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第一年 第59章

沈庭兰墨眸里蕴着的柔情骤散,薄唇紧抿,静静凝着她。

云霓仍对他笑:“不锁着我的话,我还是会跑的。只要一寻到机会,我就会逃离你的身边。沈庭兰,我不会心甘情愿为你留下来。”

云霓的笑容渐渐落下,她又变得一言不发,像一尊丢了魂的泥人。

沈庭兰攥着湿帕子的手骨渐紧,他避开眼,强抑那点涌上心头的憋闷与痛意。

他本以为,囚住云霓,将她留在身边,该是称心如意。

可看着她一日日寡言少语,一日日消瘦下去,竟也会心生不忍。

沈庭兰取帕子帮云霓擦拭,在握住她脚踝时,冷戾的目光忽然被那道狰狞的旧疤刺痛。

沈庭兰忽然想到夜里的事,云霓骑马扬鞭,满脸笑意。

即便身患跛疾,行路不便,她也要跋山涉水,顶风冒雪离开他。

夜里,沈庭兰如同往常那般,将云霓搂到怀里,交颈入眠。

他的长指抚过云霓骨相清癯的脊背,轻抚妻子的肩膀,哄她入睡。

就在这时,沈庭兰臂弯一轻,掂了掂云霓。

他竟发现,云霓瘦了这么多。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

营寨休息一日,火头军早早备好益气温阳的屠苏酒、驱寒辟邪的椒柏酒,因是北地牧城,那些军将甚至还从胡商手中买来了葡萄酒、三勒浆。

除却酒品,还备了许多菜肴。

有迎春的五辛盘、烤羊肉、还有一筐筐螃蟹、蛤蜊,甚至是一些鹅梨、柿饼。

沈庭兰记得云霓好食荤肉,给她备下炙烤的鹿肉、羊排,还让人炖了一盅乌鸡枣圈补汤,帮她养一养气血。

一桌子菜,比宫宴还要丰盛,送菜的婆子们纷纷感叹沈家主疼人。

但云霓食欲不振,没什么胃口,饭菜只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

沈庭兰亲自为她布膳,给她夹了一块鱼肉:“不再多吃一些?”

云霓摇头:“够了,我吃不下了。”

沈庭兰没再勉强,他伸手,握住云霓的纤指,感受了一会儿她的体温,觉出一点凉意,又往她的掌心塞了一个取暖的手炉。

“多披一件斗篷,带你出门。”

云霓没问沈庭兰要带她去哪里,总归他决定好的事,她无权置喙。

等云霓多披了一件锦葵红底兔毛斗篷,她被沈庭兰抱上了那一匹鬃毛雪白的战马。

云霓骤然上马,视野登时变得开阔,她远眺雾霭中的崇山峻岭,嗅着清冽的雪松气息,心中积攒的郁气消散不少。

没一会儿,马鞍向下一沉,是沈庭兰踩镫上马,横臂将妻子拥入怀中。

云霓老老实实挨靠着沈庭兰温热的胸膛,任他扬缰策马,带她雪坡驰骋。

一路上,冬风凛冽,吹拂人脸,很冷。

沈庭兰顺手抚动云霓的脸颊,又扯起毛领子兜帽,将她拢得严严实实。

约莫跑了两刻钟,战马停至雪峰山顶。

今夜天地辽阔,月明如昼。

远处的松柏胡杨银装素裹,枝桠间坠满了冰棱子。

灰蒙蒙的雪山,没什么好看的风景。

云霓正要问沈庭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声响亮的爆竹,便猝不及防炸在耳畔。

“砰!”

云霓吓了一跳,回头望去。

一簇簇流火飞向高处,于黑黢黢的夜穹炸开。

烟花腾空绽开,如万瓣芙蓉,并蒂芙蕖,簌簌坠落。

五光十色的流火,照得云霓一双乌眸莹亮。

云霓错愕地抬头,欣赏斑斓绚丽的焰火。

沈庭兰从后拥住云霓,与她附耳道:“去年政务繁忙,没能和你一起吃年夜饭,进镇子看元日烟花,今晚补给你。”

云霓想起那些早已忘记的旧事,眼睫一颤,没有说话。

而沈庭兰趁机低下那张秀致出尘的俊脸,亲吻她的嘴角,“云霓,再对我笑一笑。”

