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什么哨所会常备八百余精锐步兵?
尤其,是在宁武关这样的天险之地。或者,还不止宁武关……
严宽对她隐瞒了。
所有疑窦齐齐涌上心头,如断珠串联一线,在快要接近真相的瞬间,凝住了宋知斐震颤的心跳——
找她是幌子,疯魔也是假象。梁肃真正的目的,是安插卫哨,暗藏守备!
他从来都没有坐以待毙,也没有疏怠朝政!
甚至,早在一年前,他便开始着手布下宁武关这盘棋,意图对付袁肆了。
可她却……
‘我以为,你会是个明君。’
‘你永远,都比不上世子哥哥。’
说了那样伤人的话。
心口蓦地被什么隐隐钝刺了一下,仿佛让她也感觉到了梁肃身受的痛苦。
绵然又无尽。
这一瞬间,她不可遏制地生出了几丝难言的愧歉。
更不知道,他于风雨飘摇间接过大祁的骨梁,独自背下所有重责与误解,缜密布局,算计无遗,甚至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一并利用了干净。
坐在那不胜寒的皇座上,整整一年。
心神该有多坚硬,多孤寂,多痛苦……
作者有话说:
下章撒糖了
第106章 蜜糖 整个人都被
日照山林, 望之开阔平坦,疏朗无阻。
林间树影斑驳如碎,四野寂静, 鸟啼虫鸣俱绝。
一片松叶被风吹下,落至荫翳间蓄着锋芒的竹箭上。
只一瞬,轰隆闷响骤然自地底隐隐震来!
滚滚杀气迸涌而上, 汹汹迫近,势如破竹!
在漫天飞卷的黄沙中, 成群铁骑猛地冲杀而出,大刀阔斧,直奔坡谷来!
梁肃目色凛下,持弓立于林翳高处,看着那嚣妄的马蹄踏破空山, 寸寸涌入坡口。
一道绊马索突的破土而出,战马顷刻惊嘶翻倒,溃倒如潮!
阵中一悍将见状暴怒,策马冲前,挥起长刀狠狠劈落,嗤为雕虫小技。
绳索一刀砍断,铁骑如过江之鲫涌入上坡。
两侧密林之中骤然有风声划破, 竹箭如雨齐发。
战马嘶鸣失陷, 倒落一片, 又有后继者如潮涌上,踏过尸体持刀劈箭,杀声震天!
而于此同时,武溪村内人影奔流,亦在紧锣密鼓地部署着。
宋知斐以袖拭汗, 不敢停息,同兵卫分头催老弱妇孺速择小路撤入后山,青壮男丁立刻集结,征募村内所有灯油、桐油,有耕牛野马者,速引至村口会合。
逃民本就涣散,一听大祸将至,更不知敌军有多少兵马,只知守兵仅八百步卒,号令者又是一介柔弱女流,不少人内心惶惶,乱如热蚁,难从指挥。
宋知斐知士气若溃,必是不攻自破,梁肃还在坡中以命犯险,为她争得时间,她如何能误?
“八百人就八百人!”宋知斐气得高声一喝,胆色与魄力,顿时震住了百姓的慌骇碎语。
众人惊然敛息,只见这位清如霜雪的纤薄女子,步步登上高地,竟似有直击人心的威凌之势,洇红的眼底淬满了坚韧:
“我大祁的将士,”她看向每一双平凡的眼,慷然陈词,“和子民,会誓死守卫每一寸国土。关卡破了还有手中的刀,刀破了还有我们的身体!”
“我在此,与诸位同生共死。勇武者厚赏,溃败自乱者,我先斩他的头祭阵!”
一字一句铿锵如剑,镇住了所有虚浮不定的信念,斩断了所有惶惶无依的恐惧。
一众兵卫齐齐叩落:“誓死护卫大祁!”
“誓死护卫大祁!”
喝声一潮接一潮,人人知晓其利害,再不敢慌乱,反而屏了一口气,速速听指挥动身,各司其职。
宋知斐紧紧攥住掌心,才勉强缓过上涌的气,强撑着力量时刻保持警惕,不敢松懈分毫。
直到,天际骤然窜起一道穿云信号,轰隆刺亮,带着危险与不安,直震入了宋知斐的眼底!
同样,亦震入了梁肃的眼底。
少年持弓跪蹲于坡顶,心口起伏喘息,右臂因频频满弓拉箭,仍在不住痉挛。
他猛地望向坡下那身中数箭、被射穿在马背上的悍将,没料到竟让这鼠贼在临死前还发出了信号。
还有一路同伙?
