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之前的事确实是她有错在先,柔嘉就暂且忍了,等在这里,其实是想同谢钰之道歉,毕竟五娘愿意带束哥儿亲近他们姐弟,应当也有谢钰之的功劳。
只是她也确实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忍不住刺了两句,谢钰之竟然说她令五娘分神,什么意思,影射她是拖累?简直胡扯!
柔嘉眯眼,轻拍两下,眨眼间,便有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院中,“有这些暗卫在,任何人都别想私自出入。”
她知道新来的伴读等人不老实,因此一早就叮嘱了暗卫,除保护俨哥儿以外,也决不许任何人逃课,或太学的人来找麻烦。
柔嘉冷笑道:“且我日日同五娘在一处时,皆是秉烛夜谈,有说有笑,她可从未嫌我拖累,不比谢大人,开学这么些日,今日还是第一次来吧,这好不容易来一趟,半刻钟便离开了……谁是拖累,一眼便知。”
谢钰之想说自己是因为公务繁忙才不得空过来,且阿菀因为本职是先生,确实在谈论学子时话是最多的,三殿下情况特殊又是新生,而束哥儿上学期便已在此,一切适应,现下又已摆脱阴霾,无忧无虑,要说的自然不多。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才是阿菀的枕边人,同外人说这些做什么?
“在下不欲多说,殿下请便。”
柔嘉哼了一声:“究竟是不欲说,还是说不出口,我自有分辨。”
谢钰之:“……”
程菀原以为谢钰之昨日前来已实属难得,没想到第二日他又来了。
见她在忙,先是在一旁又是磨墨,又是剪烛的,等到程菀写累了准备歇眼时,便又开始询问束哥儿,且事无巨细。
程菀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等到第三日,谢钰之如期而至时,推开门,却瞧见里面有道熟悉的小身影在忙碌个不停。
谢钰之一怔:“束儿?”这个时候,束儿不应当在宿舍歇息吗?
程菀非常善解人意的笑道:“我瞧你昨日一直询问,难道不是想束儿了吗?便将他留了下来,今日你们父子好好聚聚。”
“那这些是……”谢钰之看着眼前的锅碗瓢盆,再一想起柔嘉口中的秉烛夜谈,感觉似乎越发不对劲了……
“这是我做了面条的!”束哥儿高兴极了,他老早就想做面条给爹娘吃了,先前母亲总是说太忙,现在父亲来了,正好能一起吃上。
于是半个时辰前,他就带着一众厨具出现在宿舍,甚至还让沈老师帮他搬了个煤炉子过来,现在面条已经做好,汤也配好,听到锅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束哥儿赶紧起身:
“开啦!”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他盛面可要熟练许多,看着束哥儿踮脚捞面的背影,哪怕谢钰之从未想过养儿防老,这一刻也生出了满满的感怀。
束哥儿转身将满满登登两大碗面放在桌案上:“父亲,母亲,请用膳!”
谢钰之一丝犹豫都没有,夹了一大筷子送入口中,味觉涌起的那一刻,感怀瞬间消失,呼吸也停滞了:“……”
“父亲,如何?”束哥儿圆圆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谢钰之将此生最喜悦的事都想了一遍,而后露出笑来:“甚好。”
束哥儿喜出望外:“我就知道,加糖后肯定会更好吃的!”怕忘记,他赶紧跑到书案边记录新菜谱,等下次还要做给曾祖母和祖父吃的呢。
趁神厨小谢束转身的那一刻,程菀才敢出声:“郎君,味道究竟如何?”看着那满满一碗糖被倒下去,她真的连张嘴的勇气都没有。
谢钰之面不改色:“比樱桃煎好吃数倍。”
程菀:?不是,这人是跟樱桃煎杠上了吗?
虽然不解,但是尊重,程菀飞快将碗中面条夹过去:“好吃就多吃点。”
——
眨眼来到二月,寒气依旧厚重,河面厚冰裂解漂流,虽依旧无法通航,但枝头的杏花已悄然绽放。
俗话说,杏花开,便可下豆种谷。
从这日起,歇息了整个冬日的农户们尽数开始收拾农具,一整年的劳碌生计,就此开头。对于清北技校来说,至关重要的这一日,也终于来临了。
“这地理生物课,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还要出城?”
这些日子,戚逢骁过得快活极了,校长说了让他自主学习,在上课时,便真的没有老师管他了,且下课后还不用同其他同学一样交作业,戚逢骁简直激动不已!
