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江云悠抬眼看向宁邵,她无意识抬起,准备按揉肩臂的手顿在半空。
尽管宁邵反应已经够快,可地方就那么点,她还是被撞到小半个肩臂,连疼痛也是后知后觉的。
她看着宁邵轻飘却暗沉的目光往那醉鬼身上落,心中一凛。
这神色,她再熟悉不过了。
为了避免血案发生,江云悠立即道:“没有,只是碰了一下,总感觉有味。”
她神色轻松,丝毫看不出异样,加上宁邵现在也知道江云悠确实有点薛定谔的洁癖,便也没再追究。
“走吧。”
他们此番出来为四处闲逛,并未乘驾马车,此刻便也步行往回走。
离开热闹的酒楼,明明街上人也不少,竟显得安静下来,两人挨得近,声音就落在耳边。
“先前要说什么?”
宁邵还没忘记刚才江云悠被意外打断的话。
江云悠捏着手里的折扇,一时没出声。
她本来是想说,宁邵待在这里,到时间了自行返京,自己再往下走走,说不定能寻得些什么。
可肩背传来的隐约的疼,竟让她生了犹豫。
宁邵听了,会生气的吧?
他难得心情不错,寻个其他时间再说吧,江云悠想。
“我只是在想,究竟有什么洛西城的朋友。”
她随便扯了个理由。
“看了便知道了。”
这嗓音意味深长,江云悠心思一动,想起那时跟在身边的木峄山。这是宁邵摆在明面上的牌,暗地里会不会还派人盯着她?
“老爷心中可有猜测?”
宁邵微微一笑,“我又没去过。”
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江云悠也呵呵一笑,先前那点隐约的氛围散去,又是八百个心眼子的对抗。
“我总以为,万事皆在老爷掌控。”
她说着,不免有点后悔。
先前在酒楼被和谐氛围染得脑袋发晕,其实不该答应下来见面,若是寻常人也还好,可若是自己人,在府里见面,岂不是全都暴露于人前。
可是……江云悠侧眸看了眼宁邵,如今自己好像也没什么有瞒着他的了。
至于宁邵何时会同她清算,到时再说吧。
到府上时,吴平与黑枫正一左一右候着。
见过礼,黑枫看向江云悠,眼里竟带了点笑意,将古板木讷的面孔都点亮几分。
“大人,人在正厅。”
江云悠与黑枫对了个神色,也没对出个答案来,心里不由有点发慌。
不会真是江云峥找来了吧?
毕竟对外散布的消息夜煌帝已经离开北安春城,而在这场围剿中身受重伤的少年权臣江云峥,留下来主持大局。
江云悠心念一转,看向宁邵。
“陛下,您先去歇息,让太医看看伤。”
她上次同江云峥见面还是在洛西城,与宁邵的关系正僵硬,而如今……江云悠不知该如何解释。
而且她有点无法想象三人站一起的场面。
宁邵负手而立,半垂着眼皮看她,“不急这一时。”
江云悠有点急了,好悬将表情憋回去,一本正经又情深意切,“陛下龙体贵重,一时半刻都耽搁不起。”
宁邵眸光移开,藏住隐约的笑意。
“卿心如此,朕倒不好再多说了。”
他看向吴平,“走吧。”
江云悠站在原地目送宁邵离开,这才转身往正厅走,只是走出没几步,又突然想起,吴平都在这了,正厅坐的谁他又岂会不知。
其实宁邵压根没想同她一起去。
之所以这么来一出,是为了耍她?
江云悠憋着劲踏入正厅,看清人后着实愣了愣。
侧靠在门柱的人许是察觉动静,他转过身,上前行了个虚礼,“公子,好久不见了。”
这熟悉的面孔,赫然是黑石。
而坐在正厅正喝茶的,除了秦臧木还有谁?
江云悠朝黑石微微一点头,心中那股劲也松了下来,她上前坐下。
“先生怎会在此处?”
