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上次黄夫人送了本名册,拿过来。”若儿现在已经动了让五丫头代替她去联姻的心思,必须赶紧把家里的两个庶女嫁出去,断了若儿的退路。
叶嬷嬷把名册递到兰氏手中,这些都是京中适龄未婚男子的资料,之前兰氏已经给程菀选好了一门亲事,男方条件不是很好,但还过得去。
可今日,程菀才稍露锋芒,兰氏就有些坐不住了。
她拿出笔,划掉最开始的人选,把册子往后翻。
册子按照男方家世背景、个人条件,从前往后,由高到低排列,越后面的,情况越差。
叶嬷嬷想了想,开口道:“太太,我认为这事不可。如果您选定的人条件太差,五娘子看不上眼,转头与七娘子合作怎么办?”
兰氏柳眉竖立:“她敢!”
叶嬷嬷苦头婆心:“之前的五娘子可能不敢,但七娘子做了今日这件事,保不住会让五娘子生出几分野心,太太,还是慎重些为好。”
“你的意思是,我不仅什么都不能做,还必须捧着她,求着她老老实实嫁出去?”兰氏越想越气,狠狠拍桌子,“这个孽障,早知如此,当初怎么不跟她姨娘一起病死?”
叶嬷嬷不敢应答了,兰氏发了会儿脾气,良久,长长的叹了口气:“罢了,儿女都是债,若儿惹出来的麻烦,只能我来收拾。”
说着,话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还是我的苒儿好,若儿要是有她长姐一半省心,我都烧高香了。”
——
心中再不情愿,但兰氏也知道叶嬷嬷说的没错,第二天用过早膳,便让人将黄夫人请来,想着先把五丫头六丫头的亲事定下,下午就能安心去欧阳将军府了。左不过是两个庶女的婚事,一炷香的功夫都用不着。
可兰氏没想到,黄夫人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她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愣住了。
“给五娘子说亲?你们府里的五娘子不是已经定好人家了吗?”
兰氏傻眼:“什么?”
“还是定的国公府。”黄夫人佯装生气,“昨日欧阳夫人上门就是为了这事吧?阿韵,咱们相识这么久,你为五娘子相看好了国公府,为何不早点告诉我?要不是我今日一早去了白云观,我还不知道呢。”
“什么五娘子?什么国公府?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你确定没听错?”兰氏连仪态都顾不得了,直接站了起来,冲到黄夫人面前急急发问。
昨日邀欧阳夫人上门,就是把谢程两家联姻的信号释放出去,黄夫人昨天没来宴席,在外听到风声也正常。可就算联姻,那也是七娘子程若,和程菀有什么关系?!
定是她听错了,跑到自己面前乱嚼舌根!
兰氏稳住心神,不停的宽慰自己,但黄夫人却斩钉截铁道:“当然没听错,就是你们程府的五娘子程菀。”
黄夫人常为大户人家保媒,白云观是京城求姻缘子嗣最灵的道观,新人成婚前,都会把双方的生辰八字送过来进行推算,求个吉利。黄夫人今早过去,就是为了这事。
可还不等她把手中郎君娘子的庚帖送过去,就听到有两个小道士在说着什么“国公府”“程府五娘子”……
黄夫人听完,大为震惊,一是她没想到国公府竟然再一次要与程家联姻;二是,她与兰氏相熟多年,虽然只是表面关系,但她知道兰氏就是个佛口蛇心的,如果真有这么好的机会,兰氏会不给自己亲生的七娘子,而给五娘子这个庶女?
可前些日子,兰氏刚让她给程菀和程蓉说亲,两人的庚帖也给了她,所以此时黄夫人特别确定自己没听错,小道士说的,就是五娘子程菀!
黄夫人实在太过震惊,匆匆忙忙从白云观回来,正想上门问问兰氏这是怎么回事,就遇到了程家的下人来找她,说兰氏请她过去。
黄夫人便急匆匆过来了,路上她还跟自己的心腹丫鬟抱怨兰氏不知礼数,程菀和谢钰之都在合庚帖了,那还请她给程菀说什么亲?这不是让她得罪国公府吗?
可此时看到兰氏无比难看的脸色,黄夫人顿时就不气了,这……看上去似乎有内情?
兰氏怎么看不出黄夫人探究的目光,但此时她实在无心遮掩了,被背叛的愤怒铺天盖地朝她袭来,她连嘱咐婢女好生伺候黄夫人的话都没说,瞋目切齿,脚步飞快的往外走。
来到紫云院外,兰氏甚至都忘了要屏退下人,怒气冲冲走到程若面前,直直发问:“白云观的事,是你做的?”
