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木峄山和钟无灯的退下,这房里便只剩他二人。
宁邵眉梢微动,看向江云悠的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欣赏之意。
“卿是如何发现的?”
江云悠:“只是有个念头而已,并未往心里去。”
她并非谦虚,她以为只是要路过这北安春城,半梦半醒间掀开车帘看了几眼。
“若非陛下问起,也不会想来赌一赌陛下心中的答案。”
宁邵沉默片刻。
“其实朕并未发现这一点。”
“只是随便问一问,他们自会找出理由。”
江云悠一愣。
明白了宁邵的言下之意:停三日,最大原因不过是让她休息。
那种诡异的感觉又来了。
江云悠知道自己不该脸皮那么厚,可一路南下的某些时刻,总感觉宁邵对她已经有点超出了范畴。
不论君臣还是友人。
偏生他自己还一无所觉的模样。
江云悠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直男的友谊罢了,就是这么不分轻重。
既然宁邵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江云悠正准备像直男朋友般直接道谢,却见宁邵身体微倾。
“眼睛怎么样了,朕看看。”
他说着,抬起手。
江云悠几乎是下意识偏开头,她单手撑在背后。
“没事,我——”
宁邵的手停在空中。
不知为何,他脑中又浮现乞巧节那日。
面对秦霍,江云悠不躲不闪地让他掌着下颌看嘴唇的伤,这么久,却始终对他避之不及。
他眸中阴鸷一闪,又很快恢复平常,只是低着嗓音唤了声。
“阿云。”
正准备撑起身离开的江云悠动作一顿,她对上宁邵的视线,无可奈何地将脸凑近,嘴里嘟囔。
“真不严重。”
天知道,宁邵第一次喊她阿云的时候,江云悠差点吓个半死。
一是她先前以身犯险,宁邵生气了。
二是小的时候,家里人便喊她阿云。后来因着那算命之人的说法,才开始喊她悠悠。
而且,宁邵喊她阿云的时候,江云悠总会呼吸一窒,有些心悸。
屋里烛火悠悠,已经是上乘灯油,火舌依然时不时跳动一下。
两人离得有些近。
近得江云悠能看见宁邵笔直纤长的睫毛,琉璃似浅淡的瞳孔。
那双好看的眼睛在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下褪去经久的血丝,里面的担心像溺人的深潭。
宁邵目光一动,两人对上了视线。
江云悠心跳猛地慢了一拍。
她再一次发觉,她真的,很为宁邵眼睛心动。
宁邵喉结滚动,覆盖在江云悠脸侧的手已不自觉收紧。
正气氛诡异间,忽然传来钟无灯的声音。
“陛下,臣还有一事——”
他略微匆匆地进屋,抬眼看见这画面,呆愣在原地。
宁邵神色如常,甚至当着钟无灯的面,他再度看了看江云悠的眼睛才松开手。
“待会差人去请个大夫。”
虽然随行有太医,但眼干眼红这种也没备药。
“是。”
钟无灯应声。
他没敢再开口,直到宁邵饮了杯冷茶,声音带了点哑意的问他何事。
钟无灯赶紧垂下头,不知道为何觉得此刻不是谈事的好时机,他哼哧哼哧道:“臣就是想问问侍郎眼睛如何了。”
宁邵:……
他眼皮微抬,语气柔和,像是夸奖。
“卿有心了。”
江云悠看着宁邵面目平和,让人察觉不出任何不妥,只有她听到宁邵内心气极反笑般的一声。
——‘蠢货。’
其实陛下也挺暴躁的。
钟无灯退出去后,还在门前站了几秒。
他看向吴平,“你不是说陛下没歇下吗?”
就是因为他说陛下还没歇息,自己才会这般直接进去!
吴平点点头,也很莫名其妙。
“是啊,在和江侍郎谈事,未曾说要歇息啊。”
被吴平奇怪的目光一看,钟无灯也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但,但他心里正因某个念头而起了滔天巨浪,言行都有些不受控。
直到他走出去,在楼梯口看到了靠着栏杆的木峄山。
两人一起出的门,在他说有一事忘了同陛下汇报时,木峄山劝了他一把。
“明日再说。”
没劝住。
木峄山拍了拍他的肩,“去我房里喝一杯?”
钟无灯点头。
他们当然没喝酒,只是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倒了两杯茶。
钟无灯喝完第三杯,才像攒足勇气,他看向木峄山。
“陛下对江侍郎,是不是,是不是——”
他想说,但怎么也问不出口。
一是此般有些冒犯,二来也是不敢相信。
木峄山给他倒了杯茶水,他没明说,只是道:“你猜陛下为何要提前南下。”
钟无灯愣了片刻。
其实当时他也有些意外,多事之秋这话向来不是空穴来风,宁国的处境亦如此,这不是离开京都的最好时间,但对宁邵,他是无条件的信任。
当初他同宁邵第一次见面时,宁邵才十三,甚至还在摄政王的控制下。
这一路走来,他深知宁邵做的一切,可能当时无所觉,当回头看,才觉其心思之恐怖。
所以,陛下此时南下一定有他的道理!
钟无灯是如此坚定,以至于哪怕之前他也会觉得怪异,但也只是觉得陛下对江侍郎格外看重,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毕竟,夜煌帝怎么会……喜欢一个人。
可,可他从未见过宁邵那样的神色。
而且木峄山不可能无的放矢,也不可能骗他。
“陛下的心思你我哪能看透,”木峄山安抚他受惊的情绪,“促成此行原因众多,但这点毋庸置疑。”
钟无灯依旧有些难以接受,电光火石间脑中却闪过很多东西。
“那近日的帝后改制,也并非——”
他原以为宁邵是以帝后改制为引,再加上风寒,好让自己有机会脱身南下,但实则……
木峄山没说话。
作为宁邵身边的亲信暗卫,他知道的当然更多些。
陛下原本推进帝后改制确因江云悠,但现在,似乎用不上了。
“必然还有其他原因。”钟无灯揉了揉僵硬的脸,又坚定地重复了一声,“必然还有其他原因。”
“或许吧。”木峄山起身,打了个哈欠,“大人早些休息,慢走不送。”
钟无灯怔愣片刻,缓慢起身。
走出两步,木峄山充满困意、却让人不觉心惊的声音响起。
“此事出了门——”
“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无灯接了后半句。
他跨出门,不管心里如何,面上已无任何恍惚之意。
他们在北安春城停留了三日,倒是查明了城中出现此种现象的原因——从山丽镇到北安春城这一带,之前有流盗。
这流盗分外好色,即使被抢之人交出钱财,但只要遇着女眷,都不会被放过,死状惨烈得闻者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