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悠喝尽茶水,“还有一个办法。”
茶杯被重重磕在桌面,伴随着心烦意乱至极的躁怒。
偏生还有不长眼的人匆匆掀帘进来。
“大人息怒,有个好消息。”
杨鹏煊眉头皱得死紧,只瞪着眼看他。
“真是好消息。”
“你猜我们的人抓到谁了?”
杨鹏煊看他那喜不自胜的模样,或许是这两日忧心过盛,什么都敢想,“抓到呼延启了?”
如今虽然还没彻底消停,但已大局在控,呼延巴雅尔虽是个废物,但胜在听话,如今只有呼延启那一支还在顽死抵抗。
他到底是如今的可汗,他们的胜利,需要他的头颅。
只不过没想到,呼延启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竟挺到了现在,现在更是——
“抓到那叛贼江云悠了!”
杨鹏煊的心脏狂跳了一下。
“她正带着人想往外逃呢,被我们的人看见,当即就——”
杨鹏煊怒不可遏,“说什么屁话!又从哪来的冒牌货。”
“但这次不一样,感觉挺真……”
杨鹏煊瞪着眼。
他没法说,真的江云悠搁那野场的罪架上挂着,正被呼延启用来让宁邵退兵呢。
而今天,是最后一次谈判。
正烦着呢,听这话便愈加气血上涌,“都斩——”
“这登云梯,大人能否帮把手。”来人见杨鹏煊神情骤变,立马嚷嚷着解释,“这话她让我说的,说您一听便知真假……结果竟是诓人,简直不知是死活,真该割了她的舌。”
他说着,步履匆匆往外走,“大人放心,下官这就——”
“等等,”杨鹏煊站起身,“把人带进来。”话音未落,他又改口,急切地往前,“在哪,带我去。”
看到江云悠的第一眼,杨鹏煊几乎不敢认。
他记忆中的人身姿清隽,沉着冷静里有偶尔灵机一动的狡黠,意气风发,是不可一世的江侍郎。
而如今被五花大绑的人,脏污的衣服下瘦弱得空荡荡,眼眶凹陷,睫毛还坠着点血迹,蜷缩在那里,连胸口的起伏都很微弱。
许是听见动静,她睁开眼。
“好久不见啊,杨参政。”
她这一开口,好像皮囊衣物都不过是空物,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杨鹏煊喉结滚动,鼻腔连带着眼眶都滚过一阵酸涩热劲儿。
他嘴唇开合数次,扫过她身上的伤,“你怎么敢这样找上我。”
就不怕……
下属候在一旁,看见杨鹏煊怔愣过后,竟亲自帮着江云悠解开束缚,不由瞪大眼,有点看不清这走向。
哎,不是应该手刃这叛贼吗?
还没开口,听见杨鹏煊这话,心中顿时惶惶。
先前他为了揽功,说的可是江云悠逃窜路上被抓获,大人怎么知道是她主动受俘的?
纵使他摸不着头脑,但眼色还在,开口唤人来帮忙收拾照顾。
“只是些皮外伤,”江云悠挨过那阵眼黑,强撑着站起身,“得感谢大人的正直,让我赌赢了。”
当时那种情况,她别无办法。
想要快,又要见到能说上话的大人,就只能被俘。
江云悠毕竟在朝中当值过不短时间,加上父亲旧部和秦霍那边,总能找到信她的,但最大的困难是,她要如何保证活着到他们面前,而不是被提头去见。
思来想去,最好的选择是杨鹏煊。
她这位上司正直到刻板,又爱憎分明藏不住情绪,宁邵做这种局自然不会带上他,那他眼中的真相,怕是能将他气得吐血。
而对她这个潜逃的人,但凡先前他有些情分,心中就会越发痛恨,誓要将人缉拿归案,非手刃不能排解。
这样一来,下面的人定会捉活口。
只要见了杨鹏煊,在他动手前有开口机会,如何解释说服他到不困难,不过江云悠没想到,好像不用她费这功夫。
“大人已经……知道了?”
