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风风火火的去了纪行店铺拿上各种吃食,又马不停蹄的朝酒楼而去,现在技校工厂生产的零食,在京城已有了足够的知名度,酒楼自是愿意以其当茶点,可瞧见束哥儿几个孩童,便十足的不信任。
束哥儿一把牵着面向最为老成的罗磊,“这是我兄长,我们一道来的,他和同窗们皆是太学学子,掌柜你若不信,现在便可去打探。”
太学无论内里如何,在民间,依旧是权威的象征,见罗磊几人确实有读书人的派头,那掌柜才放下心来,反正今日不签契书,只商议一番,也无妨。
接着,束哥儿就凭借议价的由头,故意开出比泡面市价要高出两文钱的价格,那掌柜既然有心进货当茶点,自然是提前了解过的,当即戳破束哥儿的高价,束哥儿也不恼,只说因粮价上涨,成本提高。
“小郎君,你可别唬我,粮价上涨是因往北出了旱情,可咱们京城的粮食更多往南边来……”
就这般,套出了粮价的实情。
这一刻,肖林川等人皆瞠目结舌,他们从未想过这几个出身高贵的小郎君哪怕是入了市井,也这般如鱼得水,分明还这般小的年纪,同束哥儿几人比起来,他们简直如同痴儿一般。
本就惊讶,当下更是收敛全部心神,认真学习。
得到想要的消息后,纪行也确实想同酒楼合作,哪怕利润比自己店铺售卖要低,可等供货量提上来,那就能积少成多,到那时,他们小店定能拿第一。
与掌柜商量好后,大家从包间走出,刚下楼,就听到有许多书生围坐在桌边正在谈论分水改革一事。
只要是新提出的政策,都要经过一番争论,现在关于分水法也是如此。
分水法,便是按照田亩大小公平的分配水量,由衙门立碑,官员监督,任何人都不许筑坝偷水,一经发现,严厉处置,防止诸如何家的事故再次发生。
赞成的人自然认为这般能保障贫农的权益,反对的认为又是丈量田亩,又是立碑,恐令官吏扰民,勒索农户等。
现在立于人群中侃侃而谈之人,正好也是太学学子,会出现在这可不是偶然。
随着秋闱将至,许多外地的考生前后奔赴京城,在这时,若是能发表言论,引得众人信服,便能吸引众多学子追随,这就是日后的人脉。
若是能吸引官员的赏识,日后说不准还能榜下捉婿,一朝攀上高门大户……也因此,越多人围观,他们便说的越发起劲。
哪知这时,一道清亮的童声响起:“郎君此言差矣,依田亩分水,分明才是体恤百姓的法子。如今正是麦苗吐穗之时,若是无水,一亩地连三五斗的收成都十足艰难,何况还需兼顾赋税。可只要渠水均分,收成能涨到一石,如此,农户才能日日用上干粮。”
那学子是持反对态度,引经据典,大谈官吏扰民危机,他见旁人都被他说服,正是得意之时,哪知有人闯入捣乱。
再定睛一看,竟然只是个半人高的小童!
他正要出言嘲讽,身旁的同窗认出了小童身份,“这是清北技校的谢束!”
再一看束哥儿身边的肖林川,学子更是傻眼,难怪肖林川等人胆敢忤逆师长,殴打先进,竟是同清北技校勾结在了一处!
第126章
程菀昔日因为书斋供稿, 偶尔出入茶楼、书馆等地时便已发觉,现下许多读书人聚在一起谈论朝堂政策,人人都能搬出古籍典故,滔滔不绝, 甚至时常争论的面红耳赤。
他们道理本身未必有错, 可大部分人只懂得空谈理论, 并不通田粮、户籍、赋税等的实际核算。
也因此, 当束哥儿出现,搬出田间最真实的账目与粮食收成后, 哪怕只是寥寥数语, 也令方才还洋洋得意的学子顿时语塞了。
毕竟官吏扰民纵使危机再大,也可靠着官府加强管束控制局面, 但地里的庄稼若因干旱大幅减产,那不就是明摆着逼着农户们活活饿死吗?
束哥儿并不是找茬,昨日他们才从肖林川口中知晓,原来现在诸多学子都无游学以丰富阅历的机会, 更别提像清北技校的学生这般,能凭借各种活动体验世间百态。
所以在来的路上, 肖林川等人询问了他们许久,问的都是关于粮食收成一事,既如此, 束哥儿便想着将他知晓的说出来,这样大家便能了解透彻了。
可那学子本就是性情高傲之人, 好不容易才将周围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现在清北技校的小童突然冒出来,令他脸面全无,他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但他也知晓束哥儿身份不简单, 不能随意招惹,再看向立于一旁的肖林川等人,便更认为是他们同清北技校勾结于一处,特意教这些孩童来羞辱自己,厉声道:“肖林川,你这般可是要与师长作对到底?”
肖林川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疑惑道:“戴兄这话从何说起,我只是站在此处罢了,怎么就与师长作对了?莫非这里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你!”
