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束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吃不饱饭,他会这么问,是因为方才在程菀带着学生们安顿时,他看到庄头的儿子正蹲在屋檐下筛麦种。
那人没有说话,甚至面无表情,但束哥儿能感受到他很不开心。
他就过去同他说话。
从庄头儿子口中得知,是因为他很好的玩伴,家中无粮,只能跑到山上去打猎,却摔下山崖断了一条腿。现在连医药费都凑不到,很可能要死在家里了。
束哥儿从前陪曾祖母施粥,也见过许多吃不饱饭的难民,他曾经问过曾祖母为何那么多人吃不上粮食。
曾祖母说,是因为地上的人做了坏事,老天爷不高兴了,就会降下灾难来惩罚世人。
束哥儿原以为母亲也会这么说,但母亲却道:“因为黄豆能提供的肥力还远远不够,并且粮食欠收,不仅是由土壤是否肥沃来决定,还靠天气、水源、虫害等各个方面。”
“老师,上次发大水,我家的地就全被淹了,爹娘说什么都没了。即便日后水退了,也会有很多虫子,它们会把庄稼全都吃光。”
“我知道,去年我爹去米行买粮,东家就说粮价贵了一倍,因为到处是蝗虫。”
“那次我家喝了好久的清水粥,我娘都去城外扯树皮了。”
这一刻,不论是乡间还是城里的孩子,都对程菀的话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因为饿肚子的感觉实在太过难受,哪怕是尚且年幼的孩子们,饥饿也是他们最大的噩梦。
大家越说越担忧,害怕过往的灾难会再一次降临,年纪小的孩子甚至快吓哭了。束哥儿看着胆战心惊的同学们,连忙给大家打气:“你们别害怕呀,母亲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太着急了,甚至都忘了上课时间要叫老师,而后急忙盯着程菀,期待道:“母亲,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母亲就像仙女一般厉害,连爹那么恐怖的人都能赶走,肯定是有办法的!
束哥儿这么一说,一双双充满希望的眼神瞬间朝着程菀看来,就像毛茸茸的小动物一般,满是乞求。
程菀:“……”幸好她还真的有法子,不然老师的威信就要扫地了。
也是为了应对小孩的奇思妙想,上辈子程菀才会看各种各样的书,什么都看,现在才会各方面的知识都懂一些。
“对,所以今日我们来这里上地理课,就是要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程菀带着大家往田地间走,“有一个词叫因地制宜,指的便是每个地方,都有它独特存在的问题。在西北,粮食欠收可能是因为干旱;南方是因为雨水;而京城,最大的问题,便是风沙。”
即便到了后世,京城地区的风沙也依旧肆虐。在如今,更是经常因为风沙导致饥荒。尤其风霾过后,必有蝗虫,简直是难上加难。
“风越大,就会带走土壤里的水分和肥力。还会导致幼苗倒伏、折断。”程菀蹲下来,先示意大家看干裂的地面,而后指着叶片,“你们看,这里很薄,也是被沙粒打磨的。叶片的气孔受损,就会导致庄稼长得慢,产量也会降低。”
“现在秋季还好,到了春天,情况还会更差。”
“要弄懂为什么京城风沙大,就要从三个方面来理解,第一,受到地形影响,京城西有太行山、北有燕山……”
或许是害怕再一次吃不饱饭,这一堂地理课,所有孩子们学的格外认真,一个个聚精会神,恨不得将老师讲的所有知识牢牢映在脑子里。
程菀看看束哥儿,又看看所有人,因为大家都十分认真,她一时都分不清束哥儿在这方面是否更加有天赋了。
不过没事,时间还早。
而且这种学习效果才是最好的,粮食问题不比其他,这不仅涉及到了清北技校能否早日扬名,更是影响着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容不得半点马虎。
程菀打算将自己的庄子作为试验田,进行防风沙、新型施肥方式、新农具等的试点。
从现在一直到来年夏天,只要这片地能抗住春日的风沙,粮食产量显著上升,到时候不管国子监、太学或者各种书院出了几个进士,甚至是状元,都无法湮没清北技校的光芒!
