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冬,院子中装水的大瓷缸就被挪到了客厅里,要不然,就会结冰甚至把缸冻裂纹。客厅里头东西多了,又兼做厨房、餐厅,一下子就逼仄起来,孟淑梅就把五斗柜之类的挪到卧室里。
正院中的自来水也穿上了“衣服”,先裹上一层废布,再裹一层棉花,又拆了那种包装用的编织袋子,再最后裹上一层,用绳子系紧。饶是如此,有时候早晨用水,还得用开水烫一下管子才行。
所以,冬天里头,家家户户的水缸里,都差不多是满的,就怕着急用水的时候,水管子被冻上。
颜家的水缸是昨天刚续的水,崔铁用扁担帮着挑的。
他在二商局陈科长那里用的功夫终于见到了效果,陈科长答应他,等12月份,就安排他进旅馆里当学徒工,差不多一年左右就能转正。
崔铁非常感谢孟淑梅当初的提醒,有点空闲就跑来孟家,看看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孟淑梅自然高兴,也没见外,有活就使唤他,不好给钱,也不亏待崔铁,给个鸡蛋,给个馒头,给点咸菜啥的,反正不让对方吃亏。
双方都觉得十分满意。
孟淑梅一拍脑袋,忽然想到什么:“光儿,我差点给忘了,今儿中午我在路上碰见郝梦圆了,瞧着她好像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脸上那表情不太好,我问她,她也没说,你回头看看她去,他们娘两个生活不容易。”
颜春光有几天没看见她了,详细问了问郝梦圆当时的状态,说:“那我明天下班后,直接去找她。”
颜春光倒是想晚上去,但父母肯定不放心,到时候又得让父亲接送她,大冷天的,她不想折腾父母。
西四人民商场在西四丁字街路的东侧,这条街商业十分发达,有主要售卖灯泡、插座,还有收音机的电讯商店,还有售卖石油化学品,比如煤油、机油、石蜡等石油商店,还有服装加工厂、乳品店、家具店、药店、照相馆,饭店等等。尤其是西四小吃店,全天供应燕市小吃,比如驴打滚、炒肝、炸灌肠之类的。郝梦圆喜欢吃这边的驴打滚,颜春光下车的地方正好是西四小吃店,每次过来找她,都要给她带上一块。
去年还叫西四百货商场,年中正式更名。层高三层,是燕市中型百货商场,能满足附近居民日用百货、服装鞋袜、文体还有副食的需求。
郝梦圆在三层的橡胶制品柜台,主要售卖雨鞋、热水袋、自行车内胎等,不像副食和服装柜台人那么多。他们两班倒,颜春光也不知道这个时间郝梦圆在不在岗位上,过来碰碰运气。
事实证明她的运气很好,郝梦圆所在的柜台前空空荡荡,她正趴在柜台上看书。
一阵香气扑鼻,面前出现一块用油纸裹着的驴打滚,郝梦圆一喜,立时抬起头来,正看见颜春光的笑脸。
“你怎么来了?”
“还热着,赶紧吃。”
郝梦圆赶紧接过来,一口咬了下去,豆面的香气混合着糯米和的甜香,好吃极了。
颜春光自己也拿了一块吃着。平时想不起来吃驴打滚,就是到这里来,才会吃一次。她一边吃着,一边观察好朋友的样子。果然,像是孟淑梅同志说的那样,郝梦圆眼睛有些肿,神情有些憔悴,显得很没精神,确实像是遇到了什么事情的样子。
颜春光也没瞒着,说:“我妈说昨天遇到你了,说你有些不对,感觉像是出了什么事儿,很惦记,让我过来看看你。”
郝梦圆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驴打滚含在嘴里头,咽不下去,好一会儿她才又嚼了嚼,有些艰难地吞咽,手中的驴打滚也不香了,将其放入饭盒之中,才舔舔嘴边沾着的豆面,说:“让孟姨担心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瞧她这样子,颜春光就知道事儿不小,距离郝梦圆下班还有一个来小时的时间,不可能等到下班再聊,正好柜台附近也没什么人,她便假装挑选商品,说道:“跟我,你就别瞒着了,即便是我不能帮你的忙,也能帮你出出主意,解解心宽吧。”
郝梦圆的性格不算多坚强,上学的时候特别爱哭,也很敏感,跟着母亲长大,习惯了一个扛事情,不习惯跟别人求助,报喜不报忧的。这次的事情,如果颜春光不过来主动追问,她是不会说的。她咬着嘴唇,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要和颜春光坦白。
颜春光问:“是不是上次那个小伙子?你跟她坦白了阿姨的事情?”
