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耆’这个身份是呼延启给她安的。
在呼延这两个字的分量很重,代表着才智双全,有贤能辅助王上之人。她受之有愧,呼延的人也难以接受,不过都没能驳斥呼延启的确定。
她微微点头,正欲往里走,又站住。
“可汗不在?”
被问话的人猝不及防,不知道江云悠怎么知道的,下意识与同伴对视了一眼,犹豫片刻说了实话。
“可汗外出未归,屠耆可至帐内等候。”
江云悠微挑眉梢,将这神色看在眼里。
其实她本是随口一问。因着突然发现没在王帐附近看到那个总想着把自己刀了的钮罗——那或蹲或站的人,就像个防伪标识一样,一直形影不离地跟在呼延启左右。
她好奇钮罗哪去了,又不好直接问,结果没想到递了消息要见她的呼延启,会真的不在帐内。
“无妨,我便在外等等。”
之前不管是因着身体不太好,还是太多人对她这个,被可汗从中原带回的女子有意见,除了一些呼延启非要江云悠出面的场合以外,她其实不常来王帐。
可汗的王帐也不单是居住之地,里面大有乾坤,内集政治军事行政于一体。若呼延启不在,以她的身份进去待着显然不合适。
“可千万别,这外面冷,若屠耆挨冻,可汗知道定会生气。”
预料之中的回答。
江云悠看向面前巍峨的王帐,知晓今日不管里面有什么,她都没得选。
这段日子,呼延启对她恩威并施。希望她能想明白,愿意出谋划策,从系统那里换些什么治国良策。
其实若真有什么治国之策能适用于呼延的,江云悠也并非不愿意——不管这片土地的君主是谁,百姓总是无辜的,说不定以后谁来个大一统,又都成了一家人。
她也试图委婉向呼延启说明过,但对方不信——江家商业发展,宁国‘南水北调’,‘三省六部’,‘大棚蔬菜’,‘航道设计’,等诸如此类的事,处处都有江云悠的影子。
江云悠当时有口难言。
她其实只是见缝插针提了点想法,或者说将有这能力的人提拔上来,怎么就成了她的功劳。
到底是谁在陷害她啊!
她内心愤懑,直到呼延启说到‘坎儿井’,‘蹄铁’‘电灯’时,江云悠忽然反应过来——那可能是以前的‘自己’给呼延启画的饼。
江云悠:……
意识到这一点后,面对呼延启的诘问,她也只能插科打诨过去,不敢让呼延启知道现在的自己,是真拿不出这些东西的说明书。
随着呼延启可汗之位的压力越大,他显然越急迫。
也不知道还能忍她多久。
江云悠进入内账。
穹顶很高,花纹繁复。火盆高于头顶,温暖得有些灼人。
帐内跪着个人。
不能说是跪着,他的双腿应是断了,靠被捆在立柱上才得以支撑。
他垂着头,血迹和脏污遍布全身,身上的轻甲破烂。
江云悠呼吸停了一瞬。
她走上前,脚底沾着雪,一走一响,最后停在那人面前,蹲下身。
无声的沉默过了很久。
久到垂首的人露出个嘲弄的笑,他被血迹糊住的眼睁开些许,只能看见华贵的衣服下摆。
沙哑的声音浸满不屑,“倒是让我看看,一群废物还有什么手段,都——”
他目光往上,落在来人脸上的瞬间,瞳孔蓦地放大,失了声。
江云悠的声音同时响起,“你是谁?”
她声音很低。无人看见的地方,笼在袖袍里的指尖也在轻微发抖。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江云悠看清这人残破不堪的轻甲上的骁字。
——宁国的盔甲,江鸿羽麾下的兵。
江鸿羽当年就是率领‘骁’立下战功赫赫,后更是因此被封为‘骁勇将军’。
爹爹麾下的人怎么会在这,发生了什么,是真还是呼延启找人刻意假装……
“小公子。”
从嗓子里不受控发出的呓语似的称呼,江云悠没错过这动静,她眸光微颤,一时竟有天旋地转之感。
——只有江鸿羽的亲兵才会这般带着几分亲昵的喊他们小公子。
可下一秒那熟悉的长辈的目光变得愤怒和痛苦,胸膛剧烈起伏,一口血腥唾沫向前吐去,“叛贼!”
