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处,刚刚那位女同志,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也是咱们行业里的孩子吧,她姓啥来着?”马向平盯着菜单,脑子里头想着事儿。
“姓颜,颜色的颜,颜春光。”
“颜色的颜?”马向平苦思冥想。想了好半天也没想起他们掐丝珐琅这个圈子里有姓颜的。
唐铮盯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好一会儿,也没等来后续,不免有些失望。
而颜春光,在离开老莫餐厅后,心里也有些怅然若失之感,也不知道他们还没有再次见面的机会。
十一国庆节,国家规定有三天长假。
在这三天里,中山、颐和园、天坛、陶然亭、紫竹院五个公园都有盛大的国庆游园活动。不过,这五家公园不是随便谁都能进入的,需得持票进入。持票的人,也需经过审查才行。
而燕市园林局下属的九大公园和风景区也全部向市民开放,并且免票,这几家不需要门槛,持有有效证件就可以进去游玩。
颜春光得了1号中山公园门票,巧的是,郝梦圆也是这一天的门票,不过是天坛公园的,她跟同事换了票,准备跟颜春光一块去逛中山公园。
十一当天,在孟淑梅一再要求下,颜春光穿上了那件粉色娃娃领的掐腰衬衫,跟也穿了新衣服的郝梦圆一块,早早来了中山公园。
他们去的时候,中山公园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门口处,停放了两辆大卡车,卡车上,穿着白色上衣、黑色裤子的人们腰间系着红飘带,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好像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敲锣打鼓,热闹喧天,使得人们的情绪也随着那鼓点激昂起来。
十月的天,昼夜温差大了起来,秋风瑟瑟,太阳没那么毒辣,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眼看着人们陆续不断地来,两人站在大卡车下面看了一会儿打鼓,果断加入队伍之中,也开始排了起来。
为了这次的国庆游园会,几大公园都早早做起了准备,甚至可以说是全市的园林局、食品公司、公交运输公司等,也都早早做好了准备。
就拿中山公园来说,不光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做园区的卫生,提前联系郊区鲜花种植地培育鲜花,搭架游艺点,协调食物货源,增加售货点等等,燕市的几个糕点厂,还在这里设置的临时售卖点儿。
所以,过来参加游园会,不仅好玩、好看,还能吃到好多好吃的,有些食品,还是不用票的。
8:30,开始检票。有工作人员提前培训了礼仪礼貌,比如文明入园、不随地吐痰、不说脏话,废物不要乱扔,要扔到果皮箱里等等。
排队的人叽叽喳喳,脸上都是欢笑,虽然人多,但一点都没乱,大概十多分钟,就入了园。
一进入中山公园,立时感觉到了与往日的不同。
道路两边,鲜艳的红旗迎风招展,亭台楼阁都做了整修、上色、修缮,焕然一新,草坪树木修剪得十分整齐。经过人工控制的桂花、菊花、一品红还有恰在此时开放的兰花、大丽花、月季、石榴等被做成盆栽,构成一堵巨大的花墙,整齐、规划地设置成景观,明艳、动人。
绿油油的大草坪上,悬挂着两只巨大的气球,上面写着庆祝国庆的字样。
颜春光和郝梦圆看得啧啧赞叹,目不暇接,特别希望现在手里头有只相机,将这些美景拍下来。
倒是也有不少游客胸前挂着相机,还有国营照相馆的工作人员在路边搭建了临时服务点,但有照相需求的人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根本排不上。
颜春光和郝梦圆趁着这会儿入园的人还没那么多,尽量多看些景点。
游园会分成主场和分场演出,主场的人,主要是各个单位集体组织而来,比如邝诗洁,不过她今天在隔壁的工人文化宫演出。分场的演员则是普通群众。
身着白色衬衫、蓝色裤子,白球鞋,鲜艳红领巾的学生们整齐排列在园区一角,高声唱着《我们走在大路上》。隔上个百十来米,就换成了另外一拨人。
再往前走,一块宽阔的草坪之中,一队中学生模样的同学们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翻花,随着口令,变幻出不同的图案、花型。
这种翻花表演开始于1959年的十年大庆,就是翻动手中的各色纸花,组合出规定的图案和文字。需要的是整体划一,动作要素。
颜春光看得惊叹不已,不远处,出现几名外国人的身影,在中方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连连发出惊叹之声,朝着学生们竖起大拇指。
郝梦圆不免朝着那几名外国人多看了几眼,她在东四人民商场工作,偶尔也会有外国人去光顾,不过外国人去得多的地方还是友谊商店和百货大楼。
“瞧那外国人,也不知道是哪国的,脸上长了好多的麻子。”郝梦圆悄声说。
颜春光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赶上那名脸上长了好多麻子的白人女性看过来,颜春光不及收回目光,索性就大大方方朝她微笑。
那外国女士回以微笑。
这是个小插曲,按照规定,是不能跟外国人随意搭讪的。