不知是否是云霓的错觉,她竟觉得眼前的沈庭兰有些落寞。

她并不是一个扫兴的人,她可以为了沈庭兰的一点好心,展露一丝笑颜。

可不知为何,她怎么牵动唇角都显得僵硬。

云霓好像忘记要怎么笑了。

沈庭兰看着妻子强颜欢笑的模样,墨眸渐渐变冷,没有勉强。

夜里,沈庭兰墨发未干,便急不可耐地抱云霓上榻。

仙姿玉貌的郎君,俯身而来。

他亲吻她的樱唇,勾动她的舌尖,感受她蓬勃的心跳,急促的呼吸。

沈庭兰故意摆弄她,催她流汗、流泪,逼她为他情动。

唯有如此交.颈.厮磨,抵死纠缠,沈庭兰方能觉出一点云霓尚存人间的实感。

他更深更重地搂着云霓,指腹抚过她颈上经脉,胸口心跳。

他将云霓这一副肉眼凡胎的皮囊,拥入怀中。

他明明已经拥有她了,可为何他还在不断失去……

沈庭兰低垂睫羽,凝着榻上同样气喘吁吁的云霓。

一滴热汗,自他的下颌,滚落到云霓的心口。

烫得云霓不由蹙眉,瑟缩了一会儿。

云霓能看出来,今晚的沈庭兰很古怪。

他难得这般温吞,一点都不似想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凶兽。

每每艰涩时,他都会询问她的感受,不再恣意妄为。

除此之外,沈庭兰还要与她十指相扣,逼她一声声唤他夫君。

但云霓咬唇不语,她什么话都没说。

床笫间,只余下狎昵暧昧的低.喘。

沈庭兰轻轻揉捏云霓饱满的耳珠,叹息一声:“云霓,我可以放你离开,但你要答应,每年回陇州陪我小住数月……”

云霓眼睫一颤,错愕地仰头,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小心翼翼问:“真的能放我走吗?”

“嗯。”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眼眸蓄泪,终于有了一点少女的灵动。

-

夜里,云霓难得不再推开沈庭兰,她老老实实与他相拥而眠。

云霓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很多少时的事。

七岁的时候,云霓为了谋生,曾去大户人家的外院做活。

她的腿脚不便,有碍观瞻,干不了提水端菜的活计,只能帮着后厨洗洗碗,切切菜。

冬天洗碗是个苦差事,井水冰冷,浸得一双小手又痒又痛。有头脸的仆妇都不愿干这样的活,唯有云霓想混几口饭吃,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接来。

云霓那时年纪小,痛了痒了也会哭。

她看着通红的手指,心里想:倘若她也有一个在内院做活的家人就好了。这样一来,她就能像灶房的小丫鬟娟儿那样,时不时有猪蹄膀、糖糕吃,还有母亲心疼她手上生满冻疮,会给她买药膏,涂抹冻伤的手指。

十二岁的时候,云霓居于山中,她摔倒无数次,受伤无数次,终于学会了狩猎。

她第一次猎到野兔,摸着柔软的兔毛,欢喜地笑出声。

她能给自己裁一双保暖的手套,隆冬天里再不会感到寒冷。

十八岁的时候,云霓下山捞鱼拾贝,遇到重伤的沈庭兰,她明知陌生的男人不该捡进家门,可看着沈庭兰容貌好,又面善,她想着,倘若能多个朋友,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孤独?

云霓拥有了自己的家人。

她很珍惜沈庭兰,将他养在家中。

云霓第一次知道有人在家里等候的滋味。

第一次知道有人陪她做饭的滋味。

第一次知道生辰有人记挂的滋味。

……亦是第一次有人陪她夜话家常,与她床笫缠绵,将她护在怀中,两人同是汗泞泞一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密不可分。

云霓爱着沈庭兰,她与他约好了厮守终生,拜堂成亲,他们要每年一同守岁,共度余生。

去年腊月,云霓为了除夕守岁,特意买了几张红色皮纸,用来剪福字。

沈庭兰不擅剪纸,便坐在一旁,舀来热水,帮她灌满兔皮制的汤婆子。

沈庭兰把温热的汤婆子,塞到云霓怀里,又盯着她手里的红纸打量。

云霓被瞧得不好意思,轻咳两声,窘迫地解释:“其实我认不得福字,这个剪纸技法也是和婶娘学来的……应该没出错吧?”

沈庭兰温柔笑道:“没错,我家夫人极为聪慧。”

云霓嘿嘿地笑。

随后,她看着沈庭兰出入灶房,取来一根烧黑的柴棍,往福字后头,添了笔锋有力的三字:“赠云霓。”

云霓认得自己的名字,后知后觉明白了沈庭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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