虽说这兵书依旧看的他眼花头晕,但到底是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而且只要一想到自己若是不能将其掌握,便又要回到昔日那种痛苦的学习中去。
更何况校长那般相信他,这种在父母处都从未感受过的信任,令戚逢骁忍不住心生贪恋,他不愿打破这份难得的器重,更想向所有人证明他不是天生蠢笨。
所以哪怕学的再慢,甚至看一眼,便要走神许久,但他还是咬牙坚持了下去。
将第一行的字熟练掌握后,戚逢骁激动的直往办公室跑,同程菀分享心中的激动与喜悦,可一出门,嘴角还挂着灿烂的笑容,就看到了黑着脸的纪行。
“戚逢骁,你这个叛徒!”
纪行无比愤怒,虽然学校有许多同学,但他只与戚逢骁有话说,三皇子不搭理他们,而其他人地位太低,他瞧不上,且两人趣味相投,昔日分明是情同手足的。
谁知某日,戚逢骁突然开始学习了,一开始纪行还以为他是在装模作样,直到后来他捧着书的时候越来越多,甚至还跑到办公室去询问老师……昔日他们一同逃课闯祸,可现在他竟然独自抽身去做好学生!
“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也想学那个矮冬瓜,拿魁首、做文章,令三殿下对你刮目相看,你便能一直做伴读了?”
戚逢骁心想这都是胡说什么,他什么时候有这种打算了,最重要的是校长那么好,他们如何还能骂束哥儿,便认真道:“他有名字的,叫谢束,况且他才六岁,矮一些……”
纪行完全听不进去,见他竟然还敢为束哥儿辩解,更愤怒了,大喊:“从今往后,你我割袖断义,一刀两断,我再不寻你玩了,你也莫要再来寻我!”
吓得一旁路过的夏侯毅一蹦三尺高,蠢货,那是割袍断义,不是什么断袖啊!
果然,人还是要多读书,胸无点墨太可怕了!
幸好另一当事人也不怎么聪慧,突然被骂,还闹着要一刀两断,戚逢骁更为恼怒,大声哼哼:“不寻就不寻!”
于是,从昨日起,整个学校众所周知戚逢骁和纪行已经“恩断义绝”了,毕竟两人不仅自己不说话,还要求相关的好友和组员,也不能与对方阵营的人说话,否则便要一同连坐。
正是闹得水深火热时,老师突然说今日要坐校车出门,戚逢骁终于高兴了许多。
尤其是看到一众老生的脸上满是兴奋,他更是十分期待,心想这定然是要去什么好地方了……然后,就被拉到了一望无际的庄稼地里。
戚逢骁:……这,这是何用意?
“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被他抓住的老生回答:“要种地呀,现在正是种春麦的时候。”
种、地?!
这一刻,包括戚逢骁在内的所有新生都傻眼了,之前在学校洒扫便罢了,现在竟然还要同农人一般下地干活?
士农工商,学子们费心苦读皆是为了考取功名往上走,哪有人还会倒回来辛辛苦苦种地的?这还读个什么书啊?
况且他们即便不科考,也可衣食无忧,为何要来田间做这种粗活?
新生们面面相觑时,发现一旁的老生不仅没有半点抱怨,反倒激动不已,更诧异了:“不是,你们真想干农活啊?”
“自然想,为何不想?你们才来不久,可能不知道去岁我们是如何被太学欺凌针对的。”只要想起那段时日,小孩脸上都满是凝重。
现在看似相安无事,但每一个孩子都明白,这一切只是暂时的,毕竟五大书院为了将对方踩在脚底,都能数十百年争论不休,明枪暗箭,又何况是被他们视为异类的清北技校?
眼下的宁静是凭期末联考的绝佳战果,可一次考试又怎么能真正的站稳脚跟,只有能拿出手的本事越多,日后学校才不会被任何人轻贱拿捏,脚下的田地便是他们又一个底气。
这种同舟共济的感觉新生自然不懂,但没问题,程校长会用另一种法子帮他们真正融入。
“大家瞧见我手里的东西了吗?”