小卖店里面,满满当当摆着货品,有面包,有饼干,更有雪糕、冰棍和汽水。两人走累了,便买了根棍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吹风赏景。
不远处,是一片湖,游船被粉刷一新,有带着孩子的,也有年轻的情侣们正在排队。湖面水波荡漾,有好些条黄色的小鸭子船,还有红色苹果造型的船在上面慢慢悠悠行进着。时不时传来大人的惊呼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
两人就这样逛一会儿、歇一会儿,只觉得一步一景,好玩的地方太多了。
中心广场处,国家领导人正在接见海对岸的同胞还有留学生,等一会儿还会合影留念,两人连忙绕道儿走了。
这么一逛,就逛到了中午,两人在商店里一人买了一块面包,一瓶酸奶,一根蒜白肠,吃得饱饱的。
因着蒜白肠不用肉票或者副食品票,颜春光多买了两根,让售货员用油纸包了,放进背包里,准备带回去给爸妈吃。郝梦圆也买了一份。虽然不要票,但也没敢多买,入秋时节,这种肠更是放不住,一两天就坏。
今天两人背的都是水桶包,这种包最初是从沪市流行开来的,因为形似水桶,所以叫水桶包,带抽绳,方便收口,可以手提,可以斜挎,也可以双肩背在背后,外侧有个小口袋,带着拉链,优点十分突出,不光时髦,背着也特别省劲儿,十分能装。
两人背的是一模一样的,都是天津牌的,浅灰色人造革材质,还能防水,背着它走在大街上,十分引人羡慕。不过两人这一路走来,看见不少背着水桶包的男男女女,有天津牌的,还有沪市牌的,有黑色,有浅灰,有深蓝,有人造革的,还有帆布的,有买来的,也有自己做的。
好几拨女同志过来问,包是在哪里买的,还问了价格,听郝梦圆说现在人民商场也进不到货了,还十分遗憾。
主题叫游园会,那么自然有很多游艺项目。比如钓鱼、套圈、吹乒乓球、扔纸飞机等等,得有十多种,很多大人孩子围在一边排队等着玩耍,只需要花上两分钱就能玩一次,如果赢得胜利,还有奖品可拿。
不过,过去玩的基本上都是孩子,颜春光想着,两人年纪也不算大,一个18,一个还不到20,勉强能装装高中生,便也厚着脸皮上了。
两人玩了钓鱼、套圈,原理都差不多,一个是用线绳把物体钓上来,一个是用圈套住。在钓鱼项目上,两人皆是颗粒无收,不过玩套圈的时候,颜春光套上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瓷娃娃。
这个瓷娃娃还挺精致的,戴着个红色头巾,笑眯眯的,瓷体居然很细腻,要是在百货大楼玩具柜台买,怎么也得三五毛钱。
郝梦圆笑得不行,直说值了。
一路上,又碰见几拨外国人,有金发碧眼的,也有长得跟中国人差不多,但操着叽里呱啦语言的,还有黑人。
约莫这一天入园的外国人,怎么也得三四千左右。
看见外国人,颜春光不自觉又想起唐铮,他是做外贸工作的,今天这些陪同外国人游园的工作人员中,是否有他。
但随即又觉自己想多了,即便是他要做陪同工作,但有游园活动,又可以开放让外国人参观的有五个公园呢,而且一号到三号,这三天都有活动,怎么就这么巧,就碰巧在今天的中山公园呢?
自从跟唐铮第三次巧遇之后,她的心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下一块石头,升起阵阵涟漪,让她经常会想起唐铮,想到她就心情激动,呼吸急促,总是希望能从父亲那里,听到对方的消息。
只可惜,最近这一阵子,他都没有去雕漆厂。
她和郝梦圆又去看了一会儿扔纸飞机。
这个项目的参与者没有大人,全是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们。
玩法也很简单,就是一人发一张用过的作业本纸,让叠飞机,之后站在同一条线外,往出扔,看谁的飞机飞得最高,飞得最持久。
参加这个项目不需要花钱,而且,就没有哪个学生不会叠飞机的,所以参加入数特别多。有的孩子在扔飞机之前还往飞机的尖头上哈口气,也说不上什么原理,反正就是哈口气就能飞得更持久。
看完了游艺项目,两人又去看传统魔术、杂耍的表演。
一路上,都有红袖箍的人在维持秩序、看护花草树木,打扫卫生,帮忙引路等等,有年纪大些,也有中学生模样的。甜水井胡同的孩子们应该也是负责这些工作,不过一路走来,颜春光都没看见熟悉的面孔。
突然,颜春光被不远处大路上行走着的人吸引住,那人也似有所察觉看了过来。正是唐铮。
他正陪在几个人身边,含笑说着什么,和颜春光对上后,惊讶一瞬,便笑了起来,眉毛、眼睛都是笑意,显然,为在这里碰见颜春光而感到高兴。
他身边那几个人,有两位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另外几位都是亚洲面孔,但看着穿着打扮应该是华侨或者外籍华人。
颜春光知道他在工作,按捺住开始狂跳的心,朝着唐铮笑着点了下头。
却不料,唐铮跟那几名外国人说了什么后就大踏步朝着这边走过来。
郝梦圆正在和颜春光说着那边的花开得特别好,想要和她一块去前面看看,但颜春光没有回应,她便拉了颜春光的衣服,一拉之后没拉动,这才发现了好朋友的异常。
顺着颜春光的视线,看到了唐铮,她下意识静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好似要给两人腾出地方来。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唐铮已经走到跟前,“颜春光同志,又见面了。”
“唐铮同志好,你是过来工作的吗?”
