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云霓每日外出谋生、觅食、狩猎,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就会回家,再给沈庭兰带一些山果子、荤肉,或是市井赶集时买到的几颗蜜饯。
沈庭兰一直喝药,她怕他口苦,才会买下那些昂贵的甜食。
云霓像照顾小孩一般,无微不至地照顾沈庭兰。
沈庭兰从未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爱过,他贪恋云霓的温暖,才会故意出言引诱。
他在她唇边落下亲吻,看她如同一只淋雨的小雀一般,在怀中发颤。
他想占有云霓的所有,想将她吞吃入腹,想与她骨血相融。
沈庭兰向来聪慧,他知道云霓喜欢什么样的郎君,他知道如何蛊惑她,哄骗她……
说是欺瞒,倒也没有。时至今日,沈庭兰终于敢承认,他不过是想让云霓更喜欢他一些。
在沈庭兰恢复记忆的前一夜,他们相携下山,乘坐牛车,前往县镇。
云霓牵着沈庭兰,将他介绍给那些相熟的亲朋好友。
村民们笑着起哄,问他们何时办酒席,何时生个漂亮的小娃娃。
云霓脸颊绯红,嘴巴又笨,半天说不出话。
还是沈庭兰温文一笑,对他们道:“快了。”
他应下了云霓的亲事,也认下了“夫君”这一身份。
云霓惊讶、惊喜,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好似藏着耀眼的星辰。
沈庭兰跟着云霓逛街,路过摆满簪子的摊头,停了一会儿。
货郎热情地询问:“公子,要不要给你家夫人买一支簪子?你瞧,这支云纹簪子,镀过银箔的,不贵,也就一钱银子。”
云霓听完,吓了一跳。
她知道沈庭兰身无分文,唯恐他下不来台,连忙道:“不用……我瞧着做工也不是很好呢,咱们不买了!”
云霓拉走沈庭兰,似是怕伤及他颜面,还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不是嫌你没钱,我只是觉得那簪子太丑了,不合适我。你瞧,我头上这朵绒布制的海棠簪子就很好,耐脏还耐用,我又不缺簪子戴……”
沈庭兰看了一眼有些开线的发簪,轻声道:“再过几日,我去镇子上寻些活计,我既认字,可以去应聘大户人家的西席先生,抑或帮人撰写家书,摹写佛经,补贴家用。”
云霓私心不想让沈庭兰在外“抛头露面”,毕竟夫君生得好看,万一被哪家闺秀瞧上了怎么办?她脚跛嘴笨,争不过那些漂亮的女孩。
况且,沈庭兰之前受伤那么重,又患有心疾,还是再将养一阵子比较好,只要他不嫌家里穷困。
“不用,我还能养活你呢……再休养一段时日吧。”
说完,云霓又换了话题问他:“夫君,你之前说的置办婚宴,是真的吗?”
“自然是。”
“嗳,那我就得多攒一些银钱了,来者是客,我们夫妻俩得把客人招待好呀!”
“最好再买一块红纱布,嫁衣太贵了还是算了,红盖头得有……”云霓掐着手指,盘算起日后的开销,眼底眉梢都是欢喜的笑意。
可这场美梦,终究是破碎于沈庭兰恢复记忆的那一夜。
沈庭兰回忆起那个沉浸于温柔乡里的自己,心生不耻。
他的身上背负着世族血仇,肩挑兴盛家宅的尊长职责,又怎能耽于儿女情长?
而云霓不过一个庶族女子,士庶不能通婚,他不能娶她。
沈庭兰凝着云霓的跛脚,一遍遍告诉自己,她身患残疾,她浑身野性儿,不通规矩,不堪为高门大妇。
沈庭兰厌恶高门的尔虞我诈,他亦深知,云霓这般单纯,在贵人圈子里格格不入,她会过得很苦。
沈庭兰不过是一时龙困浅滩,他终究要回到朝堂权势的漩涡中心,他与她不是一路人,他们成不了夫妻。
此前种种恩爱,兴许只是情蛊作祟,心疾难抑,并非沈庭兰本心。
沈庭兰压抑着胸口漫上来的酸涩,他隐忍着剜肉裂骨的苦难,违心地劝着自己,仿佛如此疲惫度日,方能赎清他没有同爹娘一起赴死、反倒苟活人间的罪孽。
沈庭兰要忘了云霓。
他逼迫自己冷淡云霓,漠视云霓,疏远云霓,直至情蛊得解、将她送离自己身边的那天。
可每次午夜梦回,沈庭兰也会惊醒,他会记起从前远在徐州的日日夜夜。
那年秋天,沈庭兰和云霓一起下山,观赏沿河挂起的煌煌花灯。
凉风拂面,绚烂的烟花,如璀璨霞光,于天际炸开。
云霓被响声吓了一跳,慌不择路撞进沈庭兰怀里。
沈庭兰拥着妻子,无奈浅笑,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黄澄澄的火光照亮云霓鬓边软发,照亮那一双总是澄澈湿漉的杏眼。
云霓仰头望天,沈庭兰却在看她。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沈庭兰也想过吧……其实,他很想和云霓白头到老。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那章之后就断更两三天,最迟下周四回来更新(6.18),我们一口气写完。
然后后面的剧情是带点强取豪夺的,但没那么强烈会温和一点,所以大家做好准备……!!
每天随机掉落100红宝么么哒!
