
沈老师,名单统计好了吗?”
“好了。”
“行,我们现在便开始。”
霎时间,原本闹哄哄的前院鸦雀无声。
明明在场有接近三百个学生,可除了老师们核对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所有孩童都傻眼了,他们只能麻木的看着小红花飞速减少,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经历过军训的魏志远等人在队伍里瑟瑟发抖,他们就知道!哪怕不军训,校长也有一百种收拾他们的方法!
来了来了,那最折磨人的集体荣誉又来了!
晚膳时刻,除了抽签一结束,便早早开始调换组别,以至于绝大部分都是老生的束哥儿小组还保住了两道菜以外,其他四组,无一例外,通通只有一份干巴巴的烙饼。
看着那张比自己脸还要大的饼,不论是嫡子还是庶出学子,此时都只有长久的沉默。
对于庶出学子而言,他们中午将荤菜都送了出去,哪怕其他饭菜都吃光了,可是肚子里没油水,又学习劳作了一下午,便格外容易饿一些,原想着晚上多吃些,哪知只剩下一碗饼。
早知如此,当时若是给自己也留两块肉就好了……
而至于嫡出小郎君们,那便只有愤怒了。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愿意吃学校这些如同喂牲口一般的饭菜,已经是格外抬举了,哪知现在连这些菜都没有了!就几张能噎死人的饼,是将他们当成沿街乞儿随意遣发吗!
不吃了!
大家怒气冲冲走出膳堂,原本想用滔天的杀气来表示自己的怒火,可因为实在饿得慌,现在走路都有些深一脚浅一脚的,昨日还盛气凌人的公子哥们,此时如同一群抢不到肉骨头的小狗,垂头丧气的往外走。
“咕噜”
也不知是谁的肚子响了一声,接着,越来越多的肚鸣声响起,方才硬撑的体面彻底崩塌。
看着十步开外的围墙,戚逢骁多想跑出去狠狠吃一顿啊,可是他太饿了,别说翻墙,连走到酒楼去都没力气了。
“算了,快些回去睡觉吧,睡着了就不饿了。”纪行哀嚎一声,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俞朝盛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当他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昨夜他只是饿了一顿,稍微忍忍还能勉强睡过去,但现下只感觉肚子里全是空的,好像有一团火在烧,还此起彼伏的咕咕作响,又仿佛有一百只蛐蛐在里面跳,越跳他越饿,慢慢的都开始泛疼了。
俞朝盛抱紧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边翻来覆去的乞求蛐蛐不要再跳了,一边在脑海中回忆那些好吃的:滴酥水星烩、五味杏酪鹅、红烧酱肘、江瑶清羹……这些皆是他从前最爱吃的。
可是不论想什么山珍海味,最后都能想到今日早上那一筐肉馒头上去,他紧紧的咬唇,突然觉得那肉馒头也没他想象中那般难吃,分明又白又圆,还热气腾腾的,若是一口咬下去,定能吃到软乎乎的面皮和酱香四溢的豚肉馅……
呜呜呜他真的好想吃肉馒头啊!!
这一刻,俞朝盛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肚子躲在被窝里嚎啕大哭起来。
他好伤心,好难过,他好想回到今日早上,好想抱着十个大馒头啃!
就在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时,被子突然被掀开,一束煦暖的烛光出现在俞朝盛眼前,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便对上了一张满是担忧的小脸:“你为什么要哭,是太饿了吗?”
第111章
新学期要进行封闭式管理, 除俨哥儿外,所有学生都要住在学校,束哥儿自然也不例外,为了让学生们更快的熟悉起来, 现在宿舍都是新生和老生打乱了编排在一起的。
以至于去岁大家都熟悉时, 回到宿舍还要嬉闹一番, 可现在周围都是陌生同学, 又还未熟络起来,想寻人说句话都得跑去其他宿舍。
奈何现在天气太冷, 一直燃着蜡烛也是笔不小的支出, 所以时间一到,老师就会催大家尽数回房, 加上白日里读书干活已经消耗了太多体力,孩童们基本一沾枕头就陷入了酣睡。
但今夜不同,不知是不是晚膳都没怎么吃好,熄了灯也总能听到大家在床板上翻来覆去的声音, 束哥儿半梦半醒间,更是听到了有人在哭。
他开始还以为是和去岁碰到的肖林川一样, 可是太学现已经开学了,他们不会露宿街头,应当不会哭了才对。
再细细一听, 就发现那哭声是从对面床榻间传来的。
束哥儿支起小耳朵,确定自己没听错后, 轻手轻脚的寻到火石将蜡烛点燃,来到床边,拉开被子,就看到已经哭成了花猫的俞朝盛。
许多孩童自己哭的时候还没什么, 一旦有人关心,那委屈简直止都止不住,听到束哥儿的声音,俞朝盛哭得更加撕心裂肺:“我好饿!我真的好饿啊!!”