郝梦圆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我跟他说了,他说回去考虑考虑,之后,就总是躲着我,我就知道他的选择了。”她深吸口气,接着说:“这次的事儿,不是因为他。是那个王建强,他来找我,说让我嫁给他。”
郝梦圆的养母郝新生以前跟一个人同居过,这人就是王建强的父亲,他是个菜贩子。那个时候,他就是有家庭有孩子的,郝新生算是他的小妾也好,包养的情人也好,反正就是不合法的。
王建强父亲对郝新生也没多好,脾气暴躁,动辄打骂,更为甚者,还拿她招待客人,自己从中谋利。
后来,新中国推行一夫一妻制,郝新生便和王建强父亲结束了这种不正当的关系。
再后来,划分成分,王建强的父亲被定义为“菜霸”,属于需要被人民改造的那部分人,而郝新生则是被剥削、被压迫者,两人的地位一下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郝新生再也不怕王建强父亲过来骚扰她了。
而王建强一直都知道郝新生和郝梦圆的存在,小时候,他妈接长不短就带着他过来找郝新生,让他管郝新生叫小妈,从她那里拿些钱和吃的。
因着家里成分不好,招工、参军都没有他的份儿,就这么打零工混着,混到了二十多岁,因着是家里的独生子,符合不下乡的条件,就一直在城里头混着,跟郝家也一直都有往来,他跟他妈不一样,他从不敲诈勒索,反而经常买东西过来孝敬,帮着干些力气活。郝新生母女两个,不说多待见他,但觉得他和父母不一样。
这次郝家搬家没有告诉他,但他却从街坊邻里那里问出了地址,又找到了新家去。
郝家搬家的行为让他很愤怒,一下子就把隐藏起来的野心宣扬出来,就是要和郝梦圆结婚!
郝梦圆怎么可能答应,她大好的人生,怎么可能嫁给一个小混混?
王建强就威胁她,如果不答应,就把她的名声搞臭,让她在新家附近,在百货大楼这边,声名狼籍,混不下去!
郝梦圆说着说着,实在忍不住,掉了眼泪。
颜春光也忍不住了,说落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和我说!”
郝梦圆:“我不想你跟着担心,想解决了之后,当个笑话说给你听。”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颜春光心里头一阵难受,十分冷静地问。
“我,我打算去求求薛铁军,想让他帮我收拾王建强。”郝梦圆跟颜春光小学同校不同班,初中同班同学,跟薛铁军自然也是校友。
她上学的时候,也是老实孩子,从来不和这些人有交集,甚至跟薛铁军都没说过话。但她听说薛铁军特别护着自己人,讲义气,看不惯耍流氓、强迫女性的行为。
相对于王建强来说,她应该算是自己人的,去求求他,买上点烟酒吃的,能同意吧?
颜春光瞧着郝梦圆姣好的面庞,有些决绝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说:“请薛铁军帮忙,是个办法,但不是最好的办法。这个人情,你以后要怎么还?”
薛铁军那些人,做事全凭所谓的江湖义气,没轻没重,又冲动鲁莽,一言不合就要干架。要是因此惹上了麻烦,比如把人打坏了,被王建强告到派出所、工纠队,薛铁军本就是在这两个单位都挂上号的,一旦被人告了,证据确凿,就有可能被抓起来,被劳教,甚至是判刑。
依照郝梦圆的性格,知道别人因着帮助自己而陷入麻烦之中,她肯定良心难安,想办法去弥补,反而陷入到更大的困境中。
郝梦圆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颜春光:“我带你去找工纠队,马志国队长。”
郝梦圆去请了假,叫隔壁柜台的人帮盯着点,两人在一层的副食品专柜买了高档点心、糖果,买了两瓶酒还有两瓶罐头,装在网兜子里,叫郝梦圆提着。
路上,郝梦圆有些不安:“春光,不好意思,为了我的事情,要用你和你妈的人情了。”
颜春光摇摇头,“这有什么,正事要紧。”
马志国是小街街道那一片区的工纠队队长,郝梦圆现在住的地方虽然跟小街街道距离不算远,但属于另外一个工纠队管理。这两个工纠队有可能是同一派系的,也有可能是敌对派系的,马志国能不能帮忙,还要去了才能知道。
但,这是颜春光能想出来的,帮助郝梦圆最好的办法,第一工纠队是合法机构,第二工纠队权力大,比派出所权力还大,王建强这样的小混混,最害怕工纠队的人。
马志国家住在乐器胡同,早些年,这边有个制作阮、琵琶之类的乐器工坊,因而得名。这边的宅子跟甜水胡同不一样,大多数都是一进的小四合院。
马家住的就是这种房子,四十来平米的院子,带着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这套房子是前些年乱的时候没收来的,后来,几经操作之下,就成了马志国家的私产。
颜春光带着郝梦圆过来的时候,马家人正在做饭,马志国在正房里头指导孩子学习,听说颜春光来了,有些诧异,热情招呼两人赶紧进屋。
马家人口多,两个大的儿子都成家了,又都生了孩子,中间的两个孩子都去下乡了,还有个最小的,留在身边,还在上小学。
马志国就冲着小闺女说:“瞧你春光姐,打小就爱学习,会画画,高中毕业了,一点关系都没找,就去国棉一厂当了干部。你可别跟别的孩子学,说什么学习没用,学了知识,到啥时候都有用!”