杨鹏煊看出了她眼底的些许意外,嘴角不由抽了抽。
如今尚未尘埃落定,江家的事也还没对外声张,他能知道……也是因着江云悠口中的正直或者说一根筋。
他确实很轴。
当宁邵竟因江云悠真的生了犹疑之心,只对呼延启进行围困而不进攻时,其他人多少猜出些什么,也顾忌陛下的心思,除了杨鹏煊。
他在苦口婆心劝谏无果后,选择了怒而莽之——派人去杀罪架上的‘江云悠’去了。
当时宁邵沉默好半晌,第一次实实在在的拿人没有办法,最后让在西线的江鸿羽同他说了几句,这件事才算结束。
如今江云悠眼中的些许意外,同宁邵当时眼中的神色异曲同工,像他是什么瞒不住事的狂躁症一样。
杨鹏煊搓了搓手,用洞察一切的语气,镇定的开口,“你们现在计划是什么,挂在那的原来不是你,那是谁?”
江云悠心中一沉,“什么意思?”
杨鹏煊微怔,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也皱起眉头,“这不是设计好的?”
江云悠摇头,“那是呼延启做的局。”
“你也是死里逃生了。”杨鹏煊自己脑补了下剧情,也算猜中一半,他心下大定,“你若现身,他还有什么筹码来谈。”
“你先休整片刻,我——”
杨鹏煊仍以为呼延启是要凭此同宁邵谈判,好寻得生机,如今失了筹码,不足为惧。
江云悠却知道,呼延启要的,远比这更疯狂。
“现在就带我——”她有些失态地抓住杨鹏煊,“不,立马派人速去。”
此时,在呼延最北的野场。
天色是暗沉的,冷而孤寂,枯草丛生,在风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野场前面是平原,背后是积着雪的山岭沟壑,它其实本身是一个山坡,只不过在长长的缓坡之上,突兀地凹出一块平地,成了中间地带。
那中间地带矗立着高大的罪架。
黑而浓重的,仿佛被血浸透,占据在暗色的天空里,看上一眼便压得心里发沉。
上面挂着一个人。
看不大清,天色暗的,四周荒芜,唯她腕间有一点惹眼的红。
然后那罪架慢慢倒了下去。
宁邵走上前去。
他身侧只有萧飞章。
这位刑部大人从未见过这种谈判,几日下来,除了最开始,中间竟然毫无交涉。
宁邵两次来这里。
第一次他嗤声说了句,‘你觉得朕会答应吗?’
第二次是刚才,‘放她下来吧。’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萧飞章隔着夜幕看向呼延启,第一次谈判时,他在战斗中伤了腿,坐在轮椅里,笑得像亡命赌徒。
——‘不会的话,陛下又何须前来?’
现在他已经可以勉力站着,笑容却有些扭曲,一字一句,“陛下可真是用情、至深啊。”
萧飞章心中微抖,已顾不上尊卑,上前半步侧拦在宁邵面前,压低声,“陛下,他们究竟提出了何种要求?”
当时呼延启的信,是直接送到宁邵手边的,他们众人至今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要生机,要退兵,还是要领地。
不管求什么,这其中不是没得谈,但问题就在于……压根没谈。
“卿退后吧,”宁邵垂眸看了他一眼,“朕会解决。”
不是退兵也不是领地,呼延启的要求只有一个,让他一命换一命。
简直可笑。
野草拂过人小腿,带着北方冬季独有的声响,宁邵面前被扔了把弯刀。
他垂眸瞥了眼,看向呼延启,“你今日必然会败。”
“总不会一直。”
呼延启声音沙哑。
他确实大势已去,但只要宁邵死了,他拼出一条命,东山再来,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还请陛下,尽快动手吧。”
呼延启茶褐色的瞳孔难以抑制的紧缩,他太兴奋了,这个时刻等太久了。
宁邵捡起刀,锋利的刃刚拔出半截,就散着冷光。
他看向被人扶着的江云悠,她气息萎靡,晕倒在渐渐浓厚的夜色里,苍白的面孔好像下一刻就会碎掉。
脚下刚动,扶着江云悠的人便将刀刃横在她脖颈前。
宁邵站定,在天穹相接的广阔天地里,他嘴角勾出个自嘲的弧度,在风里沙沙作响。
“朕承认,你是对的。”
此时快马加鞭的人,正在极速接近这片草野。
宁邵将弯刀彻底拔出,在手上掂了掂,声音低柔,“醒来后,不要怪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