“嘘!”束哥儿认真道,“你这般饿为什么不吃晚膳呢?”
虽然许多人今晚只能吃烙饼,可是束哥儿咬一口就发现了,今日的饼应当是额外加了糖的,很甜。
俞朝盛已经哭的不能自己了,听不进去也没法回答,束哥儿见他这般,怕他真的饿坏,用袖子给他擦干净脸颊上的泪水:“你别哭了,我带你去找点吃的。”
俞朝盛忙抽泣的点头,乖乖从床上爬下来,跟着束哥儿往外走。
听到这个动静,又有一个小脑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小郎君,我也好饿,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他是同俞朝盛一个组的,虽然方才将烙饼吃了个干净,可肚子里没有油水,也觉得饿。
“我也饿了。”
“我也是!”
一时间,一众孩童恰似窝在木箱里的小奶猫般,听到有吃食,立即齐刷刷支起小脑袋,满眼巴巴的看向束哥儿。
一个人也是吃,一群人也是吃,束哥儿犹豫两秒,只好点头:“好吧,可是我们要小点声,千万不要吵醒其他人。”
话音落下,方才还可怜兮兮的猫崽们瞬间化身小猕猴,动作飞快的从床上蹿了出来,束哥儿嘘了声,举起烛台小心翼翼的打开门,先探出脑袋左右瞄了瞄,确定安全后,才挥了挥手,示意偷吃小分队跟上。
走出几步,来到隔壁宿舍门口,束哥儿想起今日夏侯毅和周尧也是只吃了些烙饼,他们个头高,应当饿的更快。
便让大家先贴墙等着,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不到三分钟再出来时,身后又跟了一整个宿舍的人,偷吃小分队再次壮大,大家站成一团交换眼神,之后心照不宣的闭紧小嘴巴,再小心翼翼的跟在束哥儿身后,贴着墙根蹑手蹑脚的往前走。
今日连月光都无,刺骨寒风卷起雪花拍打在一张张小脸上,可大家却丝毫都不觉得冷,不仅是因为肚子太饿分散了注意力,更是因为这种大半夜冒着风雪去偷吃的感觉实在是太新奇!
孩子们眼睛瞪得大大的,因为太黑,雪地又容易滑倒,孩子们便你拉着我,我拉着你,最前面的夏侯毅拉着束哥儿的衣摆,而束哥儿则小心护着手中的烛火,如同一辆小火车哒哒哒的朝膳房开去。
也是因为太紧张,大家都未注意到不远处角落里闪过了一道光影,两道带笑的声音轻轻响起:“夫人还真是料事如神,幸好我方才将雪扫干净了,不然非得摔跟头不可。”
“库房的门没关,小郎君会生火,应当能弄到吃的。”
“嘎吱——”
束哥儿试探着一推,见门果然没关。
入冬后,后院的烟管时常要加火,大门口又有门卫守着,从去年开始,束哥儿就发现膳房不会上锁,只是虚掩着,所以方才他才想带着俞朝盛过来。
先将膳房的烛灯都点亮,等在外头的孩子们鱼贯而入,而后赶紧关上门,将烛火隔绝。
“束哥儿,库房开着!”夏侯毅眼神最好,他先前就来过学校,知道泡面和各种零嘴都放在库房,刚想进去将泡面拿出来,却被束哥儿拦住了,
“不能拿泡面,我没有这么多钱,咱们只能自己做。”
束哥儿是怕大家饿坏,这才冒着风险偷摸来到膳房,可不论他的出发点是什么,束哥儿知道自己都是违反了校规的,明日一早,他就要去向母亲承认错误。
大家手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收走了,束哥儿也不例外,但母亲先前说过,他身为助教和会长也是有工钱领的,束哥儿虽然不知道有多少,可这才开学没多久,工钱再多,也买不起这么多泡面。
所以他们只能自己做,束哥儿看过账本,知晓白面要比泡面要便宜许多,还有今晚使用木柴、调料的钱,等明日他都要还给母亲,违反校规就很不对了,绝对不能当小偷。
听到束哥儿这么说,夏侯毅立即道:“束哥儿你放心,今日你是为了我们出头,到时候不论校长有多生气,都冲我们来!”