从黄夫人口中听到“白云观”三个字,兰氏半分迟疑都无,瞬间就想到了程若。
因为在得知要与谢家联姻那一刻开始,她就在费心筹谋着程若的嫁妆。
她是兰氏嫡女,程老爷好歹也是四品京官,手里的产业也不算少,但当初为了给大娘子撑门面,已经去了大半,只剩下京郊那处庄子最有价值……兰氏理所当然的把它划给了程若。
而这处庄子,正好邻近白云观。
程若对上兰氏赤红的双眼,双手紧张到颤抖,却毫不遮掩:“是我做的。”
她了解母亲,知道宴席上的事还无法让兰氏改变主意,必须闹开,闹得越大越好,最好大到兰氏不能收场的地步。
前些日子,兰氏嘱咐叶嬷嬷带着她管理嫁妆,这便给了她和庄子上的管事接触的机会。当她下定决心,要搅黄这门亲事时,她写了一封信到庄上,让管事去白云观,散布一些“程家五娘子和国公府世子即将联姻”的传闻。
白云观是新人成婚合庚帖的必去之所,从这里传出的流言,即便没有实际证据,可信度也很高,更何况谢程两家的婚事本就属实。
“……现在只有黄夫人知道,但很快,就会人尽皆知,太太还是赶快为五姐姐准备嫁妆吧。”
“你!”兰氏没想到程若会这般决绝,她气的浑身战栗,右手高高扬起,恨不得打死这个不孝女!
叶嬷嬷一把拽住她的手:“太太!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还是快想想法子吧!”
对,她现在不能生气,得赶紧想个办法把这事应付过去!这和昨天的小打小闹可不一样,如果不能顺利解决,谢家的婚事可就没了!
但还不等兰氏绞尽脑汁想出什么办法,突然,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看清楚来人后,兰氏吓了一跳:“老、老爷……”
程老爷原本想过来问问程若,为什么不愿意嫁给谢钰之。哪知一进门就听到这些事,他暴怒着冲了进来,什么君子之风,什么读书人的礼节,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如同困兽一般,直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大喊:
“还想什么想?事情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法子?”
“这个孽障不愿意,我们程家还有的是闺女!”
“去通知五丫头,让她准备好和谢家议亲!”
第11章
其实早在发觉宴席前的意外是程若有意为之后,程菀就猜到了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但程菀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以兰氏的性子,和对国公府亲事的重视程度,是绝对不可能把这种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大好机会,拱手让给他人的。
而且就算兰氏松了口,程老爷也不会答应。这个爹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君子,其实心偏的没边了,眼里只有杨姨娘母女。恰巧这母女两也不是安分的,要是知道程若不愿意嫁,还不知道怎么闹腾呢。
就随他们闹去吧,反正她就等着兰氏介绍个小门小户的普通郎君,带着偷偷积攒的私房钱嫁过去,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就好。
程菀很是放心,甚至十分闲适的打了个哈欠准备补觉,结果下一刻,正院的婢女来了,请她过去一趟。
刚进屋,甚至还来不及请安,上首就传来程老爷冷峻的声音:“五丫头,你准备准备,过些时日便开始与国公府议亲。”
什么?让她嫁去国公府?!
这一刻,程菀简直瞳孔地震,是她耳朵出问题了,还是程老爷中午吃了菌子吃中毒了,在这说胡话?
程老爷原以为自己说完,程菀会兴高采烈,感激涕零的答应下来,没想到她听完却一点动静没有,好像愣在了原地。
他有些不满,皱眉道:“高兴糊涂了?连回话都忘了?”
还是这么老登。
看来自己耳朵没出问题,程老爷也没中毒,国公府的亲事确实落到了她头上,只是,程菀抬眼:“为何是我?”
要嫁去谢家的人是程若——这在程府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现在人选变了,程菀会这么问也正常,程老爷耐着性子道:“七丫头不愿,蓉儿年纪还小,自然是让你去。”
程菀点头:“哦,那我也不愿意。”
“你说什么?你不愿意!”
程老爷和兰氏全都无比震惊,尤其是程老爷,先前程若不肯嫁过去,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现在程菀竟然也不愿意,这一个个孽障,全都翻了天不成!
若不是外头传的是程菀的名字,这么好的机会,他早就给蓉儿了,轮得上这两个孽障不知好歹的来气他?!
