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准备再说什么时,突然,慌乱的脚步声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发现薛二娘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走水了!是不是走水了?!”
薛二娘高兴的心里乐开了花,原以为她这时出现,就如同话本中从天而降的神仙备受瞩目。
谁知瞩目倒是瞩目了,众人看她的眼神却充满了疑惑和好笑,就跟路上瞧见了耍猴戏似的。
这、这是怎么了?
就在她疑惑之时,赵夫人一把冲过来,拽住她的手:“你这傻姑娘,莫不是病糊涂了,你看看,那分明是天灯!”
谢家办宴席,二房的人却都不在,谢老夫人对此的解释是:着凉病了。
可现在大家看薛二娘精气十足的派头,纷纷疑惑,这哪里像是病了的样子?
只有赵夫人知道闺女拿乔要挟的事,家里办宴席需要人的时候,你装病不出,现在着了火,却激动成这样?傻子都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于是她狠狠的掐了一把薛二娘,好让这傻闺女的脑子清醒些。
薛二娘循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发现那团团簇簇的火光已经越飘越远,往天上飞去了。
薛二娘傻眼了,她方才兴奋的理智全无,但凡她晚一会儿出来,或者在来的路上多看两眼,都能发现这火光不一般。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只能扯着嘴角,装柔弱的连连咳嗽:“是,诸位莫怪罪。我尚在病中,头还晕着,见外头有火光亮起,以为着了火,才慌乱跑出来。”
她都这么说了,大家自然不能再怪罪她,但究竟有几个人相信这份说辞,那就不一定了。
谢老夫人涵养极好,哪怕这样也没变脸色,反倒充满了关切道:“二娘快些回去休息吧。”
赵夫人带着薛二娘灰溜溜回房,众人赏月后没过多久,就各自离开了。
程菀将程家人送到大门口,兰氏上马车前,瞥了她一眼,留下一句“明日回府,我有要事同你相商”才离开。
等程菀再回到后院时,谢老夫人因为精神不济,已经带着束哥儿先行回去休息了,但特意将方嬷嬷留了下来,让方嬷嬷转告程菀:
“老夫人说少夫人今日操办的极好,明日她一定重重有赏!”
对于出手极大方的谢老夫人,程菀可太喜欢这句“重重有赏”了,也不推迟,爽快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方嬷嬷笑呵呵的走了。
程菀先是让人将孩子们都送回铺子里,而后看着一脸期待的下人们,半点也不含糊,“大家再撑一会儿,等分完奖金再休息!”
要说员工最喜欢的,就是有奖真的发,绝对不画大饼的老板。
霎时间,下人们高兴的差点原地跳起来,还有个小丫鬟更是道:“方才夫人放灯时,我许的心愿便是这个月能涨月银,没想到这么快就愿望成真了!”
程菀直接让粟米将考核表拿来,对着上面纪录的小红花开始发奖金,念一组的名字,就当场点清,绝对的公平公正又公开。
昔日府中发月钱,都是给了管事后,由管事发放给下面的人。
说是发放,可实则管事要扣一些孝敬钱,二夫人房中的嬷嬷们还要拿走吃茶钱,实际真正到他们这些底层下人手里的,不足一半。
但大少夫人却一个个的念名字,让他们亲手上去领。甚至还说若是奖金被拿走了,可以匿名告诉班长。
这还是第一次,能完完整整拿到属于自己的全部银钱!
有些被压榨狠了的小丫鬟小厮们,捧着铜板差点哭出来,不由的想,若是大少夫人能一直管家就好了,他们再也不愿意回到曾经的日子了!
天真的小丫鬟心中满是期许,但那些老成的,知道没这么简单。
虽然不明白二少夫人究竟是装病还是真病,但她可是老夫人的嫡亲孙侄女,大少夫人只是暂管掌家权,很可能要不了多久,又会恢复原样。
曾经他们尚且不能忍受薛二娘的压榨,现在知道跟着大少夫人有多少好处后,就更不想重蹈覆辙了。
可他们只是国公府的奴仆,有卖身契在,这一辈子都走不了,而且国公府已经算是高门大户中比较厚道的了。
若是当初大少夫人铺子上缺人时,他们没有不识好歹的拒绝就好了……
这一刻,所有人肠子都快悔青了。
眼见着大少夫人马上要离开,有个管事满是希冀的开口道:“夫人,请问您的学校,还招人吗?”