好啊!这个肖林川分明知晓太学师长针对清北技校一事,再怎么样也不能闹到明面上,以免惹得天下人议论纷纷,所以才这般揣着明白装糊涂!
装是吧?我现在便去告诉师长,看你日后在太学还如何能待的下去。
“我们走!”学子咬牙切齿,一回到学院,便立即将此事宣扬开来。
先前同肖林川一道去清北技校抄书的,虽说有二十人,这其中有许多都因受不了先进欺凌,而选择委曲求全,可即便是改投阵营的谭文,也不曾将几人与清北技校的交集说出。
倒不是为了维护肖林川等人,主要是他们也曾受过程菀的恩惠,若是去告发,就把将自己也拖入进去。
所以,当这个消息从学子口中传出时,所有师长都震惊了:
“什么?这些人疯了不成?”
“我就说他们如何有胆量不敬学正,殴打先进,原是投靠了旁人。”
莫先生气的怒拍桌子,在他看来,无论太学内部发生了什么,那都是自家的事,就好比一家人,如何吵闹都无所谓,可你不能将家丑告知于外人,更不能认贼作父!
“简直是蠢材,他们莫不是以为讨好了清北技校,便有了靠山?即便清北技校上次联考出尽风头,也不过是凭借些旁门左道罢了。
况且那里头的学子全是些幼童,教的都是些识字、拨算盘的低等学识罢了,再怎么讨好,于科举上也无丝毫助力,蠢货!真是蠢货!”
方先生更是气道:“定然是那女山长!先是纵容那些无知小儿欺凌我的学子,后又窃听我方私事,现在竟还挑拨学子直接同我们作对,真是毒蝎妇人,岂有此理!”
说实在的,一开始肖林川等人不论怎么闹事,众人都皆不放在眼中,可现在同清北技校搅和在一处,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尤其忆起他们昔日想方设法,费尽心机只为将清北技校踩在脚底,可结果呢,反而成了对面扬名吐气的垫脚石,现在肖林川等人这般做派,又与叛徒有什么区别?简直就是为虎作伥!同流合污!助纣为虐!
一众师长愈发愤怒,再一想哪止肖林川,就连和他们交好的崔瑾这些人也亦是如此,堂堂太学,竟生出这许多背门叛道之徒,实在令人齿冷。
莫先生怒气之下,直接开口,想将这几人直接轰出太学。
学正脸色微变,他与孙先进等人勒索学子财物一事,太学师长中真正知晓的并不多,当然了,学正也并不觉得自己这般有何不妥,毕竟这些博士讲师,不也时常收受权贵学子的好处?
只是若真将人赶出太学,难保这些人不会鱼死网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昔日肖林川等人不怕死的模样,到底令学正生出了几分忌惮。
便开口道:“将他们赶走,就怕清北技校趁机朝我们泼脏水,不若召集全体学子,当众斥责此辈,以儆效尤,且日后,我等不再为这些品行不端之徒讲学授课,待秋闱名落孙山之时,更能教他们后悔莫及。”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当即赞同。
师长们原以为此次公开训诫,定能令肖林川等人颜面扫地,然而事实是:当师长们愤然大骂,气的脸红脖子粗时,肖林川几人半点反应都无,面上跟块木头般,心里则是回想今日在市井的见识。
反正他们在太学的名声已经臭了,虱子多了不怕痒,被骂几句又如何,直接将师长那些冠冕堂皇的教导,当做了蚊蚋乱鸣。
至于崔瑾几人便更加没空搭理了。
他们这几日拿到《三校密卷》,看完的第一眼,便只有一个反应:后悔。
后悔,那是真悔啊!谁知道肖林川被太学孤立后,过的是这种好日子啊!
一边后悔,一边如饥似渴的学习,毕竟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精力,简直是废寝忘食,连睡觉都恨不得将书抱在怀中,现在哪还顾得上给这些虚伪的师长半点眼神,这不是白白耽误时间嘛。
见一行人非但不怕,还满脸的心不在焉,摆明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师长们怒火更盛,对着所有学生大吼:
“自今日起,若有人想效仿他们,追随那些粗鄙书院,我等绝不加半分阻拦,但丑话说在前头,你们甘愿同那些浅薄无知小人相交共处,将来落得何种下场,切莫心生悔意,更休要再来求我等分毫!”
这话自然是指桑骂槐,为了威胁肖林川等人,更是教其他学子不要与他们有瓜葛,彻底冷落孤立。
但方先生话音落下,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先生此话可是真的?”
谁都知晓今日这训诫大会目的为何,也都明白师长的言外之意。
可谁都不是傻子,太学确实重要,得到师长器重也重要,但问题是,随着秋闱一日□□近,师长们现在连半点掩饰都无,全然偏心那些权贵子弟,根本不将普通学子放在眼中。
若是无法考得功名,就算有太学学子的身份又如何?不也是空耗光阴,白交束脩?一切白搭!
