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常达:“可我还要招呼客……”
“这有什么好招呼的?左不过都是些来看笑话的人罢了。”
齐氏是从江南远嫁而来,齐家和兰家有远亲,母亲同她说,程家书香门第,兰氏也素有贤名,定然是个好婆家。
她嫁进来日子不长,与程菀也不亲近,她刚进门,兰氏就将利害关系同她讲明,总结起来就是:四少爷和六娘子,就是大贱人杨姨娘生的两个小贱人,看都不要多看一眼;五娘子烂泥扶不上墙,也不必深交,只需照顾好亲妹妹七娘既可。
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齐氏却觉得她母亲和兰氏说的话都有很大的水分,家不像家,嫡母也不像嫡母,唯有程菀,即便是抛开国公府世子妃的身份,这个婆家姊妹,她也想好好维护。
——
程菀踏进院门,就看到程若坐在床上,正不停打量着自己身上的嫁衣。
嫁衣是紧急赶制出来的,有些地方针脚甚至有些粗糙,绣花也不繁复华丽,但程若很高兴,她爱惜的抚平袖口的褶皱,眼角眉梢都带着即将前往新生的向往与憧憬。
程菀脚步一顿,没有马上进去,还是程若感受到了有人走近,抬眼一看,忙雀跃着迎了出来:“五姐姐,你来了,我好高兴!”
她真的好高兴,这些天她生怕五姐姐一气之下不来参加她的婚宴,家中这么多人,她最希望五姐姐能送她上花轿。
“是,你如此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不来?”程菀笑了笑,先朝红雪使了个眼色,让她在外面守着,这才拉着程若的手,坐到床榻边。
这些日子,程菀劝了许多次,说明了赵渡的真面目,也说了程若不喜欢这种环境,可以接她来国公府住,或者去西华寺散心,便能远离程府和兰氏。
但无一例外,程若全都拒绝了。
这些日子她绝食抗议,前两日甚至滴水不沾,消瘦了许多,哪怕上了胭脂,穿上了嫁衣,也无法遮挡憔悴。
程菀便明白了,那些阴影就是程若心口的一块疤,赵渡是程若给自己找的药。如果是良药,便能治好那块伤疤;如果是毒药,就让那块疤烂的更透彻些,这样才能彻彻底底的剜出来。
所以,她不再劝阻,而是开口道:“七娘,我们姐妹相处不多,情分却深,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程若下意识就想点头,却被程菀拦住了:“你先听我说完,仔细考虑后再回答。”
“赵渡是明年下场,你们成婚后,老爷太太为了程府的颜面,肯定会想办法为他提供帮助,不论是聘名师还是拜访高官,这对他的考试都会大有裨益。但我希望你通通拒绝,让他只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去考。”
就像她前几日想的那般,论迹不论心,只要赵渡真能对程若一如既往,哪怕他本性不纯,甚至多有算计,都尚且能接受。
可问题是,他真能一如既往吗?
程菀不相信,但程若深信不疑,那就试试吧。
“明年秋闱,差不多还有一年时间。如果他对你只有算计,想着用完就扔,那么这一年以内,他的所求次次落空,定然会恼怒甚至愤恨,暴露出真面目。
但如果他待你是真心的,哪怕只有半分,也能做到他对你的承诺——靠自己的能力让你过好日子。到那时,我不会再对他有偏见,也相信他是你的良配。”
这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程若铁了心要撞南墙,那就让她去撞,最好的情况,当然是赵渡从一而终,哪怕目的不纯,至少程若也能如愿以偿。
可他要是连一年都无法忍受,还谈什么从一而终?正好,这样一来,也能断了程若全部的幻想。
这个过程定然会痛不欲生,但年轻时受苦,尚且还有将伤疤挖出,从头再来的心志。总比哄骗了大半辈子,青春年华全都付诸东流,只能给渣男做嫁衣,要强得多。
程菀没什么大本事,但给和离的妹妹提供一个栖身之所,还是能办到的。
这是她的底气,也是程若的。
“我,我……”程若迟疑了,但很快她明白过来,若是她对赵渡都没信心,如何还要求五姐姐相信他?
