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冬至跟她确认,“您说,萧丽珠她妈来过?”他这才想起,萧丽珠好似说过她妈来过自己家, 被孟淑梅撵了出去。
萧丽珠这人就是这样,永远都能面对现实,而后迅速找出解决困境的方法,看来她的方法就是重新抓住自己,颜春光无声笑了,不知道是在笑对方的心机,还是笑自己的愚蠢。
蔡小花:“可不是吗?她原先来过,我记得真真的,肯定就是萧丽珠她妈,我问你妈的时候,你妈也没说不是。”
颜冬至:“蔡婶儿,我跟萧丽珠真掰了,以后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蔡小花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但还是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妈肯定挺高兴的吧?”
颜冬至本来不打算跟对方多聊,但忽然改变主意,借着聊天的机会,从她口中知道了许多家里头的事情。
其实,颜家这些年发生的大事儿,基本上都在颜春光身上,什么考上了高中,帮着街道画墙画、写宣传标语;考上了国棉一厂,当了干部,这些都是他已经得知的,还有他不知道的,比如:找了个极其优秀的对象,婆家对她还好,还没结婚,就给了一千多块钱了;画画作品发表在了《新华画报》和《劳动报》上,还出书了,不光如此,还义务给街道胶印厂当画师,这才一个多月的时间,胶印厂就透出准备扩招的风声……
昨天,孟淑梅没再和他说话,颜国柱也只是关心了下他在乡下的生活,而小妹也没跟他多做交流。他躺在自己东屋床上,本以为会睡不着,可没想到,一觉到天亮,还是被小阳给叫起来的。
还没有时间去了解这些事情。
这会儿,听着小妹的事儿,便觉这个人不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而是远在天边的人。
这些年来,他真的错过了太多太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小妹已经成长为了这么优秀的一个人,而自己就连回来的路费还是管大队借的。当年,如果听从母亲的意思不跟随着萧丽珠一起下乡,或者没被她裹挟,要把父母先把他弄回城,而是自己回来,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也就不会如此的落魄了?
可惜啊,世上没有后悔药。
此时的颜春光并不知道哥哥的复杂情绪。她有点走神,想起了昨天送唐铮出来的时候的情形。
唐铮问她:“要不要我帮忙?”
两人有默契,不需要他把话说全,颜春光就能懂得他指的是什么。唐铮说的是需不需要给颜冬至弄一个招工名额,这样他就可以通过招工的方式回城。
颜春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说:“不用。”
唐铮:“我是你的未婚夫,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工艺美术局下属那么多家工厂,工艺美术厂、玉器厂、景泰蓝厂,你知道的,安排一个人进去对我来说,不是难事儿。”
颜春光跨上他的胳膊,笑着说:“我当然知道,我就是不想……”她组织一下语言,才把自己的心思理清楚,“我就是觉得凭什么,他因为自己的任性、叛逆,甚至是偏执、偏信,给我爸妈,给我,给家里头带来了那么多的烦恼,凭什么一朝幡然悔悟,我们就要给他托底,收拾烂摊子,还要把你拉进来帮忙?这几年来,他有很多次可以回城的机会。别的不说,就说我妈准备把服装厂的工作出来,让他接班,他却要把工作让给萧丽珠,还威胁家里头,萧丽珠不回城,他就不回城。”
情绪一向比较稳定的颜春光这会儿也不仅呼吸急促起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份稳定的、体面的服装厂工作对于孟淑梅意味着什么,她为了儿子,愿意舍弃这份工作,而她的儿子却将这一番心意当成了威胁她的手段,这不亚于将她的心踩在脚底下,肆意践踏。
瞧着左右无人,唐铮连忙将大手贴上去,抚摸后背给她顺气,“别生气了,都过去了。”
颜春光点了下头,朝着唐铮笑了笑,“我也没想到,我对这事儿如此耿耿于怀。反正就是,人必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任,并且承担责任。颜冬至今年24周岁,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我是这样想的,虽然没有问过,但我爸妈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唐铮:“好,如果需要我帮忙就说一声。”
颜春光左右瞧瞧,见没人注意他们,踮脚在他嘴边亲了一口,“有你真好!”