可他们拿不出那诸多钱财,无法令师长侧目,若是出去找那些小型私塾的先生吧,对方的学问还不一定有他们自己好,当世大儒,那便更加请不到了。
众学子正是苦于找不到其他出路之时,训诫大会来了,训诫谁不重要,为何训诫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听见了清北技校几个字!
清北技校何许存在?
创办半年,便得了圣上器重,连校舍都是御赐的,不到一年,那更是将太学和五大书院都比了下去,凭着一场期末联考,名震京城。
他们寻不了旁人的帮助,但可以试试清北技校啊!特别是肖林川等人都先后投靠,这不更说明此法可行吗!
昔日试做对手时,瞧清北技校咬牙切齿,现在若能投靠,那简直是欣喜若狂!
甚至听闻清北技校里头许多都是贫困学子,什么乡野孤童,奴仆之子,皆能教养成才……那他们去投奔,想必程校长也不会嫌他们天资愚笨,家中清贫吧?
这个念头一出,越想越难以按捺,正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呢,现在先生竟然主动说不会阻拦,既如此,那我们可就当真啦?
最初,还只有一人敢开口,可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嘴上听着似乎是在礼貌询问师长意见,可眼中眼神明晃晃表示皆是要追随清北技校。
霎时间,一众师长的脸色那简直比菌子中毒还要精彩,又红又白又发青,方先生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挤出一句:“自然,想去的都去,现在就给我去!”
立即又看向学正,“将这些人的名字都一个不落的记下来,我倒要看看日后他们是怎么哭的!”
学子们自然也听到了这威胁的话,可会动这个心思的,本就已无退路了。
他们知晓,就算不得罪师长,哪怕还能在太学读三年,等到下一次秋闱,他们依旧争不过新来的权贵子弟,只能三年又三年,既然这样,还不如豁出去拼一把。
以至于原本还在放空思索考题的肖林川等人,突然被一众同窗围了起来,话里话外皆是同他们打听程校长的喜好,看看送什么礼才好。
听着众人一口一个校长喊得亲热极了,肖林川等人傻眼了:……不是,你们还记得昔日自己有多清高吗?
崔瑾等人更是有危机感,连他们都还未见到程校长呢,你们就想送礼套近乎了?能不能边去,“程校长还不一定愿意接受你们呢。”
为首学子笑道:“那有何不愿意的,几位兄长可以,我等自然也可以。”
于是,当程菀正在办公室忙活时,突然瞧见门房急匆匆的跑来,说太学众人打上门来了!
太学的人来做什么?莫不是那个争辩不过束哥儿的学子觉得丢脸,过来找麻烦了?
程菀觉得不至于,可又想不通还有旁的什么事,便同门房一起去了大门口。
在看清楚朝这边涌来的人群后,她当即愣住了,不是,这大包小包的,真是来找麻烦的吗?怎么更像是回娘家的?
直到肖林川几步快跑向前,同她讲明其中缘由后,程菀才明白过来。
面对一众满脸忐忑的学子,她笑道:“礼就不必了,诸位想学,同肖学子这般付书本费用即可,考题有不明白的,也可每隔上三四日前来请教师长,但因如今学子人数众多,大家最好先互相帮助,实在有学不懂的,再问师长,也能节约彼此的时间。”
当然了,如今书本费太贵,肖林川等人肯定是支付不起的,只能先以欠条抵押。
程菀并不算特别惊讶,从肖林川等人口中就能知晓,如今太学的腐败已经到了一定程度,有胆小的学子不愿得罪师长,自然也有那胆大的想要为自己拼得一份前程。
何况为师者,本就应当有教无类,她和众位老师们之所以耗费精力编制教辅,最主要的目的便是为天下学子提供助力,哪怕这些人出自太学,只要无不良品行,愿认真学习,上门求助,那同样也是她的学生。
程菀十分平静,可于这些走投无路的学子而言,心中却满是酸涩。
他们虽不曾辱骂过清北技校和程菀,可昔日受到师长们的影响,心中还是带着偏见与敌视,所以在来之前,他们已经充分做好了遭遇冷眼的打算,甚至想,只要程校长能消气,教他们再多送些礼,挨些骂也无碍。
可程菀什么都没说,礼也不愿意收,便心平气和的接纳了他们。
这一刻,人群寂静,这些都是学富五车的士子,昔日不论面对何种局面,皆是舌灿莲花,能说会道,今日,感激的话语在口中徘徊许久,只剩一句:“来日无论能否得偿所愿,定不会忘怀老师的恩情。”
程菀带着他们往里走,“这可并非我一人所为,还有许多师长。”
如今太学腐败,并不能说明这世上并没有好老师了,相反,无论哪个时代,为学生呕心沥血的师长永远都占绝大多数。
便拿谢钰之、魏景明等人举例,他们在朝堂日夜劳累,卖书虽说有利润,可这利润于他们而言,真没那般重要,更何况不止是编书,哪怕再忙,他们都会抽出时间为毫不相识的学子答疑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