普通学校卷文凭,他们就走真正的技术。
不管黑猫白猫,只要能提升学生就业率,推动科技进步的,就是好学校!
程菀一边思索着计划,一边带着大家往回走。
只是她刚刚在田埂上带着大家上课,蹲了许久,有些腿麻。
现下又在走神,以至于上坡时,不小心滑了一下。就在一旁的粟米准备扶住她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抢在她前面握住了夫人,还牢牢抓着不放。
粟米气得不行:“大胆,这可是我们少夫人,你这个……”
在看清楚那人的长相后,粟米震惊,连忙将话咽了下去。哦,是世子爷啊,那没事了。
程菀也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谢钰之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还穿着护卫的衣服?
谢钰之看了看正在和同窗说话的束哥儿,让预备行礼的粟米先离开,这才低声道:“官署无事,我便来了。”
程菀不信,若只是因为闲着无聊,为什么还要换上护卫的衣服?
她想了想,突然从前几天醉酒的记忆里想起了自己的承诺:在放下豪言定要带着束哥儿超越谢钰之后,她又安慰孩子爹,说她一定会让束哥儿和他关系缓和,不做到父子情深,至少也要向普通父子那般吧。
程菀是心甘情愿的。她从前一直以为谢钰之是主动疏远束哥儿,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想,只是不敢。那天她故意让谢钰之抱着束哥儿,就是想验证这个猜想。事实证明,她猜对了。
况且程菀能教束哥儿各种知识,但她无法将他培养成国公府合格的继承人,她也不懂为官之道,这些都只能靠谢钰之这个当爹的来教导。
所以不管是出于感激谢钰之,还是为了束哥儿,程菀都必须这么做。
只是后来因为太忙,加上喝酒断片,一时不小心忘了。
“所以,你是为了束儿才特意赶来的?”程菀没想到谢钰之这般严谨,束哥儿害怕他,为了不刺激到孩子,先换个身份与他来往确实最好的。
谢钰之颔首。
之前程菀忘了,他公务太多,也没主动提起,这两天将事情忙完,今日才能告假将时间空出来。
他一开始确实是为了和束儿相处才特意赶来,但当他看着程菀身处田垄间,专心致志为孩子们授课的身影。那一刻,谢钰之突然觉得哪怕束儿依旧不搭理他,这一趟也来的很对。
“母亲?”束哥儿在前面等了又等,见母亲一直同护院说话,有些疑惑的催促道。
“来了!”程菀往前走两步,又扭头问道,“郎君何时回京?”
“明日午后。”
“那正好。”今晚可以继续让他抱着束哥儿睡了。
只是,程菀端详片刻,摇了摇头,“不过你这伪装不行,束儿看到你的脸,肯定会将你认出来。有没有黑布?就像话本子里的少侠一般,将脸蒙起来才好。”
瞥见她眼中兴奋的光,谢钰之有些无奈,但还是将一早准备好的布料拿了出来,系在脑后。
“可以可以,这样很好!”终于看到了谢钰之如此装扮,她就说嘛,确实比狗血电视剧里男主角要更帅!
——
用过午膳后,让劳累的孩子们先去休息片刻,程菀也想睡,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她叫来冯庄头,刚想开口,就见庄头额上满是冷汗,吓得双腿都在发抖。
“冯庄头,你这是怎么了?”
冯庄头再也忍不住了,跪在地上,一边解释地里的收成真的不好,一边求情让夫人再给他一次机会。
交租的事,程菀知道。
她不至于像某些漠视人命的高高在上的贵族,只在意自己的钱包,甚至要将佃户活活逼死。原本想直接安慰冯庄头,让他不必多想,话到嘴边,程菀却道:
“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但我有个条件。接下来的一年,庄子里所有的事务,你都要听我的安排。”
冯庄头听到前半句时差点喜极而泣,而下一瞬,笑容立刻消失了:“夫人,您……您是主子,庄子上大小事务自然该大小听从您的安排。只是这田间的事脏污,不好让您因此费神。”
对于如今的庄稼人,田地就是一切,比命还要重要。
这两年本就收成不好,若是接下来还让夫人这种没下过地的贵人糟蹋,那他们真的都得饿死了!