他十分仗义的拍了拍胸膛,其他人也连连点头,原本还颇为生疏的孩童们,现下只感觉满腔义气与热血,恨不得当场撮土焚香开始拜把子。
“那我们便快些开始吧,还要回去睡觉呢。”
好在这里也是有老生的,束哥儿开始分配任务,让几个老生去生火烧水,他带着夏侯毅等人开始揉面团,虽说他们从未进过膳房,但手劲大,揉面不在话下。
膳房里就有白面,束哥儿带着大家净手,一边示范一边叮嘱:“要仔细些,不能浪费,面多了就加水……”
等到面条做好,水也烧好了,下锅。
膳房没有剩菜,好在束哥儿在橱柜中发现了一碗白花花的猪油,他虽然也不会做饭,但有上次去庄子上做叫花鸡的经验在,束哥儿将猪油连带着能找到的所有调料一股脑的放入碗中,再用面汤一浇,香味立刻迸发。
再用筷子一尝,唔,好像有点咸了,那就加点水,好像又有点淡,那就再来点盐……
闻着萦绕在鼻尖的香气,俞朝盛抱着快要瘪下去的肚子,一眨不眨的盯着正踩在凳子上调味面汤的束哥儿,这一刻,他觉得束哥儿的身影比他爹还要伟岸!
“可以吃啦!”
面条好吃吗?
自然是不好吃的,调料太多太杂,即便有猪油,吃起来也有一股怪味,分批次扯出来的面条要不软了,要不硬了,且宽细长短皆不同,煮的火势忽大忽小,还有好些面条黏在了一起。
但此时三十多个孩子全都蹲在灶膛前,挨着暖和的灶火,捧着面碗低着脑袋,一时间只能听到吸溜吸溜的大口吃面声。
“哈!”直到碗中酱黑色的面汤都喝的一滴不剩后,大家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碗,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张张沾着汤汁油渍,如同花猫一样的脸,先是一愣,而后全都捂着嘴笑开了花。
炊烟裹着面香随风飘散,漫过围墙,将那正在太学内点灯夜读的学子们腹中馋虫也勾了上来,一边念叨着不知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半夜生火偷吃,一边不由从屉中摸索出新口味的干脆面,祭一祭五脏庙。
吃的嘎吱作响,继续读书,仿佛丝毫没听见不远处传来的踢打与哀嚎声。
——
如果说第一天还需要敲锣大家才醒,到了第二日,沈北才刚来到宿舍门口,就看到一道道迫切的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为首的还是戚逢骁等人。
此时的几人哪还有开学那日的盛气凌人,头发梳的凌乱,衣服扣子错位了,整个人无精打采的,瞧见沈北了,也一点反应都没有,只知道脚步虚浮的朝着前头走。
沈北又好气又好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他叫住几人:“你们这是要去哪?”
戚逢骁连说话的声音都像蚊子在嗡:“去教室,早自习,吃饭……”
沈北原还想借此机会好好跟他们上堂课,但见此,便明白已经不需要了,“不必了,校长知晓你们饿坏了,特意让我们将早膳拿了过来,都排好队过来领吧。”
这话一出,戚逢骁才发现沈北身旁放着好些木桶,盖掀开,就露出其中圆鼓鼓的馒头,而程若身边的木桶里是热气腾腾的豆浆,“先拿碗,过来打豆浆,趁热喝。”
现在黄豆倒是不贵,可磨豆浆要废许多功夫,只是这些孩子饿了太久,虽不至于饿坏,若不及时补充些蛋白质,程菀怕他们都没力气上课了,就连今日的馒头也是加了糖心的,防止低血糖。
咬口甜滋滋的糖馒头,再捧着粗瓷碗灌上浓稠的豆浆,一众公子哥连眼眶都红了,险些掉下泪来,他们从未想过,昨日还满心厌弃的素面食,竟能好吃暖心到这种地步。
呜呜呜他们绝对再也不要挨饿了!!
饥饿的感觉实在刻骨铭心,从这顿早膳结束后,再没有人敢忽略立在东院门口的小红花名册,二到五组的组长不仅自己不敢再蔑视校规,甚至还专门寻了个功夫,将自己小组的名册一一抄下。
等到下课,就拿着名册往各个班上跑,先将班上的组员喊过来集合,对着名册开始认人,认完后便严肃叮嘱所有人,绝对不许犯规,绝对不许做坏事,绝对不许连累其他人吃不上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