第四十二章 晋江首发
此次回徐州, 云霓准备走水路。
可小船不能捎带枣马,云霓一筹莫展,又不想麻烦沈庭兰, 只能找沈既川商量。
好在沈既川的朋友多, 不过几句疏通人情的好话, 就帮云霓安排了一艘可以护送她回到徐州的运粮漕船。
漕船虽做运送物资辎重之用, 但船头为了多收钱财,也会在靠岸的时候, 做几笔客渡的生意。
此次有陇州沈氏的子弟千叮咛万嘱咐, 船头一心拉拢高门,不敢怠慢,直拍胸膛保证, 定会把云霓平安送到徐州地界。
还有两天, 云霓就能回家了。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愁善感, 云霓竟也开始记挂朋友。
趁着八月夏末, 天气渐凉,云霓在院子里晒了好些鸡腿、羊腿、还有年末吃的腊肉,又叮嘱文春,再晒半个月就好了,届时用油纸包起来,可以用于煨汤, 也可以拿来炒冬菜。
沈庭兰的确守诺, 他说赠她千金, 当真给她送了银钱。
只是匣子里装有五十两金子,另九百两五十两金子,则由一枚兰花纹木牌代替。
此木牌为沈氏军的密令,见木牌如见沈庭兰, 只要云霓拿着木牌前往各地驿站,自有斥候得到消息,会送来银钱。
云霓想和沈庭兰断个干净,不再有任何牵扯。
要是云霓三不五时去取钱,岂不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教沈庭兰知晓她的行踪?
可她也明白沈庭兰的顾虑,一百两黄金都有六斤重,抱个千两黄金,岂不是扛一尊小石狮子上路?不仅招眼,还容易惹来杀身之祸。
好在云霓手上还有零散的金银,足够她在外赁屋谋生,过完富足安定的一生。
不到万不得已,她应该不会碰那枚兰花纹木牌。
云霓离开陇州的那天,无风无雨,海面平静。
因是傍晚,陇州驿码头,泊着无数挂了气风灯的渔船。
掌着渔灯的小船,舳舻相连,远远望去,像一排隐于夜色里的连脊小山。
云霓穿一身窄袖男装,肩负弓箭,腰别匕首,手牵马缰,她笑着与送行的沈家人道别。
待沈家人走后,远处的街巷倏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抹红色官袍飞扬似火,艳光灼灼,逼至面前,竟是拨冗赶来的沈庭兰。
沈庭兰勒住风驰电掣的战马,停于云霓面前。
少顷,他扶鞍下马,鸦鬓生汗,气息微促,快步走向她。
云霓看了一眼天色,算出如今正是下值的时辰,而沈庭兰官服未褪,文冠未摘,显然是刚忙好政务就策马出宫,直奔码头。
“沈公子……”
云霓想过和沈庭兰好好道别,她想当个心胸宽广的好人,想将那些不愉快的过往一笔勾销,想原谅他所有的过错,可话到喉头,不知道为何又咽了下去。
云霓想了很久,还是从包袱里取出那一支春兰玉簪,递给他:“沈公子,我问过陈嬷嬷了,这支簪子是你母亲的遗物,要送给未来的家主夫人……实在太贵重,我不能收。”
沈庭兰抬起一双锐利的冷目,凝着眼前奉上玉簪的娇小女子。
他想,云霓不笨,定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可她胆怯,即便懂了沈庭兰的心意,她也不敢应,他该多多体谅她。
沈庭兰目光放柔,温声道:“云霓,此簪赠你……若你留在陇州,我会娶你。”
要是从前,沈庭兰定不会相信,有朝一日,他竟能为了挽留一个乡野女子,放下尊严,说出这等曾经令他嗤之以鼻的荒诞之语。
求娶云霓对沈庭兰来说没有半点好处,她出生乡野,家世凋蔽,不能为他提供任何助益,甚至会引得那些高门阀阅口诛笔伐,甚至是传出刺耳的风言风语。
好在沈庭兰手握重权,麾下亦养了能与贵族皇权抗衡的兵马,若他当真昏了头,执意要抬举一个庶族女子,也没人敢来他面前置喙。
大不了就是罗织罪名,杀几个乱嚼舌根的奸佞贱人。
沈庭兰的杀业够重,不怕再重一些。
既他想娶云霓,自会为她铺路。
沈庭兰想着,至少祖母和堂妹们都很喜欢云霓,往后她在沈家生活,应当能过得舒心。
“云霓,你不必有任何顾虑。我想娶你,自会帮你打点一切。我可以寻一门新贵将你认为义女,抬一抬身价,再为你筹办嫁妆,布置婚房,指点婚仪,你只需居于府中安心待嫁……便是你体弱,几年无所出,亦无妨,我们可以从旁支堂房过继一个孩子,养在膝下。”
从前沈庭兰讳莫如深的事,如今细细计较起来,也没有那么困难。
沈庭兰回想了一下徐州那段夫妻生活,勾起一丝温柔笑意。
他们二人有过误会,疏远了半年,但也无妨,往后成了亲,他会善待云霓,他们会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可云霓听到沈庭兰的话,心里不觉高兴,反倒渐渐涌起一丝难言的苦味。
她整个人像是浸到了酸梅汤里,就连骨头缝都泛起痛痒的涩意。
云霓想,原来娶她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难。
沈庭兰位高权重,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出手摆平一切。不过是被人讥嘲几句,不过是被人嗤笑几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顾及士族尊严,家族峥嵘,从未应过她,反倒用恶言恶语,逼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