程菀就知道他会这样说,农桑之事是他们的命根子,想要商量效率太低,干脆就强硬一些,“这样吧,我同你立一张字据。若是因为我的决定,导致田间收成减少,我不会怪罪你们半分,相反,还会在接下来五年免租,并且包下你们所有人一年的口粮。”
冯庄头震惊了:“您,您说真的?”
“当然。”程菀侧头,一旁的粟米将契书递了过来。
为了让契书更有可信度,程菀还在上面盖上了谢钰之的私章,“这是我夫君,也是国公府世子的私章,若我有半句反悔,你完全可以拿着契书去衙门状告。”
冯庄头不识字,他只能让程菀稍等片刻,叫儿子去将旁边庄子唯一识字的读书人叫了过来。
这个行为可谓是十分不尊重主家了,但程菀不介意,一直到那读书人确认后,冯庄头才视死如归的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认定了程菀会将田地糟蹋,哪怕到了最后,还试图挽救:“夫人,不管您有什么决断,可否请您先告知草民一句?”若真的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他也好想法子挽救一二。
程菀笑道:“当然,我明日便会离开,日后有什么要做的,会命人传信于你。”
今日地理课,浅浅讲了风沙的形成原因和治理方法,程菀让冯庄头下去准备东西,到了明日,再实地操作一番,学生们更能印象深刻一些。
这一趟过来,第一个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小半;接下来便是第二个任务——
经过这段时间,程菀发现,纵使已经开学了好几天,但新生与老生之间的交流还是很少,显得十分生疏。
孩子嘛,认生是正常的。但这些小孩的生疏,却不仅仅只是认生这么简单,更多的是因为双方阶层不同,彼此都有忌惮。
景朝是有奴籍的,父母是奴仆,那么孩子一生下来便是奴籍。
士农工商,农民虽然日子过得苦,但社会地位远比奴仆要高,那些后头进来的孩子们,担心老生们会嫌弃、嘲讽他们奴籍出身。
而那些老生,因为出生乡间,又怕生活在京城的新生们看不起他们。
所以平日里除了程菀有什么任务外,学生们彼此分成两派,渭泾分明,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
这样自然不行。
现在看着还只是井水不犯河水,可等到日后有了什么矛盾时,就会变成两个群体的对立,甚至在学校上演霸凌事件。
这是程菀身为教师最深恶痛绝的,所以她要在孩子们尚且只是生疏之前,想法子促进他们的关系,让他们知道,同学之间只有友爱合作,才能克服种种难题。
于是午睡后,程菀将大家带到了后山处。
她问过冯庄头了,只要不进深山,外围都是很安全的,顶多有些野鸡山雀什么的。
先将所有人分成两列,然后抽签决定分组,五个人一组。
说是抽签,但程菀早就在上面动了手脚,不管怎么抽,最后成果都正好包含一个老生和四个新生。
然后以组为单位,在两个时辰内,上山找草药。
“大家也知道,学校接下来还有医药课程,为了让你们率先打好基础,接下来每个组都要按照描述的去寻找草药。找到一朵,就每人奖励一朵小红花,最多的那一组,还另外再奖励十朵。”
一组五个人,再按纵向分成甲乙丙丁卯,第一种草药放在木盆里,只有甲才能看;第二种只有乙才能看……以此类推,每人掌握两种草药。
但是看到草药的人,只能当寻药者,告诉剩下的四个同伴草药的特征、名称等,自己不能动手采摘;而采药的人只能采,不能主动去找。
这样一来,就需要队员之间不停的说话,增加彼此的熟悉感和信任度。
同时,程菀还在林间准备了一些小惊喜,比如挂在树上的野果、放在溪流石头上的甜瓜……都需要进行一些合作小游戏才能拿到。
小孩爱玩,也单纯,一场游戏下来,便会让彼此熟悉许多,知道对方都不存在什么坏心思。
“我会让老师们还有护卫来监督你们有没有作弊,要是不遵守规则,不仅会淘汰,回学校后还要抄写课文哦。”
在所有适合孩子的惩罚里,抄写课文无异于是酷刑。程菀说完,确定无人敢违反规则后,才一声令下,让所有学生分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