程若坚定的握拳,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五姐姐,我答应你。不论老爷太太如何要求,我都会拒绝。”
“好。”程菀又将腰间的荷包解下,塞在她手中,开门见山道:“这是避子药,用法用量和药方我都放在里面了,数量太多,我怕会引起赵家人警觉,你日后每过两月,就去药馆找徐大夫配新药,我已经同他打过招呼了,你连银子都不必给。”
“一定要记住,在确定好自己的未来前,万万不能怀孕。有了孩子,就真的被套牢了。”
第63章
程菀在程常达的陪同下从程府走出来, 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谢钰之。
程常达惊喜不已,连忙迎了过去,请谢钰之进去坐坐。
谢钰之:“不了,公务繁忙, 下次再来叨扰, 现在过来是有要事寻五娘。”
他都这般说了, 程常达只好短暂交流几句后离开。
程菀跟着谢钰之上了马车, 有些疑惑:“什么要紧事?”
要让赵渡知道在这门婚事中,他索取不了分毫, 才能暴露他真正的品行, 所以昨日她就同谢钰之说过不必过来。
但于谢钰之而言,他的想法同老夫人一般, 程若出嫁的事被人议论,若是这个时候他不出面,外头的人便会认为他迁怒了程菀。
他不愿此,但昨日答应了五娘, 又不能不信守承诺。就等在外头,这样既能代表他对妻子呵护的态度, 也不会坏了五娘的计划。
当然,这话不必说,索性他确实是有正事找程菀, 都不用刻意找理由:“这是圣上赏赐的。”
程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马车桌案上放着好几本书, 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挨着御赐的名头,那可就大大不同了,她又惊又喜:“圣上为何要赏赐我?”
“你可还记得先前展示的策划案一事?”
这些日子, 纵使底下的人十分抗拒,但谢钰之还是将开例会、写策划案、上台展示工作计划,派专人核实工作进度等一系列的流程坚持了下来。
底下人为何抗拒?不仅是因为麻烦,更主要的是大大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
从前他们干活还能浑水摸鱼,遇到麻烦的事,便能你推我我推你,反正官员这么多,俸禄也是固定的,何必那么勤快给自己找事做?
但如今,干的活多与少、快与慢,那就是一目了然,想偷个懒简直胆战心惊,顶了天多喝几口水多跑几趟恭房。
这又刚好符合如今冗官问题严重,官员效率低下,皇帝想要改革的需求。
谢钰之试验了一段时间,确定有用后,今日上午便汇报了上去。皇帝听完很是惊喜,问他如何想到的。
谢钰之就等着他问,直说是从程菀那里得到的灵感,又借此将程菀办学校的事说了出来。
上次程菀提出要收养那些孩童,已是仁心之举,皇帝没想到她竟然还会教大家读书学手艺,如今办学之风盛行,风气又开明,甚至有书院还会商议政事。
和那些比起来,程菀的这个学校,不仅不出格,反倒还大大满足了皇帝仁政爱民之心。
但说到底也只是一群半大孩子而已,学的又是些不重要的小手艺。皇上不比谢钰之那般亲眼瞧见,不知道清北技校究竟是何种运转流程,内部如何呈现与众不同的欣欣向荣之态。
在他看来,就是个贵妇人闲来无事的小善举,也没多在意,只是看在程菀昔日的贡献上,对她褒奖了几句,又赏赐了一些书作为鼓励。
不过即便这样,也够了。
谢钰之对清北技校很有信心,他甚至认为假以时日,这所学校能冲出京城,在景朝的大江南北生根发芽。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有这种猜想,但那日老师的态度令他明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所有人都会将这个功劳归结于他和国公府,就好比那次治水之事。
谢钰之厌恶这种占据功劳的行径,这和霸占妻子嫁妆、看做自己财产肆意挥霍有何分别?都是无用之人才有的宵小行径。
所以他特意借今天这个机会开口。他说的话旁人不信,只会认为他在偏宠自己的夫人,那便先在圣上面前露个口风,待日后时机成熟,学校那边的成就愈发显著,便能让圣上下旨嘉奖五娘,那一切也就水到渠成了。
事情还没做成,谢钰之不打算提前开口,但他带回来的御赐书籍,已经足够令程菀开心了。
她看了又看,生怕自己手太重将书本弄皱了,赶紧放在木盒里。
还琢磨着等日后资金足够了,学校扩建,有了正经校园后,她一定要将此物裱起来,放在教学楼走廊上,令所有人瞻仰!
