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第一年 第7章

“焉知这不是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戏?毕竟,以我之手,除去昔日倚重的家臣吴氏,等同于自毁盟友,与陇州那些世家门阀交恶……”

沈庭兰这样一说,卫凌风很快明白过来。

自家主子是怀疑,少帝李奕故意抬举吴桢,就是为了演一出借刀杀人的戏码。

少帝想逼迫大难不死的沈庭兰对吴家生出疑心,继而挥刀向内,拔除旧部,如此便能自损根基,致使沈庭兰众叛亲离。

卫凌风心惊胆战地道:“您是怀疑,这些都是少帝的手笔?可您抚育少帝长大,他还唤您‘相父’……您一心为君王考虑,他又怎会、怎会生出这样歹毒的心思?”

少帝李奕如今不过十五岁,还是个青稚的少年郎。

多年前,要不是沈庭兰领兵杀入宫中,救下不过八九岁出头的少帝,领他踏着尸山血海,登上帝位,哪有李奕如今的安稳日子可过?

李奕不倚重沈庭兰,反倒想杀他吗?

卫凌风不明白。

他分明见过李奕捧着糕点茶水,一面唤沈庭兰“相父”,一面倚着沈庭兰衣角方能安心入睡的温馨画面。

卫凌风完全不敢想,自家公子亲手养大的孩子竟会起了这等险恶的杀心。

沈庭兰不过弯了下唇:“过完年,陛下也十六岁了。是该择后大婚、亲临朝政……既为君王相父,我也该入宫恭贺一番。”

不过瞬息,沈庭兰便敛去了唇畔的浅笑,一双冷目陡然锐利。

他对卫凌风下达军令:“沿途散布我等平安归城的消息,再派出千名斥候亲卫侦查里外……如有旁人窥伺刺探,不拘身份,格杀勿论。”

“是。”卫凌风领命离去。

窗扉一开一合,屋内又空空如也,变得静谧。

不过几息,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落雨声,潮湿冷润的骚动,搅得人心神不宁。

轰隆!

黑黢黢的天穹雪亮一瞬。

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雷龙,在密布的云层中翻腾涌动。

沈庭兰的墨眸微动,下意识瞥向屋舍内侧的床榻。

榻上被褥平整,空无一人。

可在方才那一声惊雷震耳的刹那,他竟以为回头的瞬间,能在床上看到云霓的脸。

沈庭兰蜷了下修长的手指,漠然闭上眼睛。

-

那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自然也吓到了卧榻小睡的云霓。

她少时险些被雷劈到,一听到雷声便会不可抑制地颤抖。

每每到这种时候,云霓都会钻进软绵绵的被窝里,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再安慰自己:道家都喜爱用那等雷击枣木来驱邪避祟,可见雷公电母是好神仙,他们只劈坏人,决不会劈她这样的好姑娘!

而沈庭兰看到她瑟瑟发抖的模样,还会失笑伸手,再将妻子从层层叠叠的软被里挖出来,轻抚她的脊背,哄她别怕。

云霓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忽然想起,沈庭兰不会再涉足这一间屋子了。

他不再是那个对她温柔备至的夫君。

云霓的一颗心好似泡在酸梅汤里,又胀又涩。

她强忍住对于打雷的恐惧,从包袱里摸出那一纸连字都认不全的和离书。

云霓和沈庭兰没有孩子,也没办过婚宴,更谈不上有什么嫁妆聘礼。

若是没在官媒处登册婚配,夫妻二人就此分居便是。

可云霓想有个善始善终,她想大张旗鼓递给沈庭兰和离书,她想让他知道,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农家妇人,她也能体体面面断了这一份旧情。

云霓下地穿鞋,捧着这一纸和离书,敲响了沈庭兰的房门,忐忑地问:“沈公子,您睡下了吗?”

许久后,房门打开,半绾墨发的沈庭兰从中走出,用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寒态度,冷声问她:“何事?”

沈庭兰只是恢复了昔日的记忆,他并没有忘记那些和云霓成婚一年的过往。

沈庭兰了解云霓,他知她害怕惊雷,知她依恋夫君,知她旧情难忘,他待她冷淡,不过是希望她能早日割舍放下,不要缠着他不放。

沈庭兰的目光下移,落到云霓披覆单薄衣布、微微发抖的肩头……今晚雷声嘈杂,她难不成是专程来投怀送抱的,她盼他起什么恻隐之心,如同从前那般哄她入睡,拥她入怀?