森浓的不安顷刻如潮湮没了梁肃的心头,意识到宋知斐或遇不测,也不顾早已不支的身体,扯上弓便急急飞身翻上了山间一匹无名的马。
如千钧暗影肃列于后的,是无声的玄鹰卫。
见梁肃伤病未愈,早已经不得再折腾,青九忙出声一句:“陛下,严宽半个时辰前便已去了。”
疾驰的铁蹄不闻身后寒风,只一意孤行地扎入了将昏的暮色。
至此,青九终于意识到,陛下早就是一支孤掷而出的离弦之箭了。
自断退路,不至归处,便只有坠至死处。
他是铁了心要去揽回那水中月了。
只求那位姑娘,快些心软吧……
**
夜色低垂,星月隐现。
武溪村内家家户户檐下灯火通明,暖黄光晕透过木窗棂漫出来,却皆是掩门闭户,静悄悄的。
串联村口老槐与矮墙的麻绳之上,悠悠晾着十几只圆鼓饱满的羊皮囊,间或还有腌肉、风干兽皮,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全然一派粮丰物足,任人屠宰之景。
沿西侧一路毁道断桥而来,袁军早已疲渴难耐,见肥屯在前,顿时歹念横生。
散漫又轻佻的口哨划破夜空,敌兵来者千余,三成骑兵为首,七成步兵在后,肆意狂笑,直挥刀向村寨冲去,眉眼间满是暴戾与轻贱。
宋知斐立于窗前,看着敌军放肆入侵的丑态,沉默着攥紧了木柩,只等一线时机:
“放箭!”
号令一下,裹着烈焰的箭矢顷刻如流星坠射,划破鼓胀纤薄的羊皮囊,熊熊火光瞬时爆裂,宛若岩浆倾泻而下,直浇透了前排的贼兵。
烈火烧身,滚陷一片!
余下人还未看清是什么鬼术,数十个羊皮囊一个接一个被射破,泼天浓油劈头灌下,直封住了人的口眼鼻腔。
烈火侵吞如浪,嘶鸣痛喊不绝,宛若人间炼狱!
“有埋伏!”敌军溃乱后退,疾奔而逃。
然而迎面却是铺天而来的黢黑浓烟,被寒风呼卷狂灌,直呛得袁军刺痛难忍,睁不开眼。
湿柴蓬草垒成的高垛又密又厚,在狂风中不起熊熊明火,只不断腾起黑烟,顺风直扑乱作一团的袁军。
宋知斐临危持静,始终攥着掌心,于窗前紧观战局。
浓烟蔽月,敌军大乱。
就在这短暂的空当里,数十匹狂牛惊马甩着被明火引燃的尾巴,疯狂自两侧巷口冲入了烟阵!
惊畜嘶狂如雷,敌军心头大怵,待视线稍明晰,才看清冲来的疯牛角上竟缠着寒光利刃,还未来得及逃跑,已被踩踏如泥!
眼见敌兵彻底溃败,宋知斐耐下心头激振的波澜,当即抬手射出一支响箭,蛰伏在村后的八百步兵顿时如野豹猛地杀出……
**
战火殆尽,唯余残垣仍在风中烧着。
袁军在层层设伏中悉数被歼灭,村民于灯火中往来奔走,或清残局,或抬伤员,见了宋知斐,再忙也要停下来激动地连声感谢,施一施礼。
宋知斐悉数回应,却忙着要阿婵快些派人去坡谷看看,怎的还不见人回来,也没有半点消息。
阿婵即刻领命而去,宋知斐也不敢停下,或疏引,或帮扶,唯恐停下后,脑海中便要涌出些不好的预测。
不知拭过几次汗,雪白的肌肤已被抹上了几许灰痕。
就在要转去下一个街口视看时,一道声音蓦地响在身后——
“小姐。”
清冽而低沉,轻得竟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宋知斐心神一晃,还以为是听错了,慢慢转过了身来。
往来人影穿梭不止,灯笼被风吹得似漂浮的光海。
而在那灯火的尽头,站着面容苍白,目光昏暗,眼里难得有紧张之色的少年。
甚至,连声音都放轻了,生怕眼前是看错的幻影。
“梁肃……”宋知斐下意识动了动唇,眸光被灯火映得莹亮,久久没能从错愕中回过神。
而就在下一刻,那站在对面的少年,竟忽然像被抽了力气的纸影,点点涣散了目色,就这样在朦胧的光影中失去支撑,堪堪倒了下去。
凝寂的灯辉乍然被风吹动,荡空了所有思索。
宋知斐几乎没有迟停,即刻提裙跑了过去。
来往的人影奔走不绝,却无一人识得梁肃,更没有一只向他伸出的手。
她不觉跑得更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