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染
灯火落在挺直的鼻梁,冷峻沉凛的面容翳影深暗。
大周内忧外患,争得早半月起程北上,他心神只在北疆战场。
梦里却彼色来授,魂往与之接。
宋怜回府,先去主院给婆母请安,到时仆从婢女都在外院安静地候着,见她来了,纷纷屈膝行礼。
宋怜看向千柏,无声询问。
千柏上前行礼,“大人同老夫人有话要说,让我们都出来了,不许靠近。”
宋怜让大家都起来,自己也没有进去,先回了和风院书房,取出夹层里的册子,把酒一字添进去,写完收好,起身去陆宴的书架上翻找,取了几卷与温泉相关的州志,想看有没有什么神灵传说可以安在温泉山庄上。
百灵进来点了两回灯,“管家掌事过来了,想请夫人过去劝劝,主院那边老夫人突然嚎哭起来想必是出大事了。”
宋怜猜大约是纳妾的事,不想这时候掺和,管家来请,却也不得不过去。
婢子仆从都在外院候着,里面只有婆母的哭嚎。
怕殃及百灵,宋怜也不带她,自己也不当池鱼,只如上次一般,走去窗口,等实在失控了再进去。
陆宴的声音温泰如风,“母亲可曾想过,我陆家为何人丁如此单薄,增祖父尚有一位兄弟,一位姊妹,祖父只得一个兄弟早夭,到父亲这里,子嗣已经艰难了,曾有那么多妾室,也只在而立以后,有儿子一个子嗣。”
陆宴踱步上前,将坐在地上的母亲扶起来,递了干净的巾帕过去,“阿怜身体没有问题,母亲不愿意承认,事实也是如此,是儿子不能生了。”
陆母不愿相信,接了帕子依旧嚎哭不止,“再难不是也有你了么?是不是宋怜,是不是她表面答应纳妾,实际是个坏心的,缠着不让你纳妾,你让她来,孝字大过天,娘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陆宴哂笑一声,呷了口茶,一身官服也穿的风雅清举,“阿怜不知道的时候,儿子已经找不少大夫看过了。”
“娘自然可以寻了阿怜来,甚至可以休了她,停妻另娶一门儿媳,亦或是多多娶些妾室进府。”
“只不过,单就儿子同阿怜两人,尚可以说是夫妻恩爱神仙眷侣……若是停妻另娶,或者纳了妾室,天下皆知,您儿子陆祁阊,是个不能人道的废人了。”
陆母哭声戛然而止,瘫到地上,呐呐说不出话来,她即不想平津侯府绝了后,又不可能当真叫天下人耻笑,一时哽住,六神无主。
可也由不得她不怀疑,哪个男子不好色,哪个男子不希望子孙满堂,早年老侯爷有风流脾性,她起先千防万防,后来也不在意了,外人都道她手段了得,实则没有需要她动手的事。
那时她还庆幸,现在却是灰败了脸色,只觉对不起陆家列祖列宗。
陆宴神情和缓,“此事便是有需要怪的,也只得怪陆家的祖上,与母亲却是没关系的,母亲起来罢,地上凉。”
陆母被抽了脊梁骨似的,抹着眼泪,“偌大的侯爵家业,将来说没就没了。”
陆宴将巾帕浸进温水里,又拧干,递过去,“这些年岂不见多少公侯府楼起楼塌,不防与母亲说,圣上对宗室荫蔽早已没了忍耐之心,尤其世袭的。”
“母亲想一想,换成您,愿意把家财分给不知隔了几世几代的人家么?”
陆母被吓到,想起先前儿子下狱,差点被杀头的事,也不敢不信了。
“我们能做的,除了小心谨慎,便是一家人和和睦睦,过好当下的日子,母亲说是么?”
陆母今日是受了天塌了的打击,这会儿精神不济,也不敢再想纳妾的事,想起儿媳,倒心虚起来,忙道,“阿怜去庄子上点账,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要在那庄子上住几日,你也不能不管不问的,得了空,去接她一段罢。”
陆宴应声,提醒母亲收拾仪容,等差不多了,才出了院子,吩咐嬷嬷进去伺候。
宋怜从侧门绕出来,藏在树后,摘了个樱桃果子,轻砸下他的肩膀,待人回头,也只在树后面看着他。
这下好了,他连消带打,婆母以后非但不敢提纳妾的事,出去外面,逢人也必须要夸赞她的好来。
宋怜偏头抿了抿唇笑,被牵住手,在紫藤花木下走着,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你真的看过大夫了么?”
