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乍泄,暗流汹涌。
一支黑羽长箭疾如雷电,擦过云霓的鬓发,直刺向李奕身后的一棵百年榕树。
“砰!”
一声撼天动地的骚动骤然响起,吓了两人一跳。
云霓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那一支满灌暴烈力道的箭镞,深深凿贯.进粗.壮的树杆!
许是那股弓弦的惯力还未完全泄完,箭尾的鲜亮黑羽还在重重震颤,长久不息。
云霓被这一场变故吓坏了。
她的齿关打颤,错愕回头,却看到了更令人感到惊讶的事物。
暗袭之人,竟是本该与王若丹在外游湖的沈庭兰!
沈庭兰立在不远处的山丘之上,他竹簪束发,凤眸冰冷,身穿一袭雪色长袍,那一把牛角强弓仍余怒未消,被他高高擒于掌中。
许是沈庭兰刚朝远处射出一箭,他的手背玉肤绷紧,隐有青筋在其中弹跳鼓噪,瞧着爆发力十足。
云霓的脑袋变得空白,她记起方才那一支险些射中她的箭矢,愤懑地皱眉——沈庭兰究竟在发什么疯?!他是想杀人吗?是杀她,还是杀地上的少年郎?
不等云霓开口质问,沈庭兰已然阔步上前。
他寒着一张俊脸,俯身而来,修长的手指抵上云霓的手腕,一把将她扣到掌心。
许久不曾与沈庭兰肌肤相贴,猝然一碰,竟让云霓无端端打了个战栗。
“你……”
云霓刚想说什么话,可沈庭兰先她一步动作,冷不丁将女孩拽到了身后。
云霓整个人都被沈庭兰那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遮蔽。
她浸在他的阴影之中,被他严严实实拦在了身后。
眼前的沈庭兰太过反常,让云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一会儿,沈庭兰淡然开口:“陛下,臣追逐一头山虎,误入此地,不慎惊扰御驾,当真罪该万死。只山中凶险,陛下龙体金贵,实不该屏退扈从,独自一人出行。”
听完沈庭兰的一番话,云霓才知方才躺在地上的那个少年郎是谁。
他竟是吴国君王李奕!
云霓不过是个庶民百姓,从未见过天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要作何反应。
她惊慌失措,低声见礼:“民女云霓,见过陛下。”
李奕咧嘴一笑:“云姑娘无需多礼,朕方才不过同你开个玩笑。”
说完,李奕又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枯草,对沈庭兰道:“相父说的是,若朕有个闪失,那些狗奴才便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好了,朕该回御帐了,下次得空再来寻云姑娘游玩。”
李奕吹了一记呼哨,很快一匹鬃毛如云的雪色骏马,自远处疾驰而来。
李奕翻身上马,舍下云霓和沈庭兰二人,径自往营地而去。
就在胯.下骏马跑入山林的瞬间,李奕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亦有一丝隐秘的阴戾不住攀升。
那一番“云霓肖似李奕长姐”的闲谈,当然都是假的。
长姐恨不得杀了李奕,又怎会以身相护,为他赴死。
在叛军破城,闯入宫门的那一夜,长姐紧握一把匕首,趁乱寻到李奕的寝殿。
她没了公主的美姿仪,蓬头垢面,发髻凌乱,一双眼眸猩红,几近癫狂地道:“沈庭兰率军入宫了,他的根基尚浅,不敢谋朝篡位,取而代之,他为了稳固朝政,定会‘挟天子以令诸侯’。”
“奕儿,沈庭兰需要一个傀儡皇帝,以承大统。可宫中除却阿姐这一条皇脉,便只有你了。念在母后养育你一场,你就乖乖替阿姐赴死吧!”