谢钰之不免失笑:“这般高兴?”
“自然!多谢郎君,多谢圣上,我特别荣幸。”程菀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谁曾想呢,他们清北技校如今还只是个开在宅子里,连正经教室都没有、老师也是东拼西凑来的小学校,却也有了御赐之物,这就好比后世教育局颁发的“优质学校”称号,代表了莫大的认可!
若是有朝一日,皇上能亲手提笔,写上“清北技校”四个大字,作为学校的招牌,那就真是名扬四海了。
不过这个目标太过远大,程菀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这次若不是谢钰之主动替她请功,她都没想过还有这种好事。程菀真心实意的感激谢钰之,想了想道:
“郎君忙否?不忙的话今日学校有大好事,想不想去看看?”
被程菀的神情感染,谢钰之不免有些期待:“何事?”
何事?
考试!
今日是程菀定下的期中考试,也是清北技校成立以来的第一次考试。
她十分重视,从一周前,就带着众位老师做好了各种准备。不过谢钰之本身就是德育主任—虽然他自己还不知道—所以也不算无关人员,可以过来参观这非同一般的日子。
作为国子监优秀毕业生,哪怕是才华卓绝的状元郎,谢钰之也无法说出他热爱考试这种违心话。
此时看着程菀这般喜悦,他十分费解,莫非这是天下所有老师的共性?就爱看学生考试?
“考试,算是大好事?”
“当然。”程菀正是心情好的时候,马车又还没到,便拿出车上携带的纸张,向他开始讲自己接下来的规划。
“郎君你们以科举入仕为正统的读书人,求学之路并不固定,以考上功名为标准,举人、贡士或进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只要没考上,大部分人都能继续读下去,因为你们有这个资本,耗得起。
但技校的学生们不同,他们家境贫寒,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中断学业。”
程菀开办店铺,又收集捐款,是为了让更多的孩子们能上学,但她不能无偿资助所有人的学业,这样下去肯定会乱套,孩子们也不会珍惜学习机会。
顶多能做到,让学生们以三分之一的学费,享受到如今的学习生活环境。
但即便如此,大家在学校里的时间也十分有限,随时有可能被家长接走。
程菀能做的:一,发展各种新型行业,多争取包分配的工作,让大人感受到学习的切实好处,以此来提高学生们受教育的机会;
二,进行分科教学,让孩子们在有限的时间,学到更多的东西。
她经过思考,将完整的教育年限定在了四年。
第一年,大家共同接受教育,就好比普通高中的高一,每一科都要学。同时进行考试,帮助老师和学生自己了解他们擅长的方向;
第二年,就正式分科。和第三年一起,识字、道德教育这些基本学科要继续,但学习侧重在擅长的专业知识领域,比如烹饪、医学,按照各个学生的实际情况来。
第四年,彻底转向自己的专业课程,并于下半个学期,开始去相关店铺工作,进入实习期。
“所以,今年的期中考试,就是要让我们对孩子们的情况大致有一个了解,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也好及时纠正。”程菀说完,发现谢钰之蹙眉盯着她。
程菀以为他有什么不赞成的地方,“怎么了?”
“无事。”他只是忍不住再一次惋惜,若是五娘能去枢密院任职多好。
听到程菀这般说,谢钰之也来了兴趣,熟练的换上马甲跟着进了学校。
去程府耽误了时间,他们进来时,里头的语文考试都已经接近尾声了。
之前大家都是分批上课,现在统一考试,课桌不够,只好将宿舍里的上下铺都搬了出来,一个床上歇两个孩子。如此艰难的环境,和书院那些书童都有两个的大少爷们简直是天差地别。
虽说读书一事不可太舒坦,艰苦一些更能保持斗志,但至少要让孩子们人手一张课桌吧。
程菀握了握拳,下一笔钱到手后就要将课桌置办好!
程菀不在,帮忙监考的是阿陶和识字有了很大进步的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