她是管事,倒是没受到多少压榨。可她家条件不好,若是孩子学不到什么手艺,日后情况好点,能在京城谋个普通职位,赚点辛苦费;情况差点,很可能也要来国公府当奴仆,签卖身契,成为家生子。
今日藜麦将铺子上的孩子带过来,大家一开始没放在心上,但见这群小孩行动十分有礼貌,有纪律。甚至干完活后,还跑到泥地边,一会儿算数,一会儿写自己的名字。
算数倒罢了,可是这么小的年纪便能识字写字……他们不是村里来的难民吗?竟然还能上学?
大家好奇一打听,这才知道,原来大少夫人收养这些孩子后,不仅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还给他们上课。
程菀事先安排好的托一:“夫人说了,若是算数学得好,就能留在城里当账房。”
托二:“夫人还说过几日请个大夫过来,带我们学药材,若是学得好,或许能去药房当学徒。”
当账房?当学徒?
大伙听完,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无比震惊的问:“铺子里对你们竟然这般好!”
托三小孩摇摇头,认真纠正:“不是铺子,是学校。我们是清北技校的学生!”
老师说了,若是他们学得好,日后他们学校或许能跻身全国前三。所以要大胆亮出自己的母校,今日我以母校为荣,明日母校以我为傲!
听见他们这么说,管事哪里还忍得住,她这辈子是没希望了,可她的孩子还有啊。
虽然外头的账房学徒,还比不上国公府的管事风光,但也不是人人都能成为管事的。只要手头有本领,哪怕是当奴仆,也能更受重用。
可如今这个时代,不管什么技术那都是藏着掖着的。就好比厨师炒菜,每道菜都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除非是正经徒弟,不然绝不会轻易教授。
账房、大夫这些也是同理。
所以哪怕是他们想学,要么,就付出昂贵的代价,豁出脸找关系拜师;要么,就偷师学艺。
可不论哪一种,都非易事,现在大少夫人的学校既然这般好,哪怕是出钱,她也想把孩子送进去学!
管事一开口,剩下的下人们也反应过来了,纷纷开口请求。有孩子的想要送孩子过去,没孩子的,还有亲戚。
他们全都无比迫切又哀求的看着程菀,想抓住这次机会,给他们未来极大可能要为奴为婢的孩子们,换一个活法!
程菀原本都要起身离开了,听到这些话,又坐了回去。
说实在的,她让孩子们说学校的事,一来,是想宣传谢家收养了孩子,并不是做做样子,而是真的为了这些孩子着想,以此来督促其他收养孩子的人家也要宽厚些;二来,也是为日后她办教育的事泄露,做好铺垫。
却没想到这个举动,会成为这么多人的救命稻草。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
她其实没有太多的抱负,一开始只是想用自己毕生所学,尽量帮助更多的穷苦百姓。现在既然有人愿意跟着她学,那自然是好事,有了铁牛的前车之鉴,或许能发现更多有天赋的孩子,不至于让明珠蒙尘。
况且办教育,学生就是根本。学生越多,越有利于技校的发展,甚至能推动新式教育加快推广。
在众人屏气凝神的乞求中,程菀笑了:“好,今日太晚了,你们先回去再考虑一番,若还有这种打算,明日午时前找粟米报名。”
这话一出,下人们发出比领奖金还要沸腾的欢呼。
在接连不断的激动的感谢声中,红雪急匆匆赶来,在程菀耳边悄声道:“夫人,如画回来了。”
第48章
现下已经很晚了, 若不是中秋暂时改了宵禁,如画连城都进不了。
程菀赶过去时,就看到如画身边还站着一人。甚至不用介绍,但凡从程府出来的, 无人不知她的身份。
“周嬷嬷。”
“给夫人请安。”周嬷嬷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 “夫人一切可还安好?”