“我这条命都是皇后娘娘和阿姐救下的,自然愿意为阿姐做任何事……”李奕装作无力反抗的病弱模样,待长姐近身,他才暴露真实面孔,从枕下抽出一支玉簪,奋起反击。
李奕一手掐住长姐的脖颈,将那尖锐的簪头,刺向长姐的咽喉。
哗啦。
猩红的血液迸溅,喷.射.李奕一脸。
李奕怕长姐诈死,捅了数十下,还取匕首戮下了长姐的头颅,这才敢缓缓松手。
那时的李奕不过十岁,便已知道如何动手杀人。
偏殿的大火烧到了寝宫,李奕险些葬身火海。
李奕浑身浸满鲜血,犹如恶鬼,从缭绕的黑烟爬到人间。
长姐死了,李奕成了吴国唯一幸存的皇嗣。
他掩下胜利者的笑容,踉踉跄跑向远处持剑静立的沈庭兰。
一时之间,李奕分辨不清,沈庭兰是刚刚抵达后宫,盼着救他出水火;还是沈庭兰早已静候多时,他故意在寝宫外等待,直到龙凤相斗,胜者为王。
罢了,不重要。
反正李奕赢了,他活下来了。
李奕眨了下墨眸,仰望眼前那生得冰魄松姿的高大男人。
他憋出一点眼泪,哽咽道:“沈家主,救救我……”
……
这些无趣的陈年旧事,早已被李奕其抛诸脑后。
如今回想起来,记忆都变得模糊不堪。
李奕乏味地撇撇嘴,又记起方才胆小如鼠的云霓。
他猜得不错……沈庭兰,果真是故意将她藏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九月开《高嫁之后》,那本会写长一点,我们和离这本不长不短,反正八月完结=3=
好啦,灯灯周一出门,周二断更,那咱们周三见啦!应该会有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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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锡”是指古代天子赐给有大功大臣的九种极高规格的礼器与待遇。在历史演变中,它往往成为权臣篡位夺权的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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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权臣之所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而非直接取而代之,其实是有很多原因的。
皇帝是天下共主。挟天子能够让权臣的征伐、任免合法化,将对手置于“叛逆”的对立面。规避直接篡位的极高风险
以及古代传统社会宗法观念极深,直接称帝易激起天下共愤,成为众矢之的(如袁术称帝后迅速覆灭)。
“尊奉”皇帝可让天子承担天下治理的因果与骂名,权臣则专心掌控实际的兵权、财权与人事权。
历史上,汉末的曹操、春秋时期的齐桓公等都是此策略的受益者。
对于权臣而言,名义上尊崇天子,实际上掌控权力,是政治利益最大化的最优解。(源自一些搜索资料
第十四章 我们就此两清了
“莫要同陛下走得太近。”
沈庭兰的神情平静,温声告诫。
他又与云霓隔开一臂距离,仿佛方才拉扯云霓手腕的动作,不过是她相思太重产生的幻觉。
云霓紧了紧手指,想到众人口中的王若丹……所有人将王若丹和沈庭兰凑成一对,簇拥着他们调侃,开些暧昧的玩笑,没见沈庭兰反驳过一句,如今她不过和李奕闲谈两句,他倒管束起她了。
云霓心中不甘,甚至愤懑,却又知道胳膊肘拧不过大腿,最好别和沈庭兰对着干。
云霓低眉敛目:“我自知身份卑下,不过草芥庶民,不会与陛下过多亲近,还请沈家主安心。”
“如此甚好。陛下身份贵重,乃一国之君,他不会册立庶族女子为妃嫔。如你抱着‘寒雀作凤’的贪念,亲近君主,恐会鸡飞蛋打。”
不知沈庭兰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云霓的出身,还是彼此相识一场,出于好心这才好言相劝。
他收拢手中牛角强弓,许是不放心云霓,又警告了一句,“云霓,如你不慎入宫,连累我蛊毒噬心。在此之前,我会先杀了你,再生挖出那枚母蛊。”
自此,云霓终于确信了,沈庭兰哪里有什么好心,他不过是怕她心生妄念,会连累到他。
“我知道了,我很惜命,决不会忤逆沈家主。”
说完,云霓目露哀伤,莫名牵唇笑了一下。
许是她又哭又笑的表情实在太怪,竟惹得沈庭兰侧目一瞬。
沈庭兰皱眉:“何事发笑?”
云霓摇头不答,只上前一步,胆大地仰头凝望他。
明明是同样清绝湛秀的下颌,同样白皙如玉的雪肤,同样浓睫狭长的丹凤眼,同样冰冷单薄的唇瓣……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何恢复记忆后竟会差别这般大?
云霓情不自禁地伸手,指腹轻点上沈庭兰微微滚动的喉结。
感受到男人的肩背紧绷,目光不善,甚至是抵触地抿起薄唇,云霓这才怅然若失地收回了手,笑叹:“你与从前……确实不大一样了。”
云霓的嗓音略微艰涩,她被沈庭兰方才流露出的不适神情,刺痛了心腑。
从前的沈庭兰倒是很喜欢她在床笫间肆无忌惮地触碰他,有时她不敢乱摸,他还会抓着她的腕骨,一遍遍教她如何抚动那一颗桃核大小的喉结,教她如何拆解腰带,教她如何用手撩拨他的意动……
沈庭兰最喜妻子的触碰,指点她的时候也温声细语,心平气和。
沈庭兰从未如今日这般刻意躲闪,避之不及,甚至厌她至深。
云霓释然一笑:“若是现在的你,好像我也能慢慢放下了……”
沈庭兰听懂了,云霓不喜欢现在的他。
她爱的唯有从前那个失忆的夫君。
不知为何,沈庭兰的心中隐生烦闷,甚至是不愉。
到底是“缔结姻缘”的情蛊,知道云霓心死,竟也开始躁动、翻涌、抵抗……沈庭兰五内俱焚,心口的痛觉渐重,犹如千刀万剐,非要将他一颗心剜肉剔骨,血肉无存。他的体温亦骤降,似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道钻入他的四肢百骸,将他的生气剥离躯壳,就连手指也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
“沈公子,我先回帐了。”
云霓招呼彩霞靠近,自己攀着马鞍,艰难地爬上马背。
低头的瞬间,云霓看到沈庭兰秉持着世家君子之风,下意识想伸出手扶她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