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娟接着说:“另外一条路,就是咱俩一块出力,把日子过下去。街道的贾干事说了,能帮你找个打更、看门之类的工作,一个月也能有十来块钱的进项,我接些零活,俩人加起来,也能赚二十来块,足够咱们两个生活了。”
相对于一块去死的选项,第二种选择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但一想到自己要去干活,还是成为低贱的打更人,秦老头就浑身难受。
何明娟倒也没有逼着他,说:“我比不上大姐,对不起她的嘱托,但我没能耐,靠自己养不活咱们两个。秦大哥,你就当是为了自己。”
几天后,贾洪青找去了胶印厂,询问了一番厂里的经营情况后,有些为难地提出一个要求。
“你说,让我聘请秦老头过来看门、打更?”高达明下意识就要拒绝,但话在嘴里头打了个弯儿,又咽了回去,笑了笑说:“没人比我了解那位老爷子是个什么德行,你让我请他,不是坑我吗?”
贾洪青陪着笑说:“我已经和他谈过了,他保证好好工作。”他也觉得自己倒霉,说是周主任的心腹吧,却把这么烫手的山芋扔到自己手里头,承诺着要帮秦老头解决工作问题,在街道范围内转了一圈,就胶印厂适合往里头塞人,因为胶印厂还没有看门打更的。
胶印厂没设置这个岗位是因为不需要,他们占的是个单独的一进四合院,三米多高的院墙,晚上把屋门一锁,院门一锁,除非是飞檐走壁的飞贼们,否则根本进不了,再说了,院里面就是一些胶印机器,不当吃不当喝的,偷了没用。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谈判,贾洪青代表的是小街街道革委会,高达明即便实在不乐意,最后也捏着鼻子同意了,说道:“要是这位老爷子在我这里不服管教、违反工作纪律,或者有小偷小摸的行为,政治思想有问题,那可别管我不给您的面子,就只能开除。”
贾洪青只想先把人安置了再说,即便是安置之后被开除,那也是安置过了,是他本身的原因没保住工作。
倒座房夫妻两个的事情,对于后罩院一家人来说,就是一场持续观赏的热闹,常看常新。颜春光每次回来,都能从孟淑梅嘴里头,听到最新进展。
晚上吃过饭以后,家里头来了一位客人,信托商店的白秀琴。带了些罐头、水果之类的东西,加起来怎么也得有两块多钱了,算是还了在颜家吃过一顿饭的人情。
这次过来,是听说了秦老太去世的事儿,才促使她过来的。白秀琴一直记得自己在颜家吃过一顿饭,一直也想着得还情,只是因着对秦老太的复杂心情,迟迟没有踏足她居住的这个院子。
今天过来,一是还人情,二是想找人聊聊天。秦老太留给她的后劲太大了。
她曾经那么相信这个人,那么努力去帮助,却没想到,这人的真面目却是如此的难堪,让她对自己,对这个世界,对每一个需要帮助的老人都产生了怀疑。
听说秦老太死了,她瞬间有种释然之感。
孟淑梅亲切接待了白秀琴,跟她聊了一个多小时,将人送出了门。
出去的时候,白秀琴脸上带着真实的笑容,往秦老太曾经居住的屋子看了一眼,而后离开。
送人回来之后,孟淑梅跟女儿说:“秦老婆子,真是害人不浅,这辈子都是为着秦老头子活的,你说,她到底是咋想的啊?”