进入到9月份,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十一就要到了。今年要交出去年那样的国庆献礼肯定是没戏了,在厂领导全国各地出差找货源的不懈努力之下,今年的生产任务应该勉强能够完成,但像是去年那样超额完成,是不可能的了,就得想些特别的,有意义的国庆献礼。
厂里头面向全部职工征求意见,作为主办部门,宣传处每天都会收到很多的点子。五花八门,有切实的,也有不切实际的,那些不切实际的点子天马行空,看得人会心一笑,感叹大家的想象力都很丰富。
“春光,颜春光同志,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将颜春光从发呆状态叫醒的是王明月。她消息灵通,打听出来燕市几个大厂的国庆活动活动安排,赶紧过来跟宣传处的同事们说说。
本来,打听到这种情况,她一般会去共青团委找马越的,可是两人在一个多月之前,正式掰了,闹得十分不愉快,到现在,还处于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的状态。
因着马越的那些隐秘心思,颜春光一直在避嫌,所以也没有过分打听两人之间的具体情况,倒是肖珊娜透露出来一些。
主要还是王明月感觉到了马越的不上心,跟他闹脾气,几次提出见家长、结婚的事儿,都被他岔过去了。王明月虽然一直喜欢马越,也是上赶子追求他的,但不是个糊涂人,也有很强的自尊心,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不强求,也不难为自己,跟马越提出分手。
马越显然没想到王明月会提分手,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王明月略带讽刺质问“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马越就支吾着答不上来。
王明月通过这事儿,彻底看清楚马越性格上的缺点。这人太过优柔寡断、没有主见,对自己没那份心思,但自己追求他,他就答应了,答应了之后,却又对她十分疏离,两人的关系也就比当同事的时候近了那么一点点,偶尔约会,见面聊的不是甜言蜜语,还是厂里的那点事儿。完了不见家长,不提结婚的事儿,就这么拖着。
跟自己暗恋了许久终于在一起的对象分手,王明月虽然也难过,但一点不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她十分清楚,如果她真的逼迫对方和自己结婚了,那么等待自己的,就无尽的糟心事,自己早晚得被他的性格折磨死。
现在,虽然想起马越心中还会刺痛,但心是踏实的,也不会为了他猜来猜去,疑心重重,失去了爱情,但她换来了宁静平和。这会儿才发现,相对于虚无缥缈的爱情,心里头的踏实感、情绪上的安宁才是最可贵的。
所以,现在的王明月看起来比以前还要快乐,对待工作也更加热情、负责任。
颜春光朝着她笑,“我在想献礼方案,有点走神了。”
“正好,我过来就是和你们说这事儿的,我打听到了别的几家大厂的献礼方案。燕市第二糖果厂准备推出一款‘金虎’奶糖;火柴厂推出建国十五年纪念花火;无缝钢管厂用无缝钢管焊出国庆两个字,放在了大门口外展示。我想着,咱们要不要在厂里新生产出来的的确良布料上做做文章?”
几人开始热烈讨论起来。
颜冬至的回来,对颜家的影响还是挺大的。
孟淑梅别扭了两天之后,对他的态度没有之前那么冷硬,渐渐开始,话多了起来,也开始问起他在乡下的生活。对于母亲的问题,颜冬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简直要剖开心扉来,让人看到他的真诚。
别人上班,他自己在家的时候,会出去逛逛,看看燕市如今有没有变化,然后就是留在家里头做饭、洗衣服、做家务。他很喜欢和唐铮聊天,只要他一过来,就跟他聊个没完,尤其喜欢听他说在广交会上的见闻,还有和外商谈判时的斗智斗勇。
那天,他去了儿童医院,找见了梁月梅母母女。这两天,有一系列的检查要做,得先做完检查,才能安排住进病房、做手术的排期。母女两个是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将就着睡的,孩子脸上被叮了好几个蚊子包。
颜冬至虽然还没被父母彻底原谅,但成功进了家门,心情跟在火车上相比,已经不和同日而语,就更愿意帮助别人,他想了想,跟梁月梅说,“我去附近人家问问,看看有没有人家有闲房能腾给你们,要是有的话,你们按照旅馆的价格给钱或者给粮票行不行?”