程菀笑着点头:“尚且不错, 路上可曾用饭?”
从前在程府时, 周嬷嬷便是大娘子身边最得脸的,她与兰氏身边的叶嬷嬷是表亲, 她们二人算是后宅难得的良善人。
柳姨娘过世前, 藜麦为了照顾她,日夜辛劳。姨娘一走, 藜麦也病了。
当时程蓉房里的丫头造谣,说藜麦是和死人接触久了,染上了疫病,号召其他人一起将她轰出去。还是周嬷嬷出面, 阻止了这场闹剧,又请了大夫给藜麦看病。
所以程菀才会让如画去找周嬷嬷, 她知道周嬷嬷哪怕对大娘子忠心,也并不是应嬷嬷那种愚忠。
周嬷嬷明白程菀的意思,一番寒暄过后, 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如画已经将夫人的意思告诉老奴了,但老奴请求能先看看您同小郎君在一处的光景, 再做定夺?”
如画确实同她说了小郎君有多亲近现在的夫人,但周嬷嬷也不傻,她明白程菀找到自己这里来,肯定是世子爷和老夫人那边有所隐瞒。
这事周嬷嬷连兰氏都没有透露半分, 就是不想对束哥儿有半分不好的影响。
现在程菀为了更好的照顾束哥儿,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她愿意透露。但前提是:程菀是真的为了束哥儿好,而不是想以此做些什么,威胁束哥儿的嫡子身份。
这话算是大不敬了,周嬷嬷说完,就做好了被夫人呵斥的准备,却没想到夫人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可以,嬷嬷先去休息吧,明日我会派人唤你过来。”
程菀当然不会不高兴,周嬷嬷能这么说,恰恰证明她是真的为了束哥儿打算。
况且她每次给束哥儿上课时,屋子里都有丫鬟随侍,到时候让周嬷嬷跟着站在一边就好,也没什么影响。
中秋这段时间大家都累坏了,还要准备技校扩招的事,因此程菀昨日就说了十六放一天假。
学校的孩子能休息,束哥儿却不能休息,毕竟当老师的哪怕是放假,那也是被学校抓去上课进行培训的,助教也同理。
小小年纪就体会到了职场黑暗的束哥儿,倒是半分不高兴都没有,因为昨天同学们表现的很好,母亲说有一少半都是他这个小先生的功劳。
还说要给包括他在内的整个一班,发一张奖状。张贴在店铺里,让所有进店的客人,都看到他们一班的学生有多么优秀!
听到这话,束哥儿开心极了,但脸上的笑容才刚露出来,又听母亲道:“可我最近会很忙很忙,所以奖状得交给束儿来写,可以吗?”
束哥儿愣住了,忙道:“可是母亲,我不会。”他现在已经能很坦然的说出自己不会写字的话来了。
程菀微笑:“没关系呀,我会教你的。”
束哥儿曾经学认字最大的动力,便是教同学们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一天学两个名字,学完后还要不断地复习,而且所有字都是他先学,再教给同学们。因为母亲太忙了,每次上语文课时,都正好有大大小小的事找她。
束哥儿是很愿意为母亲分忧的,又想帮助同学,所以不管学识字时有多抗拒,多难受,他都忍下来了。
好不容易把同学们连带着他的名字学会了,束哥儿以为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母亲却说还要将父母亲人的名字一并学会。
“束儿你想,像铁牛他们这种爹娘在洪水中去世的,如今连个牌位都没有。等他们会写自己父母的名字后,至少能立牌位纪念双亲。
而像翠翠他们,爹娘如今在修漕运,多累啊,一定很想念自己的孩子。他们若是会写爹娘的名字,就能写信过去,告诉家里人自己的境况。
你说对吗?”
听到母亲这么说,束哥儿小小的心脏又一次被套牢了。
没错,同学们都太可怜了,他一定要尽全力帮助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