谁能知道呢?一个人为着另外一个人可以全然不顾自己,无私奉献,像是蜡烛一样,燃烧自己,照亮别人,这是爱吗?绝对不是,更像是旧社会的忠仆、奴才,奴性沁入骨髓。
不管活着,还是死了,在邻里街坊们眼中口中,她都只是个笑话。
日子缓缓进入到了8月,两片菜园子开始进入大批量的收获期。
大院里面的菜,夫妻两个自然吃不完,还供应着邝诗洁、郝梦圆两家,王蔓菁偶尔也会过来摘些黄瓜、西红柿,当零食吃,还三不五时就往办公室里带,叫同事们分。
饶是这样,也吃不完,颜春光将吃不完的菜带去工业路新星胡同的宅子里。
孟淑梅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尼龙丝网,叫颜国柱做了架子,弄成了老大的晾晒网,将吃不完的菜切成片或者绞成丝,在上面晾成菜干。
院子里现在通水通电,又有地方储存,老两口带着小阳,下班后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这里。
孟淑梅洗菜、切菜、晾菜干,颜国柱借了工具,打储存这些菜干的木架子,小阳也能干干打下手的活儿。
早上,将菜干晾好,中午过来翻腾一遍,晚上将菜干收起来,防止鸟雀、耗子之类的偷吃,第二天再晾一上午,基本上就晾好了。
趁着还没住人,孟淑梅在各个屋子的角落里头都放了耗子药,再加上之前翻修房子的时候,把所有的洞口都堵住了,基本上看不见耗子,苍蝇也比较少。
院子大,又种了蔬菜,比甜水井胡同的院子要更加凉快。唯一缺点是院子里头没种果树。孟淑梅准备跟女儿女婿商量,问他们要不要种,要是种的话,就得满处找果苗移栽。
孟淑梅、颜国柱对这套房子的上心程度一点都不亚于颜春光和唐铮。
颜春光觉得,自家妈大概是有些移情了,想到了曾经得到又失去的那套大宅子。
唐铮置办了煤气炉和煤气罐,还有锅碗瓢盆之类,有时候一家人就在这里吃完了晚饭才各回各家。
平时也像是蚂蚁搬家一样,结婚时收到的那些礼物逐步搬到这边来,需要购置的物件也都一点点在购置着。
俩人准备将军队大院那边当成是老宅,偶尔还是要回去住的。到时候就把唐铮之前用的被褥留在那里就行。
现在铺的盖的,是颜春光的陪嫁。
孟淑梅把自家的布票、棉花票全都用了,还跟邻居们同事们置换了不少,最后还花了高价,凑成了四套被褥。
渐渐地,屋里头的物件渐渐多了起来,要是赶上闹天儿,直接住下也没问题。
这一天,从早晨就开始乌云密布,天气闷热,广播里面的天气预报说了,今天有雨,但一直到快下班的时候,雨都没有下下来,大家都说,这是在酝酿一场大雨。
颜春光骑着自行车,跟王蔓菁一前一后出了厂区大门,习惯性往对面公交站处看了眼,看到了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和更加熟悉的男人,心中欢喜,跟王蔓菁打了个招呼,奔着对面而去。
王蔓菁本想跟她一块结伴回大院的,这下只能自己一个人走了,十分不满,狠狠瞪了那辆吉普车一眼。
两人光顾着看彼此了,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不满。
颜春光满是灿烂笑容的脸庞,注意到唐铮脸色之时,笑容瞬间收紧,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吗?”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第105章 我们搬出去 唐铮在看见
唐铮在看见颜春光的时候, 脸上是带着笑容的,但仍旧被妻子看出了异常。他的嘴角上扬,笑容便真诚了许多, 说:“是出了一点事儿。”瞧见颜春光小脸紧绷,立马紧张起来, 连忙又安抚,“别担心, 不是太大的事儿, 就是出了特殊情况。”
他将车门拉开,示意颜春光坐进去,说:“咱们在外面吃饭,吃饭的时候慢慢和你说。”
唐铮虽然面色不大好, 但并不焦急, 颜春光便安下心来。
因为要说事, 虽然这天气看起来随时会下雨, 但唐铮依旧选择了去稍远些的新桥饭店。
颜春光寻思着, 要是两人说话,回家去说岂不是更方便?但是唐铮这么做, 肯定有他的道理, 便也没问, 笑着说起自己今天在单位里头的趣事逗对方开心。
听着妻子叽叽喳喳的, 唐铮面容和缓, 面色显而易见好了许多,心情也慢慢舒展拉开。
到了新侨饭店,点好菜。唐铮没有着急说什么,而是等两人都吃的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 我父亲以前在老家是结过婚生过一个孩子的。”
颜春光坐正了身体,回答说:“记得。敌人扫荡了老家村子,他们都去世了。”
唐铮点了下头,拿起杯子来喝了口水,而后开口:“他们没有死,并且,找到了父亲。”
颜春光嘴巴不自觉张大,瞪圆眼睛看向唐铮,仿佛听到了一段离奇的民间传说。
唐铮又点了下头,告诉她,刚刚听到的都是真的。
“这……”颜春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以为死了几十年的人,忽然找过来了,唐铮该如何对待突然出现的无血缘关系的大哥,公婆的婚姻怎么办?这两个人怎么安置?
脑子里头乱哄哄的,颜春光想抱着唐铮,亲吻他,给他以安慰,但这是在外面,只能握上了唐铮的手。
她混乱的情绪,通过交握的手传达到了唐铮那里。唐铮反握住她的,笑了笑,说:“我不难过,就是很突然,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除了突然之外,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种情绪,不是嫉妒,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只可意会无法言说。
别人都觉父亲无情,只有他知道父亲最是个长情而又多情的人,不过他的这些感情都留给了他的前妻和逝去的儿子,忽然之间,这两个人竟然活着找过来了,父亲那些感情就又有了寄托之处。
颜春光乱哄哄的脑子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们现在人在哪里?”