先前还一心寻死的人不知从哪来的爆发力,竟挣脱开束缚,发狂般掐上江云悠脖颈,“为什么?为什么!”
江云悠被按倒在地,呼吸受阻让她下意识去掰他的手,正想开口,就见帐门掀开,有人冲了进来。
“别——”
江云悠眸光凝住,热血溅了她半身。
身上的尸体歪倒在地,呼延启站在血红的世界里,静静看着她。
直到此刻,江云悠知道了呼延启是从何而来的笃定。
——在宁邵的肃清中,叛贼竟是江家。
亲兵在战役中被设计围困,损失惨重。江鸿羽被缚,江家上下百余人锒铛入狱,只余不为人知的一女,江云悠,这颗暗中棋子,已逃入呼延。
“是你。”
这里面,绝对离不开呼延启的推波助澜。
“永远不要相信一个帝王。”他抬手替江云悠擦掉脸上的血污,“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江云悠垂眸,眼前发晕还没缓过来。
是真是假,宁邵会这样做吗?
“不信的话,你可以去潞安逛逛。”
潞安是一个著名的三无地带,或者说是一个多方地带,汇聚着各国的江湖人士,没有哪一国能彻底掌控。
大大小小的事,在里面探听,总能得几分真伪。
“如今宁邵带着官兵驻扎在西线,山雪过去,势必有一战。”
“阿云,你回不去了,而本王能给江家正名。是当呼延的功臣,还是宁国的叛贼,全在你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风雪已停。
江云悠所居帐内, 只有炭火偶尔噼里啪啦炸响的声音。
从呼延启帐内出来,她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哪怕她再不愿相信,江云悠心中也明白, 呼延启不可能, 于这种轻易能辨真假的事上撒谎。
都无需去潞安,光是她迟迟不见好的孱弱, 就已证明, 这片土地上, 已经不算太平。
她只是……
江云悠心中叹息, 她只是……没料到会走到这一地步。
该如何选?
‘那留着的,用以威胁你的,江家百余人性命, 只有我们获得胜利, 他们才活得下来。’
‘阿云,他已经不再信任你了。’
呼延启的声音在脑中反复回响, 江云悠深深吸了口气,再抬眼时,眸光已变得沉静冷冽。
她看向外账候着的人影。
“回去吧, 告诉可汗, 我答应了。”
其实别说护住更多的什么,就是眼前, 她都没得选择。
说不清悄无声息离开了几人,帐中原先紧绷的空气开始流动。
江云悠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些起伏不定情绪,也就此散去。她正欲起身,忽地听见声,玉石击桌的清鸣。
循着声音看去, 江云悠神情微怔。
撞上桌檐的,是她戴在腕间的,血红串珠。
——当初在北安春城,调查失踪的女子一案,在以身做饵前,宁邵给她的。
‘戴上这个,能护你平安。’
‘爱卿,我们要准备逃命了。’
‘你这真心有几分?’
“朕喜欢你。”
过往的画面猝不及防的回映,隔着距离、人心、利益,竟已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江云悠愣神半晌,垂下手,任其重新被掩回袖子下。
跳动的火光,映着她面无表情的侧脸。
*
三月初,呼延终于迎来难得的大晴天。
虽然冰雪融化,体感上更觉寒冷,但原先冰封的路解禁,是渴求已久的贸易期。
“那颜。”
正清洗马匹的雄壮男人应了声,这才慢悠悠半回过头。待看清人后,他犹豫片刻,停了手上的动作,行了个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