陆宴脚步微顿,抬起垂落的藤花,“没看过,但看陆家的情况,大抵应是如此,阿怜,如若你求的是子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宋怜并不求,甚至从没
想过,她有母亲和小千,大仇未报,也顾不上许多,于她来说,子嗣的事不如赚钱的事重要。
宋怜身体挨着他手臂,低声问,“阿宴,我能看看官舆么?”
她翻过地州志,济水宽数十丈,想要把垮掉的桥搭建好,并非易事,有桥的地方必然是官道要道,南来北往的货物运送都会受影响,她想找找看里面有没有能利用的机会。
所谓官舆,便是朝廷派专人绘制的舆图,是机密,但天下也再难寻出比这更详细全面的地图了。
陆宴嗯了一声,牵着她的手一道去书房。
书房里多添了好几盏灯,案几足够宽敞,宋怜与陆宴相对而坐,从他手里接过舆图,小声问了一句,“前段时间还听说天子设宴,招待地州诸侯王,恩赐金,帛,圣上当真有削藩薛侯之意么?”
“只是猜测,目前边疆有战事,不会动。”
宋怜想着,翻开了舆图,先从济水开始,细细看下来,竟也觉得这画着条条线线的羊皮也挺有意思的。
相隔不过两尺,专注舆图的人面容上少了佯装的柔静,垂着的睫羽纤细而微翘,笼罩在柔软的暖光里,似清晨的芙蕖芍菡,娉婷而纯粹,唇色剔透而潋滟,微微启着,书房里似也透着柑橘的清甜味。
陆宴倾身,含-吻,听见舆图落地的声响,再一吻,便炙烈许多,掌心握住她后颈,见她不经撩-拨,轻笑一声,挥袖灭了灯火,将人提起,锢在了架子上。
国公府。
言谨收拾应带的行囊,世子前几年也常出征,行军时吃穿并不讲究,故而他要做的事,是同太老夫人解释为什么这个不带那个也不带,归整好回松柏院时,本该歇息了的主上负手立在阶前。
暗夜里不知站了多久,眉间已结出一层寒霜。
再看竟发觉主上穿了浅青色衣袍,流云广袖,墨玉朝珠冠束发,少了几分沉冷疏淡,夜风里飘然蕴藉,竟有了几分谪仙之风。
鸦青色络丝古玉玉玦握在指中,月光下,一时竟辨不出是主上的手有流光,还是玉色过于冷湛了。
言谨上前告礼,“明日一早便要起程,路途遥远,主上早些歇息罢。”
遮月的乌云散了,月辉清冷如水,高邵综淡声道,“我出去会友,子时归,不必跟着。”
说完,快步下了台阶,往庐陵街去。
偶然听得她无嗣,陆老夫人欲纳妾,她族中又无兄弟帮衬,恐怕不能舒心周全。
他此去北疆,不知何时能归,她于国公府有恩,倘若将来有了难处,拿着这枚玉玦上国公府寻祖母帮忙,祖母必能做她的后盾倚仗,不会坐视不理。
高邵综沉沉吐了口气,越走越快,停在平津侯府门前,片刻后绕到侧墙,又沉默立了一刻钟,唇压住紧绷的弧度。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除非有必要,必不该做翻墙入宅之事,实在越矩。
高邵综进了内苑,循着有灯火的青石路往里,挟住一名锦衣小厮,问了少夫人卧房的方向,问完打晕小厮,欲走,又折身,将小厮提进耳房。
身上并无钱财,便将今日顺便取来挂着的一枚墨玉佩,与发冠上朝珠一并收到小厮怀里,出了耳房往卧房的方向去。
只临近时,却勃然色变,僵在原地,眸色黑沉,凝结出寒冰,似能削骨削肉。
立于月下,身如松岳,渐敛了神色,声音平静清淡,“高某叨扰,请陆少夫人出来一见。”
第21章 凝结顶级且稀有。
宋怜趴在榻上,手臂垂在榻边,阖着的眼睑轻颤,脸颊被潮意的发丝粘得微痒,也不伸手去拢,只微微偏头,用脸颊蹭后背拥着她的胸膛。
听得外头沉冽冷淡的声音,一时惊得以为生了幻觉,这几日她对这样的声音记忆深刻,对方又自称高某。
点了名要见她。
宋怜一时拿不准他来是想做什么,一名男子,夜半三更到别人的府上,要见府上的少夫人。
且假若走的是正门,也早有下人来禀报了。
宋怜庆幸她是背对着陆宴的,定了定神,薄被拥到身前,转身惊问,“是谁?”