“五丫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可是谢钰之!”兰氏确实不希望这门亲事落到程菀头上,可她也没想到程菀会拒绝。
谁不知道这个庶女是个面团性子,无依无靠,谁都能欺负,现在竟然敢和老爷对着干?而且那可是国公府的谢钰之,如此好的婚事,谁不眼热?傻子才拒绝。
程菀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就是不愿意给人当后娘,就算这个人是谢钰之也一样。
程老爷没想到程菀的态度会如此坚决,气到双手都在颤抖,恶狠狠道:“自古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还轮不到你做主,给我滚回去好好待着,只要谢家一回信,马上准备嫁过去!”
离开正院,粟米忧心忡忡道:“娘子,老爷是想强迫您嫁去国公府?”
程老爷气的脸红脖子粗,程菀却半点都不急:“放心,不会的。”
这不还有杨姨娘和程蓉嘛,虽然程蓉之前已经在赏花宴上有动作了,可不管她看上的是谁,肯定比不上谢钰之。所以一旦让程蓉知道国公府的婚事落到了她头上,绝对会想方设法抢过去。
不过,“你让红雪去打探打探,今天上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老爷太太会突然变了主意。”
藜麦和粟米是程菀的贴身丫鬟,但在打探消息方面,红雪才是最在行的。
果不其然,也就一顿饭的功夫,红雪就回来了,把黄夫人和白云观的事解释的清清楚楚。
程菀忍不住震惊:“程若居然做到了这般地步?”
她就说为什么兰氏会松口,程老爷为何会不想着程蓉,原来是程若把后路都给堵死了。
但是她有些好奇,谢钰之的条件不说上天入地,至少也是世间少有了,又有大娘子的情分在,程若为何如此不愿意嫁过去?莫不是,谢钰之有什么隐疾不成……
“娘子,您在想什么?”红雪等人见她满脸高深莫测,以为她正在为了退婚的事为难,正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安慰,却见自家娘子笑了:
“无事。红雪,你先去将这些事透露给西厢房。”
因为宴席上失了仪态,程蓉要死要活的在屋里闹腾,杨姨娘正在苦心安慰她,估计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先让红雪把消息传递过去,杨姨娘母女肯定会找程老爷改变主意。
藜麦好奇道:“那她们能成功吗?”
粟米非常笃定:“肯定不能,不过这不是还有咱们娘子吗,娘子只要像之前那样再递张条子过去,肯定能行!”
不比藜麦是自小跟着程菀,粟米原先是兰氏房中的杂役丫鬟,一开始被兰氏打发过来,是让她充当监视庶女的工具。
刚来时,粟米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五娘子孤苦无依好欺负,但很快,眼看着五娘子不动声色收服了六娘子和杨姨娘院里的婢女,只要递张条子过去,婢女就能说服杨姨娘母女,按照五娘子的吩咐行事,就像上次的赏花宴一样。
自那以后,粟米便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了。
程菀确实打算这么做,不过不着急,这会儿是她的午休时间,万事等睡醒再说。
粟米替她散发,藜麦伺候更衣,放下床幔,安神香袅袅燃起,程菀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沉睡。
或许是注重劳逸结合,程菀的睡眠质量很好,易入睡,还少梦,这点令她十分满意,毕竟睡眠对人的身体健康至关重要。
但今天,她刚睡着没多久就开始做梦了,她梦见了头发花白的兰氏,拉着一张脸,正在屋子里大骂国公府。
程菀震惊,即便是大娘子死后,兰氏对国公府也是十分亲近的,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态度了?
好奇心一起,就好像能操纵梦一样,下一刻,她的身体就来到窗边,兰氏的声音清晰的响起:“……苒儿当日可是京城第一才女,束哥儿随娘,自小就无比聪慧,如今成了这不堪大用的庸才,全是他谢家的错!”
“之前我就说,谢老太太对束哥儿太过娇惯,把他养的没有半分男子气概。还有谢子邵那个继室,也不是个好货,肯定是自己肚子不争气,就来故意捧杀束哥儿,想把原配之子踩下去……”
兰氏骂来骂去,把国公府所有人,连带着花园里锄草的小丫鬟都骂了一遍,最后骂到了谢钰之的头上:
“最可恨的便是谢子邵,他可是束哥儿的亲爹啊!可你看他这些年,成天忙活公务,哪有半分关心束哥儿?听束哥儿院里的婢女来报,说他一个月和束哥儿都说不了两句话,这世上哪有这般不负责任的爹!若不是他,束哥儿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程菀越听越费解,束哥儿到底是怎么了,值得让兰氏发这么大的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下一秒,程菀只感觉脑海中涌入一大段记忆,这时,她才发觉自己不是简单的穿越重生,而是穿书了。
嫡姐留下来的孩子束哥儿,就是这本书中的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