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今日好不容易眯了会又匆匆赶来,此时加上心急,喉间开始发痒,话语间忍不住咳。
慕敏博喘了口气,也不敢停,他要趁宁邵还愿意听,抓紧时间说完。
他说尽数斩杀的危害,说他目前的对策,说到到最后伏地叩首,“臣之前对此毫不知情,对陛下亦绝无二心,望陛下明鉴。”
这龙福寺,单单就他的塑像立在陛下旁边,甚至得到的烟火供奉更多这一事,就够他掉十个脑袋的了。
这命,他是为无辜的人求,也是为自己求。
宁邵并未说话。
慕敏博许久没这么跪过,在一片寂静中,只能听见剧烈的心跳声,脑袋也开始充血,眼前有些发晕。
他只有不到五层把握。
不知过了多久,宁邵的声音才响起,没什么情绪的喊他平身。
慕敏博站起身,旁边的太监奉了杯茶。
他抬手接过,缓了喉咙的痒,听见宁邵说,丞相的话朕自然是信的。
“如何做是丞相的事,朕只要结果。”
慕敏博有些意外,但也松了口气,正欲告退,忽地听见宁邵的声音,“还有一事。”
他立于原地,绷紧心神。
脑中正将还有可能的事盘来盘去,就听人接着道。
“那庙里的桃花树,差人挖回去。”
慕敏博一怔,惊讶之下失态地抬头看向宁邵。
那在帝冠之下冰冷的双眸,此刻竟显得有些许平淡温和,见慕敏博的表情,他开口,“怎么,有何难处?”
难处倒是有。
比如这是龙福城的象征和圣树,比如要挖起来可能得毁两座院子,再比如路途遥远,那树也不是小物件。
但——
“臣只是惊讶,不知这桃树有何过人之处,得陛下青睐。”
慕敏博垂首。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位江公子。
虽然陛下今日没有提,但从他的言行中可以揣测,归京后这江公子,怕是要青云直上。
不说宁邵打定注意的事谁拦也没用,就他此处作为陛下的心腹,立下如此大功,破格提拔也正当。
慕敏博思及此,呼吸顿了片刻。
在这之前,他想的是宁邵要扶持江家,所以选中江家小辈,可回想起今日江云悠的模样,以及宁邵这异常举动,有了个猜想。
陛下难道真的,喜欢男子?
宁邵之前就想将江云峥提为御前侍郎,最后成了侍读。
慕敏博当时就惊讶过他会因为众大臣的反对而退一步,但也没多想,联想到今日……陛下竟肯为他费如此心思?
慕敏博手心都出了汗。
宁邵瞥了慕敏博一眼,他今日心情不错,面对这询问出声应了。
“好看。”
他想起江云悠手中的桃花枝,好看得十分少见。
慕敏博眉头微皱,宁邵何时注意过好不好看这种事。
他心中思绪翻腾,跟着夸了几句,走的时候又说。
“江小友不知可收整妥当,臣可捎他一程,明日也好做安排。”
宁邵抬眸,他看向慕敏博逆着光的眼,片刻后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丞相向来心善,不过……他跟在朕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慕敏博走出门, 重重呼了口气。
连雨停了的后半夜,月亮竟从乌云中钻出小半边来。
云阁的人被清了许多,已经不复先前的热闹, 冷白的月色映着黑蓝的底, 静谧的空气中弥漫着湿冷。
他拢了拢袖子,余光往江云悠先前离去的方向扫了眼, 拧着眉, 往外大步去了。
慕敏博走后, 宁邵握着茶杯坐了会, 才起身往内院去。
虽然已是深夜,但主人没歇,灯自然都点着。
一路灯火通明的到了内院, 宁邵不经意地扫过一眼, 发觉江云悠屋子里的灯,竟也还亮着。
她的丫鬟守在外面, 一双眼要闭不闭的。
晴乐是被吓清醒的。
她困得厉害,因着小姐说要等陛下的事,这才等在外面, 想着等看到陛下以后, 好及时通报一声。
只是等得久了,实在有些撑不住。
在这昏昏欲睡之际, 她脑子里还在想,陛下应该不会来了。
岂料一睁眼,就看见那金黄绣线,已经到了面前!
晴乐目光没敢往上抬,急忙起身要跪礼,不过还没来得及动作, 面前的男人微微抬手,嗓音清冷,“怎么没熄灯。”
“公子在等陛下。”
晴乐声音有点抖,见宁邵抬步要往里走,她慌忙想跟上,却被他身边的太监拦住。
她只好站在原地,看着那冷俊的背影往里去了。
江云悠需要解释。
宁邵知道。
他缓步往里走,不期然想,朕要给他一个解释。
这真是……很奇怪的感觉。
宁邵进屋没看到人,先闻到的是茶香,不同于前厅的苦涩,轻轻袅袅的香气里似乎还有花香。
他手中的串珠莫名慢了下来。
等绕过屏风,才看到室内的江云悠。
宁邵脚步一顿,靠着屏风,没有第一时间上前。
原本以为憋着一股气,宁愿不歇息也要等着他问清楚的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脸颊枕着胳膊,素来清瘦的面庞也挤出点白腻的软肉来,睫毛平直纤长,洗净的头发未束铺在背后。
暖黄的灯映着琼鼻樱唇,柔和了平素那少年的英气,变得有些软糯。
让人很想,咬一口。
很奇怪。
很变态。
简直莫名其妙。
宁邵皱起了眉,他视线移动,目光落在江云悠半悬空在桌边的手。
洗净脏污后,白净的皮肤上擦伤就格外显眼,手背还算好,想必在那掌心处,伤痕只会更加严重。
他忽然回想起,安元明朝他背后扑过来时,江云悠瞪大的眼。
其实宁邵在那瞬间已经反应过来。
凭借他的身手,本可以回身一脚将人踹飞,但江云悠毫不犹豫扑过来,想以身挡住的举动,让他恍惚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他被搂住腰,最后颇为狼狈地滚落在地。
遭遇危险对一个帝王来说,不算稀奇事。
特别是才掌权的那两年,宁邵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刺杀,他身边养的不是废物,大都能提前拦下,但没一个人会这样‘护驾’。
江云悠因为惊讶而瞪大的眼,扑过来时,混在血腥里,浅淡的香气,以及那想到她自己会受伤的害怕和些许后悔,手忙脚乱撑起身时,按在他肩头的力度。
这一切都……很生动。
江云悠也是惊醒的。
像是走路时的一脚踩空,失重感让她猛地睁开眼,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后心的凉意。
居然趴着就睡了,也没关窗。
江云悠缩了缩肩膀,正挪动发麻的手,目光落在门框处,忽地一顿。
宁邵不知何时来的,靠着门框看她。
那眼神看上去……竟有些温柔。
他身着黑衣,肩宽窄腰,俊美的脸不如平日冷冽,柔和的眼神让他整个人似乎变得深情而迷人,江云悠不觉看呆了一瞬。
“陛、陛下何时来的?”
她轻咳了一声,移开眼。
卿有倾国色,怎奈是帝君。
江云悠心中再度升起这个念头,却多了一丝惋惜。
不过宁邵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有温柔的眼神。
可能只是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神里,多了柔和的情绪,被灯渲染出来,叫人觉得温柔。
心中指不定在怎么算计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