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暴君的心声 第72章

江云悠拱手,话语客气。

面前的慕景同神色温和,他已过而立之年,身上儒雅之气更重。

“侍郎谦虚了……凝晖殿一别,已今非昔比。”

江云悠目光微抬。

两人的初次见面,是在凝晖殿,慕景同让她去清政殿替他送一趟帖子。

那个时候,她甚至入内宫都需要他的文牒才能通行。

而由慕景同主事的祈福会,本来是他晋升侍郎的最后一道垫脚石,却出了那些事。

不仅离京来这做了协官,这侍郎也旁落他人。

按理慕景同该对她颇有意见,而不是如此温和,似乎对此毫不介怀。

“都是过眼云烟,浮沉不定。”江云悠垂眸,依旧如初见不卑不亢,“此行还得仰仗大人多指点。”

慕景同神色微动,声音爽朗。

“既是如此,你也别叫我大人了,称慕大哥便是。”

不像在京都,不管是朝服还是常服,多是华贵的大袖,这边气候干旱大风时沙尘多,都是一身劲装,颇有江湖风范。

但慕景同说这话,江云悠还是愣了一会。

她从善如流,喊了声限定的慕大哥。

慕景同眼带笑意,“我先带你去落脚处,稍作休整,晚些时候城主府设了洗尘宴。”

“麻烦慕大哥。”

江云悠抬步跟上。

此刻申时三刻,过了最热的时候,除了城门外,城里也能看着光膀子拖着石车走的工人。

“这些人似乎不太一样。”江云悠瞥了眼他们头巾下的露出的卷发,“不是官家工人?”

慕景同看了她一眼。

“小友好眼力,这批确实不是。今年怕又逢大雪,计划着年前竣工,时间吃紧,便发告令募招了许多百姓。”

江云悠眸色有些复杂。

慕景同的视线落向那休息片刻后起身的工人。

“你看最前面那人。”

一斗重石都是由两名工人协作,前拉后推,为首的却是一人拉着整斗,步伐也丝毫不慢。

他皮肤被晒得黝黑,汗珠顺着绷紧的肌肉滚动。

“这庆族之人,个个皆气力非凡,包括他们养的骡马,都比咱们的壮实许多。”

慕景同说。

这庆族是夹在宁国和呼延王朝之间的部落,像这样的部落还有好几个,基本上是依附于两个大国而活。

这洛西城本是几国人混居之地,工人不全是宁国人,似乎也不足为奇。

“早已耳闻,确实异于常人。”江云悠放下心中的那丝疑虑,“对了,慕大哥能否给我张舆图?”

她从京都带来的舆图,都是延迟版本。

“我没随身带,到时可同孙大人拿。”

慕景同是协官,他与城主平起平坐,像监官之类从京城来的京官,都以他为首,为统领作用。

如江云悠这位置,其实算是专业工,上头也有专职大人。

“不过小友路上奔波,歇几日也不迟。”慕景同温声道:“这景色虽比不上京都,也别有一番趣味。可四处看看,别累病下了。”

“多谢慕大哥关心,缓之并无大碍。”

江云悠正了正神色。

她骑射一般,当初学的时候也只是兴趣所至,看上去有模有样,其实腰酸腿疼费力得很。

尽力掩饰下,身体反应也骗不了人。

慕景同叹了口气,压低的声音里叹息未散。

“陛下此番是过分了些,小友也是为了黎明百姓,何至于受这苦。”

江云悠没想到慕景同竟为她打抱不平。

不得有些感叹,虽然死脑筋,但以‘慈相’为首,慕家的人都是大好人啊。

“也是我思虑不周犯了错。”

她配合的摇头苦笑。

下药这般荒唐的事自然不能广而告之,此次她被远派到这洛西城来,名义上便是洪涝一事上出了错。

这只是个由头,站不住脚,但恰是这站不住脚,更显真实。

——陛下之意,凡事都是由小窥大。

总之是江云悠受宠不再,哪怕去清政殿跪求了大半天,依旧没求得陛下开恩,被驱逐出京。

这消息自然随着信骑的文书到了这洛西城。

江云悠也不想多加解释,近来江家步调走太快,冷一冷,未尝不是好事。

“小友尚且年少,”慕景同安慰了句,他抬手招来管宿之人,看明了位置却神色有些沉,“怎么安排到这种地方?”

“齐大人携了家眷,不愿……”

他脸色为难。

江云悠接过来看了看。

除去慕景同外,其余官人是两人一院,但给她安排的位置在官驿。

官驿全是厢房,没有仆从奴婢,更提不上舒适感。

这本是合乎规矩的‘出差’之地,但很少有人会住进去,尤其是江云悠他们这种‘京官’。

此番敢做这样安排,也是觉得她恐怕回不去了。

那位齐大人敢直言不愿,是怠慢,但也挑不出错。

“无妨,本应如此。”

江云悠对此并不介意,更觉挺好,她也不想与人共院。

她表情如常,但其余人却不那么如常了。

“只是落脚地,待的时间也不多,如慕大哥所言,我闲时喜欢四处逛逛。”

话中的意思是,她也只是表面住一住。

听到江云悠这‘同流合污’之言,暗中不少人都眸光微动,放下心。

愿意自掏腰包再好不过了。

江云悠没法当‘清官’。

一则她知道人性就这样。

真愿清贫受苦的只是个例,银子不可能每一分都用到刀刃上,只要不奢靡,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二则她还不能暴露,洗漱都要避开人。

原本她还想着要如何自然地另寻住处,此行不知多久,也不知归期,现在倒是正正好。

住宿的事就这般定下来。

此番随江云悠出行的有四人。

一是官僚上的下属,二是原本跟着江云峥的小厮黑石,再就是木峄山。

她能信任的人只有黑石,但却不能避开木峄山,想了想,江云悠还是将这事交给了两人去做。

洛西城水源并不富饶,几乎只有春夏之交雨水多些,家家户户大都是水井。

天热,沐浴之地都设在井边上。

几日奔波,江云悠感觉头发里都能搓出泥来,原本一刻不停地想沐浴,可看着那光天化日的赤条条,她只好转身出了官舍。

黑石和木峄山去打听合适的院子,下属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上了凉,江云悠独自进了家看起来最豪华的客栈。

“作何?”

江云悠定了房,却发现掌柜直盯着自己看。

她眉眼下压,没什么情绪的一瞥,眸中暗含的审视有些迫人。

“无事,小的冒犯了。”掌柜慌忙摇头,“只是公子样貌气质出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公子一定是从京都来的吧。”

哪怕风尘仆仆,扔在这太阳猛烈的洛西城,也白得要发光一样。

“嗯。”

看出掌柜的没有恶意,江云悠敷衍地应了声。

经此心中倒是警醒,在外行走的时候,得做些遮掩。

平日晴乐在身边惯了,哪怕是雇的人替她洗净头发,江云悠收拾完也花了不短的时间。

等沐浴完,擦好药,穿好衣服,离晚宴也就半个时辰。

她出了房门,神清气爽,这才有心情看周遭的事物。

此家客栈有三层,中为庭院。

院中的石山流水,有点仿宫里的景。

“这应是入不了公子的眼。”

身侧突地传来一道男声,

话语含笑,声音温润舒朗,还伴随着折扇展开的清脆声。

江云悠心中一动。

这声音莫名有些耳熟……她忘了带玉扇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