沈庭兰半阖墨眸,脸色发沉,良久无言。

可不等沈庭兰说些什么,云霓先一步觉察出沈庭兰稍显不悦的审视。

她看了一眼被雨水打湿的裙摆,又撩了一把湿漉漉的鬓发,明白过来,沈庭兰定是误会她故意扮弱,意欲自荐枕席了……

“我无意打扰沈公子,只是你我之前结为夫妇,总该善始善终……”

云霓咬唇,继续说:“沈公子,我听说大户人家的夫妻,若是感情不好,都是要写和离书的。”

“我会留下来帮你治病,但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沈庭兰,我们和离吧。”

云霓深知,唯有如此,才能让自己完全死心,不再因沈庭兰的一记眼神而患得患失。

沈庭兰低头,看着云霓手中那一纸明显是旁人代写的和离书。

云霓已经签了字,只等他落笔。

沈庭兰盯着那一个狼狈难堪犹如刚开蒙稚童所写的名字,莫名感到刺目,甚至是觉得荒唐。

不知为何,他胸腔深处的骨血皮肉,又开始撕扯泛疼,因云霓的一句决裂,他竟又被情蛊影响,生出了浓重的不快。

沈庭兰强行抑下那股凶悍至极、意图迫他屈服的痛意,他秉持世家公子的自尊心,接过和离书,又当着云霓的面,慢条斯理撕碎了纸张。

“云姑娘说笑了,娶妻要三媒六聘,中开家门迎入府中,你我从未完过婚仪,怎算夫妻?既如此……又何须和离?”

沈庭兰绝情刺骨的话,不啻于晴天霹雳,轰得云霓五内俱焚,羞耻难堪。

云霓摁了下心口,扼住急促的呼吸,仿佛如此就能压下那些自取其辱的酸涩痛感。

她低着头,不敢与沈庭兰对视。

甚至在这一刻,她还在庆幸,好险今日落雨,廊庑的青石板都是湿漉漉的。即便她落泪,沈庭兰也不能觉察端倪。

云霓其实有很多不懂的事情。

那些留在她身上的吻痕指印,分明都是真的。

那些萦绕耳畔的甜言蜜语,分明都那般动听。

不过一个南疆情蛊,当真有这般大的能耐,能让一个完全不喜欢她的人,屡次在床笫间生出欲.念吗?

云霓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哭腔,才让自己声音不再发颤露怯,能听起来体面一点。

“如此甚好……半年后,沈公子祛除情蛊,我治好腿疾,你我便两清了。”

云霓心知,沈庭兰待她坏点才好,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再犯傻,也不会心生挂碍。

只要再忍半年。

半年后,她与沈庭兰再无瓜葛,此生此世都不复相见。

作者有话说:

每天掉落100红宝~

宝宝们,这本是我解压文,所以偶尔可能会有断更的情况(尽量不会有),断更肯定是想写得更好看给大家看,大家包容我一下,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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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兰,在古代常在春季开花,因其香气清远,被视为报春的使者,备受推崇。特点:株型娇小,花朵清幽,是古代文人案头清供的佳品。————沈庭兰身上的气息,是这个。

第六章 多一个人陪伴

官路覆雪难行,相比之下,吴国内海的水路倒好走多了。

云霓跟着沈家的军将一齐上船。

毕竟是帮忙沈庭兰治病的贵客,那些随行的奴仆并未亏待云霓,一口一个“云姑娘”,喊得很利落,平时煮饭做菜,还会问问她偏好的口味,盼着能招待好她。

沈庭兰也有了几分人情味,竟给云霓预支了十两金子,供她花销。

云霓不明所以,直到沈庭兰冷目下移,瞥了她的裙摆一眼。

“若是云姑娘有所需,也可以下船添置一些家用……”

云霓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才明白过来。她的袄裙浆洗太多次,有点塌线了。沈庭兰希望她能去买几身簇新的衣裙。

云霓隐隐猜出沈庭兰的未尽之语——平日他不管她如何装扮,但眼下她要随他回府,最好捯饬一番,免得给他丢人。

云霓从沈庭兰直白的审视中看出了若有似无的嫌恶。

她心生愤怒,可手里的金子还烫手。

想了想,云霓咬咬牙劝自己:算了算了,何必和金主计较!

云霓很听劝,知道这是自己的酬金,花起来也并不客气。

云霓想要善待自己一回,定要大买特买,花上十两银子!

可她一进那些成衣铺子,又顿时眼花缭乱,被木架子上挂着的一件件鲜艳衣裙看晕了头。

这身是粉底折枝桃花纹的袄裙,裙底镶着一圈白绒绒的兔毛。好看,但要花二两银子。

那件是杏色立领夹衣,袖子镶了一圈金番莲纹的云锦。瞧着气派大方,但也得三两银子,太贵了。

云霓手头有十两金子,兑一兑就是一百两白银。

好大的一笔钱,主城里头宅子都能买来一间。

但云霓勤俭持家的老毛病犯了,她还是舍不得买上等的湖缎云锦,最终选了小康人家也能穿得起的绉绸和织锦,还多添了一件兔毛梅花纹猩猩红斗篷。

虽然花了四五两银子,但好歹是添置新衣,云霓心里高兴。

只是方才进铺子,云霓望向柜子上摆着的男式乌靴,她又想起沈庭兰的鞋码,险些买了一双回来……

好在她记起沈庭兰是何等奸恶的一个人,他不值得她对他好。

云霓很快放下手,不给沈庭兰捎带任何东西,连情感上也要待他冷漠至极,如此才能作为沈庭兰绝情的惩罚。

……就像他对她一样。

一时间云霓有点灰心丧气,她觉察到,她就连生气都这么上不得台面,她还是惦念旧情,对待从前的枕边人,总会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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