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暴君的心声 第80章

她曾在浴佛节撞见过他两次。

寺庙的撞肩而过,和石睿识上山时撞见的主仆二人,皆是伪装后了的呼延启。

而呼延启已经单方面,观察了她很多次。

甚至在她和石睿识闯入二王子淫、乱的聚会时,站在二楼的也是他。

“这些容后再议,准备准备,月末回朝。”呼延启声音沉沉,“阿哈十年忌日,我也送宁国陛下一份生辰礼。”

这许久不见,被锦衣玉冠锁在皮囊下的,如毒蛇般让人湿冷危险的气息,让钮罗心中一紧。

呼延启在上有三位兄长,但他知道,他只会唤一人‘阿哈’。

便是那死在宁邵手上的呼延世子。

“是。”钮罗应下声,停顿片刻后犹疑着开口,“主子,这夫人及家眷——”

眼看月末也就六七天的事了,这些人如何安置?

呼延启眼皮微掀,不明白他为何问这种问题。

钮罗张了张嘴,“那毕竟,是您的亲生骨肉。”

呼延启愣了愣,不笑时鼻梁的高挺更显阴影深刻,再不见煌老爷般的温和俊朗。

他也只是怔了一瞬,便毫无波动地开口。

“处理掉。”

车轮咕噜的声音中,隔了会才响起声是。

呼延启指尖一错,眉眼微挑却不带任何笑意。

“怎么,人皮穿太久,就忘记怎么从狱里爬出来的了?”

这煌启生平确实有迹可循。

只是真正的煌启早死在了九岁那年,接替他活下去的,是被呼延王朝舍弃,死在边境的五王子。

而那时,呼延启十一。

他从绝境中争出一线生机,从能被人随意捏死在指尖的蚂蚁,到如今举足轻重,整整十七年,早已不算个人。

“殿下恕罪。”

钮罗低下头。

他小呼延启两岁,当时是被呼延启从尸堆里翻出来,当‘口粮’带在身边的。

这才好上两年,刀口舔血的劲好像都被七情六欲泡软了。

呼延启微微叹息了声。

“月亮很美,但不是谁都能自由抬头。”他手中的骨扇半掀窗帷,月色清凌照出白骨森森,“你我没有选择。”

他不会后退,纵使血流成河。

此番回去,便是多年谋划的最后时刻。

生,登高为王。死,便饮恨风里。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洛西城难得下了场雨。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落在油纸伞上, 跟珠子穿了线似般滴成雨帘。

泥水溅在江云悠青色衣摆,看得煌宅的总管急忙快步上前。

“大人从何处来,怎么不差人知会一声, 好叫马车来迎大人。”

江云悠手中的伞被接过, 身前也跪了人用干帕擦拭。

“就在近街……可以了。没湿,不必张罗。”

她阻了总管的多声吩咐, 轻轻摆手, 示意身后跟着的黑石将礼送上。

此时得了通报的呼延启也迎出来。

今日是他长子的“请三朝”宴会, 头发束冠衣着繁复, 比起平日是完全的家主气度。

他看着江云悠,唇角微勾。

“启还以为大人今日不得闲,正伤心呢。”

午时开始的宴会, 现在已快要至酉时, 还有一个时辰这宴会就该散了。

呼延启半真半假的开了这么句玩笑,注意到总管的犹豫, 又朗声笑:“大人亲自前来就已是犬子之幸,怎还带礼。”

“来者是客,”江云悠往旁瞥了眼, “一点心意。”

定的两套金饰, 一套给孩子,一套给那夫人, 只是时间紧,稍微缺些美感。

呼延启也不再推诿,吩咐道:“好好收起来。”

他说完,目光这才移到江云悠身侧,先前一眼就看到的人身上,“这位是……”

江云悠侧头, 看了眼身旁的中年男子。

“缓之的一位朋友,不请自来,煌老爷不介意吧?”

“哪里,欢迎之至。”呼延启侧身,微微抬手,“里面请。”

听着园子里传来的隐约唱曲的声音,江云悠踏入煌宅。

今日是煌启的私宴,他游走各国,来的人也都不是泛泛之辈,这也是江云悠来此的原因。

从开路一事被推诿时,她就没打算吊死在朝廷一棵树上。

原本江云悠最心仪的是抱紧宁邵的大腿,送到手边的空白书信,跟到嘴的鸭子有什么区别。

然而就在她写好措词并练习几十遍,誊抄上去的那一刻,傻眼了。

——墨不行。

宁邵用的墨也是特制!

江云悠那一刻的迷茫失落,就如做了巨大心里斗争终于敢翘班,却被告知根本不上班一样。

她真的……

来到洛西城之后的重压,这这一瞬凝结成狂风骤雨,压得她几欲落泪。

重击之下,江云悠泄气地想,要不就算了吧。

鹅卵击石,她一人之力又有何用?

就在这时,之前递给堂哥的消息却有了回音——他刚好在这一带,提早收到了信,已派人过来商谈。

这便是江云悠先前计划里寻的另一棵树。

——若往上不通,那她何不亲自来。

不要放过任何念头突起的危险预警,那也许会成为以后正中眉心的子弹。

这是她上辈子从业后被刻在骨子里的忠告。

系统所说的‘明君盛世’还是未知数,强敌在外,宁邵亦不可控,开战并非遥不可及,她怎能去赌那‘或许’。

而这就是手中有钱,家里有人带来的底气,只要能联系上。

一切刚刚好。

这场宴会,若千年后溯源,或许也会成为了不起的起点。

而现今另江云悠感到意外又有些惊喜的是,这位‘中年人’,是江云峥乔装而来。

他当初离开京都便按原计划往西北去,没想能再在这遇见。

时间紧,加上人多眼杂,两人也没来得及叙旧,好在默契不减,整个宴会上江云悠坐镇,江云峥发力,以貌似不在意的姿态拉拢人初步确立了‘项目’意向。

江云悠说不动朝廷出面,但官商之间,审批‘项目’之权,也就是几句话的事。

高手过招,点到为止,此间起了个头,便也没再多聊,回到你来我往的寒暄慰问里。

江云悠在滴滴答答的雨声里,总算吐了口心中的浊气。

戏曲阵阵,随着朗声笑语,也是一场宾客尽欢的宴会。

呼延启拿着酒杯,同江云悠站在庭前。

此刻天色渐暗,凉意扑面,正是舒适的时候。

“有大人是宁国之幸,这两年启少有看见这般鞠躬尽瘁之人了。”

江云悠微微抬眼。

呼延启居然敢直说这种暗讽之话,倒也符合性子,不过拉踩官员来捧她,还是有点缺德了。

“煌老爷谬赞,但也并非少见……不说远在天边,近在咫尺不也皆是么。”

呼延启迎着江云悠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愣了一瞬,不禁笑出来。

他声音本就浑厚,从胸膛里发出的震动,更是迷人悦耳。

“启不敢当。”

江云悠目光倒是真挚,“缓之尚有私心,是望能以弥错,煌老爷才是真的令人敬佩。”

两人对视,都心知肚明有人偷听。

江云悠看着煌启目光里的了然,不禁有些叹气。

她处境确实算不得好,身为朝中官员,也得提防同僚,就如初来要‘外住’,如今也要表明她做这些,是迫切地想要‘戴罪立功’。

虽江云悠早已看明白朝中人心复杂,并非非黑即白,但如今被‘外人’点出这不够清朗的队伍,还是顿觉丢脸。

呼延启见江云悠挪开视线,目光反倒不偏不倚在她脸上停留两秒。

听得人离去的动静,呼延启提了酒杯,他目光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