那肯定行啊,甚至多给一些都行,昨天这一宿,看着女儿睡睡不好,吃吃不好的样子,给梁月梅心疼坏了,连忙表达自己的意见,说:“颜同志,麻烦您了,我是真没想到,您还会回来看我们,家里人都还好吧。”
这可就打开了颜冬至的话匣子,他开始跟梁月梅说起自己的父母还有妹妹,未来的妹夫,说父母小时候对他的教育,对他的爱护,说他的妹妹和未来妹夫有多优秀。
梁月梅一开始听得挺认真,可听着听着,心里头焦急起来,不知道颜冬至什么时候能说完,她现在关心的是女儿能不能有个正经的住处。
颜冬至说得正高兴,好一会儿才发现了梁月梅的敷衍,立马尴尬闭嘴,“不好意思,我说得有点多。刚回到家来,太高兴了。”
曾经的发小、同学都好多年没见面了,彼此之间各有境遇,再见也没法重拾小时候的情感,反而,在火车上遇见的梁月梅,要更亲近些,让他激动的情绪有了个宣泄的地方。
颜冬至去了儿童医院对面的巷子,找个了大院子进去,瞧着其中一户人家挺干净的,就敲门进去跟人谈话。
他被父母接受了,好似身为燕市胡同小爷们的自信心也回来了,跟人家侃侃而谈一番后,促成了这次交易。
那户人家腾出一间房来给母女两个,锅碗瓢盆和炉子也可以给两人用,再多出些租金就行。梁月梅带着女儿过来一看,满意极了。他们以前住过旅馆,旅馆的条件还不如这里,这里距离医院比较近,生活便利,给孩子做个病号餐也方便,等孩子爸爸过来了也能一块住。
梁月梅对颜冬至感激不已,直说等孩子爸爸过来了,再让他好好谢谢颜冬至。
颜冬至带着帮助人之后的满足感,回到了家。
这件事儿,是几天之后,一块吃晚饭时在饭桌上提起的,他从一个纯粹的聆听者慢慢加入到家人们的谈话中。
对于帮助人做好事,孟淑梅的原则是,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情况下,能帮就帮。她破天荒夸奖了颜冬至两句,乐得他咀嚼的时候嘴角都是向上翘着的。
吃完了饭,趁颜冬至去洗碗的功夫,颜春光小声问孟淑梅,“我哥的事儿,您是怎么考虑的?”她顿了顿,又说,“唐铮说了,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帮着弄一个招工名额。”
这两天,颜春光看到了颜冬至的转变,感觉到了父母情绪的转变。
孟淑梅眉头皱了皱而后又散开,露出笑容来,“还得是小铮,都想到了咱们的前头。”她犹豫了一瞬,说:“不过,他的心意我心领了,颜冬至的事儿,让他自己操心去吧。”
虽然是血脉相连的亲生母子,但被伤透过的心,应该是永远也好不了了,她对这个儿子再也无法像小时候那样,全心全意疼爱,事事为他考虑了。就更加不愿意用女儿未婚妻夫的人情去为这个儿子帮忙。
“好”,颜春光点了点头。
孟淑梅又叮嘱,“小铮说能帮忙的事儿,不用让他知道。”
“我知道”,颜春光答应着。
一转眼,到了9月中旬,颜冬至在家待了十来天,再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就要返程回到陕北去了,他的心情也开始焦虑不舍起来。
这天晚上,吃完了晚饭,他刷了碗,喂了鸡,又把院子扫了扫,而后环抱着水盆,用手指头撩着水珠撒到地上防止灰尘太大,心里头盘算着,明天要去东四浴室看看大姐颜秋芬。
颜秋芬和家里头的事情,颜冬至都知道,两人一直通着信。以前,他和大姐是站在一起的,同仇敌忾,不过,最近他开始重新思考以前的事情,这才发现,这样的婚姻,带给大姐的,只有苦难。他想,大姐是不是也如同自己以前那般,因为叛逆,非要跟家长对着干,所以才执意嫁给宋建国,又因为始终不肯服输,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所以才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远呢?
他有没有办法拉颜秋芬一把,让她也和自己一样,清醒过来呢?
在被父母断绝关系的那段时间里头,颜秋芬是他唯一的亲人,只是回来后知道了小阳的事情,碍于父母对于她的态度,一直没去看看她,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自己唯一的姐姐,父母能放弃她,自己不能。
还有老宅那边,他也应该回去看看的。他是长房的长孙,奶奶从小就最疼他,这些年来,也给他写过信,寄过钱、寄过东西。不过,因着母亲跟奶奶的多年不往来,一直拖着没去,要是再不去,他就要回去陕北了。
将水盆放下,甩甩手上的水珠,就看见在正院玩耍的小阳“噔噔噔”穿过身边,径直往屋里头跑去。
屋里头传来孟淑梅的声音:“和大寨打架了?怎么躲到床里头去?”