“算是吧,带着几名外宾过来逛一逛,我刚还在想,会不会在这里遇见你。”
唐铮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那种不自觉的欢喜,让颜春光的心越来越热。
颜春光低了下头,又马上抬起,眉眼弯弯的,承认道:“我刚刚也这么想过。”
“这是我们见的第四次面了,可见,我们之间是有缘分的。”唐铮声音清越,听得颜春光的耳朵直发痒。
颜春光点点头,有点不敢正视唐铮的目光了,眼神往旁边挪去,见那几位外国人一脸兴味地看着这边,她想着,哦,原来外国人好奇心也这么重啊。
“你在忙着吧?”她问着。
“嗯”,唐铮说着,但没走。
颜春光清清嗓子,说:“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你,我爸是燕市雕漆厂的五级片工,叫颜国柱。”
唐铮在脑子略略回想,而后笑容更大了些,说:“我知道了。”
目光又停留在她脸上片刻,说:“我忙去了,颜春光,再见。”
颜春光:“再见,唐铮。”
唐铮走了,郝梦圆向前一步,凑到颜春光跟前,幽幽地问:“他是谁?”
颜春光被吓了一跳,这才把目光从唐铮的背影上收回来,捂住发烫的脸蛋,掩饰着自己的失态,“一个认识的人。”
“唐铮?就只是认识而已,颜春光,我发现你这个人开始不老实了,连我都瞒着是不是,我可是什么话都和你说。”
郝梦圆佯装不高兴,但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心,跟刚刚那几个老外的眼神一模一样。
颜春光无奈,便小声将自己和唐铮的这几次见面都说给了郝梦圆听。
“就是这样,我们真没什么,每次见面就说上两句话就完了。”
郝梦圆听完,一拍巴掌,“你们这是天定的缘分吧,都说事不过三,你们这都四次了,你俩要是不好,老天都看不过去!那个叫唐铮的,长得真不错,个高,身条也好,领导范儿十足,你俩站一块,特合适,我瞧着,他应该也是瞧上你了,看你的眼神跟断了的丝瓜似的,直拉粘丝儿。”
“别瞎说。”颜春光说出来的三个字一点力道都没有。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就等着你们下次见是什么时候!”
两人下次见面暂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过国庆假期过后的第二天,下班之后的颜国柱就又说起了唐铮。
说是唐铮又去了雕漆厂,带着工艺美术研究所的同志,查看了这一批准备销往欧洲的货。这批货,是今年三四月份的广交会上定出去。一件雕漆产品的制作时间比较长,至少要半年时间,这批货从接到订单就开始制作,目前还没有完工。
“这位唐副处长,啧啧,真是个好小伙子啊,不光虚心,还有礼貌。”颜国柱说起他时,脸上也带着笑。
孟淑梅没能把自己见到的那个优秀年轻人跟颜国柱口中的这位联系在一起,只是有些惆怅,这些优秀的年轻人,咋就不是我女婿呢。
她打断颜国柱的话,问:“昨天听你说,给海一明介绍的对象,他没看上?”
人大概就是失去了才觉珍贵,当时说给介绍海一明的时候,她就是觉得这年轻人条件挺好的,可听说他和别人相亲了,就觉得特别遗憾,好像丢了十块钱似的。
“说是没看上,听韩师傅那意思,还想让他跟咱光儿见个面。”
颜春光正盼着父亲继续说唐铮的事情呢,听着听着觉出不对来,这叫海一明的跟自己有啥关系?
孟淑梅这才想起女儿还在,索性,择日不如撞日,就把海一明的情况重复一遍,说:“条件挺好,你要不见见?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只当多认识个朋友也不错。”
“妈,前阵子单位的人追着给介绍对象你还不乐意,没想到你也搞这一套,我才18,你怕我嫁不出去是不是!”颜春光半责怪半撒娇地说。
孟淑梅最受不了女儿这个样子,一下子就妥协了,说:“好好好,咱先不急,咱先忙工作,你晚点嫁人我们才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