陆宴目光自她脸上扫过,起身穿衣,收拾停当开门出去。
男子青衣广袖,墨冠玉带,皎洁俊美,气质却挺拔寒冽,不怒自威。
陆宴正欲行礼相询,目光落在对方腰间悬挂的玉玦上,霎时变了色,放下了揖礼的手,瞳眸里透出冰冷来。
古玉玉质上乘,瑞兽首尾相衔,剔透晶莹,月辉里越加流光溢彩。
高邵综本是淡漠之至的神情,察觉到陆宴的视线落在玉玦上,乍然惊愕。
听得开门的声音,目光射过去,只见浓黑的夜色里,女子云鬓华颜,肤白如雪,眉目潋滟浓秩,绝无在外清丽温婉的模样,是明艳瑰丽的长相。
空气似凝结了一般,又冷又沉,直让人全身发寒,透不过气来。
宋怜先前笃定了高邵综不会提温泉山庄,因着对方做出半夜登门这般失礼的事,也不敢确定了,外面寂静无声,她收拾好衣衫发髻出来,抬眸时却对上对方沉冷结冰的视线。
那目光起先是惊愕,不可置信,接着像是冬夜里薄刃上的寒光,最后汇集成了鄙薄厌恶。
不似医馆那日沉压着,需要揣测的鄙薄,而是明显的厌恶,仿佛她身上有泔水一样。
不,国公府世子不会鄙薄泔水。
宋怜袖中的手指攥紧,几乎用了所有的力气才没有质问出口,偎靠去陆宴身边,略服了服身体,“妾身并不认识您。”
却见那人朝她正礼一拜,声音淡漠听不出一丝情绪,仿佛方才的厌恶是错觉,“万菊图一事,夫人救我国公府三百一十二人性命,国公府铭感于心,已同家中祖母道明夫人恩义,它日平津侯府遇上灭门之祸,可差人送信至国公府,国公府必报恩情。”
语毕,折身便走,大步离去时,青衣广袖劲风里微扬,身形如松岩孤桦,宋怜竟也从那背影步伐里看出多看一眼也污了眼的嫌恶来。
宋怜心口起伏,立了半响,实在平不了心里堵着的火气,朝陆宴说了声,提着拖迤的裙摆追了出去。
未看见陆宴讥讽冰冷的神情。
那背影挺拔伟岸,行走并不算多急,只不过是对她请等一等的喊声充耳不闻罢了。
似乎连气息都散出了勿要靠近的疏冷和厌恶来。
宋怜无法,跑上前扯住对方广袖,正待放开退到一边时,对方用力摆袖,扯出了袖子,避退往一边,目光冰冷。
宋怜本是想问他何时何处得罪了他,这会儿被他扯袖的力道甩得后退,软鞋踩进青石块外的泥地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温泉山庄里的事,她曾侥幸于池边离得远,又是夜里,便是看了,也看不清她的容貌。
但他听过她的声音,今日来时,恐怕也听见了她屋子里与陆宴恩爱时发出的声音,等她出来,又认出了她的样貌。
她一边在外与陌生男子搂搂抱抱处处留情,一边与夫君恩爱欢好,山野池子里更是浮浪出格,在对方心里,只怕她已不是有夫之妇不安于室这几个字能形容的了。
但凡是要点脸皮的女子,此时只怕自尽沉塘了。
宋怜指甲几乎掐进手心里,“世子觉得我是浪荡成性,淫9乱嗜瘾么。”
她看着对方冷峻的眉眼,正想说你猜的对,便见他声音冷锐沉冽,“夫人如何,与某无关,平津侯清举才子,可为国之栋梁,夫人担当夫人二字,莫要污了他的清名。”
说罢,折身离去,很快消失在了夜幕里。
留下宋怜在原地,怒火和被羞辱的热意涌上头顶,揪着身侧的柳叶,手唰得通红刺痛,心里翻覆的愤怒才平息了一些。
其实她没有必要生气,只不过是她掩藏得不够好,或者运气不够好,叫人识破了本性,既然本性如此,再多羞辱也就受着。
宋怜转身回房,方才好似崴到了脚,脚踝下有些刺痛,不过并不严重,并不影响什么。
宋怜扶着围栏往回走,心里依旧是那挥之不去的二十四字箴言,纵然告诉自己对方说的是事实,心口堵着的火气也难平,直至听见陆宴温泰的声音。
“听见你我欢情,竟气怒到追不回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