颜冬至这两天和自己的亲外甥逐渐亲近起来,正好回屋看看小阳到底怎么样了,却听见一个弱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冬至?”
颜冬至猛然转头,就看见了一个瘦巴巴、脸色黄暗的女人站在门口。
“大姐?”颜冬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这个五官相像,但苍老了好几岁的女同志,“你怎么,你怎么成这样了?”
“冬至,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颜秋芬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回来有十来天了,还没顾上去看你,你……”颜冬至说着,回头往里屋的方向看了眼,不知道该不该叫人进来。
这会儿家里只有孟淑梅和小阳两个人。唐铮接颜春光看歌舞剧去了,隔壁大院的邻居相中了颜国柱打的柜子,出钱想让他帮忙也做一套,他答应了,跟着去看木料了。
颜秋芬眼睛泛红,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大姐现在是不是特别难看?这段时间里头,发生了许多事儿,我还顾得上给你写信。”
屋里头的孟淑梅自然看到了外面的情况,也就明白小阳躲进床里头的原因,她叹口气,对着躲进自己小床里面的外孙说:“放心,不会让她把你带走的,她也不会想着把你带你,我要了她和你爸一半的月工资,她要是不能把这笔钱要回去,你奶是绝对不同意你回去的。”
小阳听得懂孟淑梅的话,点了点小脑袋,但是仍旧在自己的小床上,一动不动,还把挂着当隔断的布帘子盖到自己身上,起到掩耳盗铃的作用。
孟淑梅一下子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又叹口气,走了出去。
颜冬至:“姐,你咋成这样了?是不是宋家人欺负你了?”
颜冬至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了从屋里头传来的脚步声,立时闭上嘴巴,侧身站着,看向走出来的孟淑梅。
孟淑梅的目光冷冷,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向颜秋芬,“还不到给抚养费的日子,你过来做什么?”
颜秋芬的眼睛更红了,她知道孟淑梅讨厌动不动就掉眼泪,所以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说:“妈,我过来看看小阳,从他离开后,我吃吃不好,睡睡不好,太想他了。”
孟淑梅:“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不觉得可笑吗?口口声声想他,却过了一个月才想起来看他。”
一提这茬,颜秋芬就更加委屈了,强忍的眼泪水终于掉了下来,她胡乱擦了一把,迎视着孟淑梅,说:“我之所以才来,是因为我流产了,我的孩子没有了。”
颜冬至脸上立时浮现出了不忍之色,转头看向孟淑梅的目光之中充满了祈求之色。
孟淑梅却并没看他,一边嘴角翘起,露出个嘲讽的笑容,“这么说,你这一个多月都在家里头坐小月子来着?”
颜秋芬流产的事儿,她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颜秋芬用这事儿当借口,不用想,肯定是宋建国教她这么说的,想要博取同情罢了。
颜秋芬顿时无话可说,她在医院脱离了危险后就出院回家,本来打算好好休息几天的,可是看到丈夫因为工资被提前支走,未来三个月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以后每个月还要分出一半工资去,而被公公婆婆打骂,她就爬起来去上班了。
瞧颜秋芬的表情,孟淑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但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颜冬至关切地打量着大姐,小声插话,“姐你现在怎么样?我听人说,流产很伤身的。”
颜秋芬感激看了眼弟弟,说:“我现在没事儿了。”
瞧她这个样子,也不像是没事儿的。颜冬至还记得自己离开之前,颜秋芬的样子,比同龄的女生高一些,胖一些,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两只辫子又黑又亮,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后面追随着。
那时候,他站在大姐身旁,都觉格外有面子,可是现在呢,生活的不如意都刻在了脸上。
颜秋芬又转向孟淑梅,恳求着说:“妈,让我看看小阳吧,我想他。”
孟淑梅倒没再阻止,朝着屋里头喊着:“小阳。”
同时,目光往颜秋芬空荡荡的双手看去。
颜秋芬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去,嘴唇蠕动,讷讷解释着:“我的工资也被您支走了,我手里头一分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