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暴君的心声 第90章

趁着下跪的间隙,江云悠偷瞄了眼座上的宁邵。

他身穿黑金龙袍,正垂眸看着指间用手帕裹着的物件——像是个扳指,的一部分。

神色寡淡,看不清喜怒。

“坐。”宁邵眼皮轻抬,将手里的东西扔回托盘,“都说说。”

杨鹏煊一马当先。

“禀陛下,臣觉此事或有误会。呼延与我国交好已久,更值我国繁荣稳定他风雨飘摇之际,应无挑衅不敬之意。来使不宜斩杀。”

紧接着有大臣跟上。

“臣附议。百姓苦战久矣,今安居乐业,休养生息也才数十年,臣主不宜开战。”

在江云悠的印象里,与呼延只有半年战争,那是因为硝烟烧到京都是半年,而事实上,两国交战长达四年之久。

这四年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直到宁邵砍下对方世子头颅,这场战争方才停止。

此刻不论文武,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出奇的统一,但宁邵依旧未发一言。

所有人都看向慕敏博,等他开口。

慕敏博微微叹息。

“臣愚钝,深觉不是开战的好时机。”

“北夏今年雨水草场丰沛,呼延虽历经变动但正处马饱粮多之时,且呼延人好战,新王继位,必有立功之心战意强盛。”

“而我国刚大赦天下,此时开战不仅民心会乱,拖到冬天于我们也是不利,何况契约之下,沿线兵马不多,亦无大将——”

慕敏博话音顿了顿。

江云悠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

代子受罪的大将军江鸿羽,早已到了边疆。

“陛下英明。”慕敏博起身拜了拜,又直言,“臣观呼延二王子巴雅尔,不成气候,可派使团入呼延——”

“谁同你说,新可汗是那废物?”

宁邵突地开口。

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起来。

江云悠也觉意外,她并未参与接见使团,但同僚们不可能在此等大事上出乌龙,将强敌的新任可汗都能弄错——她忽地看向那枚扳指的方向。

与此同时宁邵下颌轻抬,同吴安道:“拿给众卿看看。”

吴安端了托盘在众大臣面前走了一遭。

江云悠是最后一个看的。

她没从其他人脸上看出什么来,不过想到宁邵的态度,她还是取了锦帕拿起扳指仔细地看起来。

虽然缺了一块,但确实是扳指无疑。

用铁所制,镀的银落得差不多有些斑驳,有个碎了一半的鹰头,旁侧明显发亮,像是……被手指反复摩挲的痕迹。

有什么特殊的呢,也不是朝中世家爱好的样式。

江云悠看了一圈,也未发现什么不对。

她正欲放回去,角度一转,就在那鹰喙下,看到了残缺的字体。

“……布日固德?”

江云悠歪了歪头,念得有些拗口,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雄鹰’的意思,是呼延的图腾。

都雕了雄鹰还刻字做什么,江云悠不太理解这种累赘的工艺,正欲放回,旁侧的杨鹏煊却是神色一变。

“你说什么?布日固德?”

除了江云悠这个过于年轻的,几位大臣对视一眼,脑中都不由浮现那个战神般的人物。

呼延.布日古德。

一度这个名字,成了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噩梦。

从出生起都围绕着赞美的男人,甚至以图腾为名,成为了那片土地的神。

他十岁便上战场,仅仅十五年,带领呼延从归顺臣服一步步战到平权,最后更是险些踏破中原。

“陛下,这是……”

杨鹏煊性子急。

他未曾上战场,没亲眼见过这扳指,但却有所耳闻。

布日固德杀人,便喜欢用扳指碾碎人喉骨,也是他的身份标志物之一。

这种东西都到了宁邵手里,而他居然一无所察,要是有什么危险他这参政也不用干了。

“礼单。”

入国库的东西本应该再三清点,但不知道是因为近来东西实在太多,盘点人员偷懒了,还是说看见后不以为意没往上告知,总归是失职。

“臣失察,请陛下赐罪。”

“找丞相领去。”

宁邵不耐这些事,但凡他亲自降罪,非死即废。他扫了众人一眼,唇角微勾却不带任何笑意,声音也有些散漫。

“诸位如今觉得呢?”

方才理直气壮口若悬河的众人一时噤若寒蝉。

战场死伤由命。

不管是否夹带私情,两国开战,断没有是为某人复仇这种滑稽的原因,这戒指能混在里面送来,侧面说明,二王子的可汗之位下,真正掌权的另有其人。

这戒指是挑衅。

而挑衅的对象,是宁邵。

他们若是无动于衷,岂不受了这口气,可若开战,会不会正中对方圈套?

两相比较,自是顾全大局,使团不能随宁邵心意尽杀,也不宜开战,只能咽口气。

可话又说回来,当今陛下是宁邵这个暴君,又经历先前一事。

谁敢这时候劝他顾全大局?

于是众人明里暗里都看向了江云悠。

江云悠深吸口气。

她也在想,宁邵到底想的是什么。

他确实气压低,心声更是一句没有,但江云悠直觉跟这破扳指没什么关系。

依宁邵的性格,别说愤怒,这别人拼尽全力送来的‘挑衅’,能得他有趣两字已是极限。

所以,他在不悦什么?

空气越来越紧绷,短短几秒,竟像几年那么长。

江云悠终于动了。

“禀陛下,臣觉不宜开战。”

刷刷刷。

在场几位大臣视线齐刷刷地看过来。

这……怎么如此直言?

比江鸿羽那一根筋的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不也是挑衅陛下吗。

江云悠微微垂眸,素白的面颊上神色沉静。

“吞下呼延如今还是勉强了些,勉力为之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应从长计议。”

“望陛下深思。”

此话一处,刚才齐刷刷的目光快变成了迫击炮。瞪得眼睛溜圆。

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叫吞下?

这话太大,整个清政殿都寂静了一瞬。

慕敏博也没维持住平静。

犹豫半秒,他试图帮江云悠打个圆场,刚出声,宁邵开口了。

年轻专制的帝王声音含笑,眼里有未散去的意外,和这意外带来的真切喜意。

“还是卿知我意。”

紧绷的弦松了。

江云悠抬手见礼。

其实平心而论,她亦是和平派,并不想开战,但两国比邻,又有领土之争,何况恩怨已久,战争很难避免。

而想到系统的话,如果势必有这一战,那他们必须赢。

“这——”

有老臣觉得有点慌。

宁邵转了转串珠,他微微垂眸,以毫无转圜之地的语气。

“希望众卿明白,朕不是要迎战。”

他要的不是守住。

这片土地只能有一个王,他要以牙还牙,以铁骑吞没呼延!

半个时辰后,众人散去。

清政殿只留下了江云悠和慕敏博。

“呼延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