小姑娘一看就是备受宠爱的那种,朝着爸爸做了个鬼脸,朝着颜春光甜甜一笑,叫了声:“春光姐”,又看了看旁边的郝梦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颜春光趁机给双方做了介绍,让郝梦圆把带来的东西放下。
一看这架势,马志国就知道有事相求,让小姑娘拿着课本去了别的屋子,让两人坐下,这才笑着说:“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颜春光笑着跟端了两杯红糖水进来的马志国媳妇打了声招呼,而后说:“舅,什么都瞒不过您,确实有事求您。郝梦圆是我最好的朋友,听了她的事,我首先就想到了您。”
马志国略略发福,但早些年当兵的底子还在,往那里一坐就很有气势,他指着颜春光笑呵呵地跟自家媳妇说:“你瞧,这当了干部就是不一样,说话多有水平。”
马志国媳妇周凤英也跟着笑,“春光你这朋友出了啥事?你舅能帮的肯定帮。”
两家相交也得有小十年了,孟淑梅跟马志国虽然没有认干亲,但一直以兄妹相称,过年过节的都互相走礼,或者凑在一起吃顿饭,关系很不错。但主动上门求帮忙,还是头一回,这个面子,无论如何是要给的。况且,带过来的那些礼物,怎么着也值五六块钱的,这是相当贵重的礼物了,便是交情一般的人,提着这么贵重的礼物上门,也要给人家一个好脸色的。
颜春光点了点头,说:“我好朋友郝梦圆是西四人民商场的售货员,她妈在东风商场二层的南来顺饭店工作,他们母女两个过日子,勤勤恳恳的本分人,都是无产阶级。有个小流氓叫王建强,那人经常过来骚扰、纠缠,想和她结婚。”
人多多少少都是势力,在商场、饭店工作,手里头都是有些小权力,能走后门的,帮了这样的人,对自己也有好处。过来上门求人帮忙,当然希望别人尽心尽力。
颜春光看向郝梦圆,示意她说说详细情况。
郝梦圆有些紧张,有些拘谨,两手紧握着。接收到颜春光的眼神,立刻把腰板挺起来,悄悄清清嗓子,把王建强骚扰她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听完之后,马志强说:“这事儿,你来找我,就算是找对地方了,工纠队纠的就是这种不思悔改的流氓恶霸。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人民的天下,咱们无产阶级还能怕了她?放心吧,这事儿我管定了!”
郝梦圆赶紧道谢,感谢之情溢于言表。
颜春光笑着,“谢谢舅。不过,郝梦圆和那个王建强的户口都不在小街街道,舅,会不会有点麻烦。”
马志强问了郝梦圆和王建强的住址,笑了下,说:“没事儿,负责那一片区域的我认识,关系不错,你们踏实的,保证明天以后,这个叫王建强的就不敢在你面前出现!”