比起之前,秦臧木清瘦了些,但精神头却比在洛西城初见时不知道好了多少,他皱着眉打量了江云悠几眼。
“伤着了还往外跑。”
“放出去的消息而已。”江云悠温声,又亲自给秦臧木添了茶,“先生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按行程秦臧木应该不在此处,更何况黑石奔波后的样子、面前摆着的几盘点心茶水,无不表明是专程跑这一趟的。
“是遇着了什么难处?”
江云悠原本并不担心这水利一事,陛下首肯,她坐镇,只是差时间和领头人。但南下一遭,发现天高皇帝远,下面的人都指不定什么心思。
她说着,又忍不住添了句。
“需要我做什么递封信便是,何须这般奔波。”
“你以为老夫想来?还不是那小子听说你受伤天天搁那长吁短叹。”秦臧木重重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外头。
外头候着的黑石黑枫越站越近,又凑一块去了。
江云悠抿唇一笑,并不接话。
黑石黑枫是由江鸿羽亲自培养出来,又先后跟着云峥和她,既然领命照顾秦臧木,心里再担心也不可能在人前有所表示。
无非是某些人不好意思表露自己的关心罢了。
秦臧木自然也清楚,他清了清嗓子,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你这一路都是同陛下一起的?”
江云悠不明所以,嗯了声。
秦臧木声音更低了两分,“陛下往南去了?”
江云悠顿了一瞬,没立即回答,秦臧木有话要避开人谈论的模样,让她感觉自己像谋权篡位的反派一样。
难道暗中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不过秦臧木也没等她回应,只是道:“有件事之前想告诉你,没来得及,又怕弄巧成拙……”
“陛下对你的身份应该有所怀疑了。”
江云悠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眼神,一时还有点懵,“嗯?”
身份,她什么身份?
“在离京前,陛下曾秘密召见过我一面。”
秦臧木眉间的折痕深刻,回忆间不由有些恍惚和忌惮,他只见过少时的宁邵,虽冷厉无情,到底没有现在慑人。
“他在话里提起过洛西城,言语间虽隐晦,但老夫还是察觉他怀疑你不是云峥,而是名女子。”
他见江云悠面色有异,又宽慰道:“也无需太过担心,心中稍稍多些警觉就好。”
“老夫当时借洛西城少水一事,隐晦提到过你在官驿都是与人同吃同住,同水而浴,应能打消他不少怀疑。”
江云悠瞳孔微微睁大。
她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一回事。
看着秦臧木笃定的神色,江云悠犹豫片刻还是道:“他已经知道了。”
秦臧木手中茶杯一抖。
茶水淋湿衣襟,他都顾不上擦,胡须止不住轻颤。
“什么?!”
江云悠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而秦臧木眸光数次变换,声音发哑,“什么时候的事,陛下怎么说的?老江可知道了?陛下又——”
他话越说越紧,目眦欲裂,江云悠都怕人一口气上不了晕过去。
“先生别急。”江云悠想叫他去换身衣裳,被秦臧木打断,“怎么可能不——”
他话音顿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陛下,并未,要罚?”
话语里犹疑又不敢置信,还有种觉得自己这话分外荒唐的意味。
江云悠对上这视线,蓦地惊醒。
对啊,这么大的事……秦臧木才是应有的、正常的反应。
哪怕是她,之前也是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察觉,同宁邵的一言一行都要多加思量……这南下的朝夕相处倒像是温水煮青蛙。
宁邵不复之前恩威并施,主动跨过君王的那条线,煮得她也觉得,好像天大的事,犯下的罪,都可以被无尽包容。
哪怕她想着宁邵同她算账,都未曾担心自己处于臣子的下位。
“暂,暂无定夺。”江云悠有些心烦意乱地开口,“如今我已在朝堂立足,爹爹又重回西北,加之——”
她话音猛地收住。
加之江家在京都扎根颇深,在呼延这个隐患未除去前,宁邵轻易动不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