程菀一出声,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孩子们连忙站好抬头,看见她手中拿着一张张厚厚一沓纸,离得最近的纪行当即道:“这是银票?”好像不大对,银票要大上许多。
还是束哥儿率先认出来了,他同俨哥儿玩过好多次的:“这是飞行棋里面的纸币。”
“没错。”
程菀教给孩子们的飞行棋,其实也融合了大富翁的元素。
“先前我便说过,在外的地理生物课和销售课,都以小组为单位进行,看看你们脚下的地,已经用石块隔开了五个区域,之后每个小组选一块,等到明日,还会有五家店铺,也将分到你们手中。
田地、店铺最初无任何差别,是属于各个小组的初始资产。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带领组员进行耕种与销售以及其他学习,完成我布置的每一个任务,且每次按照完成的快慢与好坏,获得不同数量的纸币。
每个月再按照纸币多少评选出第一名,便能满足你们小组任何愿望,无论是想一整天不上课,或是所有人去酒楼吃一顿,亦或者想直接转学,都行。
且你们赚取到的真实银两越多,还能相应改善每个月的餐食亦或是扩张资产。”
程菀每说一句话,孩子们的嘴便忍不住张的更大,尤其是那些一开始还各种嫌清北技校寒酸的公子哥们,此时更是震惊不已,毕竟哪怕他们家再富裕,爹娘再重视他们,都不可能放心将家中的产业交给还不满十岁的孩童。
可现在,校长竟直接分给他们货真价实的田地和店铺?完全由他们自己做主?
这不是在做梦吧!
“老师,您、您说的是真的吗?”纪行都有些结巴了,老师竟然这般信任他们吗?
程菀笃定道:“自然。”
教育学生,必须有奖有罚。
决定惩罚的小红花,用来约束大家的下限,而今日负责奖励的纸币,便用来提升大家的上限。
如果说从前办学,可以比拟成程菀一个人的学校经营游戏。
那么从现在开始,学校便演化成了一个小世界,有独立的产业,自创的货币,成套的体系,所有学生不再是只单纯听从老师的摆布与安排,而是这场游戏的主人翁,能将自己的队伍带到何种层次,能取得多大的收获,皆需靠他们自己来奋斗。
这也是程菀在应下圣上嘱托的那一刻,脑中便隐隐成型的教育计划。
第113章
确定大家已经听清楚后, 程菀拿出五根竹签开始抽签,签最长便第一个挑选——
其实五块地无论是面积、肥力或其他方面,皆相同无异,可对于这个年纪的孩童而言, 被平等对待和自主选择的权利, 是无比重要的, 程菀宁可麻烦些, 也选择孩子们。
这个时候,五个小组长不同的性格特征又一次表露无疑。
第一个选的是戚逢骁, 他拽着最长的竹签趾高气昂, 仿佛自己此时抽中了第一,日后必定就能拿下全部胜利一般。
先是认真的围着五块土地都走了一圈, 而后看都没看其他组员一眼,便将竹签插在了最东边的那块地里。
第二是夏侯毅,他同样高傲好胜,但他对于自己看得起的人, 是十分信赖的,所以他先是询问了束哥儿的意见, 接着又和周尧商量几句,才定下选择。
第三是束哥儿,他相信母亲, 加上这一整块地都是他们去岁一同打理的,确实没什么区别。可队伍中的新生却不知道这一点, 因此他先同所有人说明,确定组员们都明白且赞同后,才插下竹签。
第四是俞朝盛,他倒是知道同组员们商量, 但不论谁说什么,他都觉得有道理,最后纠结不已,小脸皱成了包子。
纪行这次可是打定主意要拿下第一,定要胜过所有人,尤其是戚逢骁这个叛徒,他干劲十足哪知抽中了最短的竹签,现在见俞朝盛像小肉球一样扭来扭去的,更加烦躁不已,大喊道:“磨磨唧唧的,你不选我就选了。”
俞朝盛实在没法子了,胡乱指了个:“我就这个。”
纪行冷哼一声,站在了最后一块地上。
见他们终于折腾完了,程菀才开口:“既然选定了,自此,这片土地便是诸位的起步资产、立身之本,你们往后便要如同真正的农户般,躬身播种,悉心照拂,从春日播种下第一棵秧苗,到秋日丰收之时,且看最后谁能粮谷满仓,收获满满。”
话音落下,所有学生连带着原本还各种不情愿的新生们,不由都呼吸急促起来,眼里满是雀跃与期盼。
这便是从“过客”到“主人”意识的转变。
最初大家只当耕作种田是老师布置的任务,既累,又没有实打实的好处,他们为何要为了老师和学校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