郝梦圆赶紧站起来,给马志强鞠躬,眼泪又含在眼圈里了,叠声道着:“谢谢!”而后又说:“舅,以后您和舅妈想要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尽管到东四人民商场找我去,我就在三楼的胶皮制品柜台。”
马志强笑着,说:“就帮这么一点小忙,不算什么。”
周凤英也是笑,说:“瞧你孩子客气的,行,舅妈记住了,要是买东西,就去找你。”
她留两人吃饭,颜春光推辞:“我得赶紧回去,我妈不知道我下班就来了这边,肯定在家等着急了。”
周凤英赶紧说:“那你赶紧回去,要不你妈又该担心了。”
她可是知道孟淑梅两口子对这老闺女的重视程度。
颜春光和郝梦圆步行一段,上了公交车。分开之前,颜春光叮嘱郝梦圆:“回去之后把门插好,王建强要是过来,别给他开门,忍过这一晚,明天白天工纠队估计就会采取行动的。”她又拉了郝梦圆的手:“有事要和我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郝梦圆眼睛又有些泛酸,反握住颜春光的手:“春光,虽然我和你的关系说谢谢太外道了,可我还是想和你说谢谢,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撑到现在。”
养母郝新生是个温柔善良,但又懦弱的人,要不是解放了,要不是政府照顾他们这些社会最底层的无产阶级,她或许早就死在某个臭水沟里了。
她把郝梦圆从农村接来,给了她相对比较富裕的生活和无微不至的照顾,把好吃的、好喝的都省给她,但没法给予安全感,也没法给孩子撑腰、托底。
她活得很小心,不敢跟别人发生哪怕一点冲突,总是忍着、让着,也教育郝梦圆也要如此,说他们母女两个势单力孤,惹不起任何人,只有苟且小心才是长久之计。
大概郝梦圆骨子里是个倔强受不得气的,所以一直都活得很憋屈。在学校里被同学歧视、嘲讽也不敢反抗,那些郁气沉积在心里,让她消沉、阴郁,死气沉沉。直到和颜春光做了好朋友。
颜春光会画画,长得好看,人缘好,老师、同学们都看中她,学校里但凡需要写标语、画板画、宣传画,都过来请她,在班里,在学校都是特殊的。老师大概是看她太过安静了,把两人安排做了同桌。
其实颜春光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上课互相提醒不要走神,好好听讲,劳动课时互相协作,放学时共同走一段路,聊聊天,说说自己的想法等。
渐渐地,郝梦圆敞开心扉,和颜春光说些心事,也爱说爱笑起来,直至郝新生拼尽所有,帮她得了百货公司售货员的工作,在外人眼中,她已经是个活泼开朗,外向热情又大方的姑娘。
但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些自卑、怯懦的,所以,王建强威胁她,她十分恐慌,甚至想,要不然就和王建强同归于尽算了,她不可能嫁给这种烂人,更不想再被人背后偷偷议论,嘲笑,看不起。
好在,身边还有颜春光,她的内心总是特别强大,总是会想到好办法,总是不慌不忙,却能给予她巨大的支撑。
颜春光捏了下好朋友的手掌,“坏事都会过去,坏人会得到惩罚,而你会越来越好。这个世界是咱们无产阶级的,不要怕那些牛鬼蛇神!”
自此之后,王建强果然没再来纠缠,据郝新生打听说,王建强被工纠队抓去了,关了两天才放回来,人放回来后,身上不见伤,但整个人都蔫耷耷的,跟个惊弓之鸟似的,好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直念叨着,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周日一大早,颜春光还没起床,王向梅就跑了来,告诉孟淑梅一个好消息:东风商店门口正在卖鱼,是活蹦乱跳的活鱼,半夜从中山公园打捞上来的,说是总共打捞出来三万四千斤,全都投放到市场上来,不需要券,凭着粮本,花钱购买,五口以上的大户可以购买3斤以上的鱼一条,五口以下的小户购买3斤以下的,先到先得,卖完为止。
说是这会儿队伍都排得老长了,崔铁骑着三轮车从永定门往东风市场送货,得知这一消息后,赶紧回来通知。
王向梅先跑来和孟淑梅说了,接着还要去通知院里其他人,还有左邻右舍关系好的人家。
中山公园里捞出来的鱼?那是正常吃水草长大的,能吃,孟淑梅赶紧收拾收拾,拿着网兜,准备出门。
颜春光已经起来了,迅速梳好头发,“妈我骑车子带你去。”
母女两个出来的时候,院中其他人也都出来了,崔铁三轮车上载着他媳妇还有陈科长的媳妇,准备把两个人送到东风市场。
颜春光载着她妈,跟崔铁速度差不多,孟淑梅坐在后座上,跟王向梅和陈科长媳妇聊天。
他们到了东风市场门口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老长,虽然分成了三个队伍,但每支队伍起码也得排了百来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