唐铮回答:“在大院里。有我父亲之前的妻子,他们的儿子,还有儿媳妻子,以及三个孩子。”
这一大家子,从老家到燕市来,不是一天就能成行的事儿,也就是说公公唐茂辉应该早就知道了妻儿还活着的事儿,但现在才告诉唐铮,且直接把人带到了大院的家里来。
颜春光心里头的不满情绪直往上涌,她压抑着,另一只手搭在了唐铮的手上,说:“那我们现在就把那个家让给他们,住回我们自己家里。”
唐铮忽地笑了,笑弯了眼睛,里面的光芒往出溢散着,璀璨而迷人。颜春光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儿,听见了附近人员的走动声,才将交握的双手分开。
唐铮开始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
唐茂辉下午一点多将电话打到了他的办公室里。在电话里,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等会要带人回家,让他回来一趟。
接到电话的唐铮虽然纳闷,但还是交代了手中的工作,赶回了家。
用钥匙打开了门,就听见屋里头传来了嘈杂的,带着浓重方言的说话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再走近一点,看见了他父亲,唐茂辉同志站在沙发旁边的位置上,一脸笑容瞧着两个不大的孩子坐在地上玩耍着。正对着门口的沙发上并排坐着两名妇女,一位三十出头,另外一位则是五十多岁,头发斑白,脸上长了皱纹,眼睛红肿,但脸上带着笑意。坐她旁边的,是位三十多岁,脸色有些黑黄,但精神头却极好的年轻人。
再转头去看站着的父亲,唐铮明显感觉到,父亲有哪里不一样了。
唐茂辉听到门响,看过来,视线落在唐铮时,他终于把这种感觉形容了出来:不再冷冰冰的,充满了距离感,而是亲切、温和,像是街边上随处可见的慈祥父亲。
唐铮心中的疑惑更重,走过来,叫了一声“爸”。
这一声,使得沙发上坐着的人齐刷刷站起来,三个大人,三个小孩的目光全都看向唐铮,那目光中,充满了探究、胆怯、不安,甚至还有审视、以及一丝丝的敌意。
唐铮本就对人的情绪感知很敏锐,接受到这样的目光,不仅对这些人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父亲的老家被敌人屠村了,活着的人死走逃亡,在别处安家,如今老家那边换了一茬人在住,所以这些年来,他都没有回去过,更没有老家的亲戚登门、往来,那么这些人会是谁呢?战友的家属?不会这么亲近。
唐茂辉朝着唐铮点了下头,而后朝着沙发上的人挥了下手,说:“他是小辈,你们起来做什么,好好坐着。”
唐铮这才瞧见,茶几上摆放着各种点心、糖果、零食还有水果之类的,像是献宝的孩子,恨不能把自己珍藏的好东西一股脑都拿出来。
唐茂辉对着那位妇人介绍:“这就是我后来生的那个孩子,叫唐铮。”
他却没有给唐铮做介绍,而是又交代说:“你们坐一会儿,我给这孩子说说。”而后,示意唐铮跟上,就带着人去了自己的房间。
这短短的一路上,唐铮对于这几位的身份做了种种猜测,却没想到,这竟是父亲已经死去的妻子和儿子。
虽然出乎意料,大脑飞速运转着,但唐铮的心却是格外平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铺直叙,没带一点感情地问:“您打算怎么安置他们?”
唐茂辉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长长叹口气,说:“他们这些年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是我对不住他们,我想把他们留下来。”
对他的决定,唐铮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接着问:“我妈那里,还有组织上,你打算怎么交代?”
唐茂辉:“我会好好向组织上说明,至于你妈那里,我会跟她写信的,至于她想怎么处理,我尊重。”
至此,唐铮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说:“我和春光在胡同里买了一套房子,晚些时候,我们就搬过去。”
这个决定,倒是唐茂辉脸上露出愕然之色,说:“我不是撵你走,这是你的家,只是他们几个人没有资格住在招待所,我才将他们带过来。”
唐铮笑了下,说:“我们本来就打算要搬走的,只不过提前了。这里是你的房子,你有资格安排他们住进来。”
他这话种,一丁点的埋怨都没有,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让唐茂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还是不了解这个儿子。
在他的设想中,他的儿子可能会有因为突然出现的大哥而感到意外,甚至排斥,可他并没有,就像是个局外人一样,冷静看待这一切。
他甚至都不知道两口子买了房子。
一时之间,唐茂辉心中五味杂陈,因着妻儿死而复生带来的激动、欢愉也削减了不少。
早些年,从逃出来的乡亲们口中,听说了妻儿遇难的消息,那时候,他虽然悲痛欲绝,但没有办法亲自回去确认,后来,家乡解放了,回到老家,只看见了一个累累尸骨的万人坑。
他也心存侥幸,到处打听他们是否还存活,渐渐地,他开始接受了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