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疯批后死遁失败了 第11章

不知可曾有将她的话听进去,也没有答话,只是将手中药碗递给了她。

可正当她满怀谢意地双手去接时,使坏的少年又忽然收回了碗,吹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热气。

“我忽然想起有趣的事,”少年看向她,带着睚眦必报的乐子,旧话重提,“死人是不能做交易的。”

宋知斐微愣,梁肃的笑意却冷了几分,“你家世不清,又重伤落水,流落乡野,不知可是有什么仇家?这万一要是死在半路,那可就不好办了。”

宋知斐没想到竟会迎上这样的问题,心知他不好搪塞,也拿出了十分诚意解释道:

“鄙姓宋,家父有疾,我本欲来此寻药,不料却道遇流寇。”

言至此,她又补充一句,“他们个个扛刀荷锄,意欲劫财,我重伤后便不慎落水,万幸有少侠相救,才得一线生机。”

少年仔细分辨着她说的这些话,再细看她的神情,显然还是不曾轻信。

不过,却带着谑弄的语气,依旧将药碗再次递给了她,“我生平最恨有人欺瞒,也最恨与官场朝堂打交道,还望宋兄周知。”

宋知斐不知他这是答应了,还是只想戏弄着她玩,或者是前脚应了她,后脚又冷不丁地将她抛在某处僻壤。

她看着这碗漆黑的药,水面清明地映出了她的面容,像极了一块验明真心的试金石。

只出神了片刻,她也双手接过药碗,默不作声地一饮了而尽。

初时尚未有感觉,待到苦意自舌尖深深蔓至脏腑,她才禁不住慢慢皱起了脸。

好苦。

过往她也饮过不少汤药,自以为对苦味还有些抗耐,可这药也未免太苦了些,是加了多少黄连?

女孩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神色复杂地看向少年,好似受了什么欺负,拧着的秀眉满是难言。

可少年看到这副可怜模样,却是被引得嗤笑了一声。

方才见这病秧子捧起药碗,连眉头也不眨,他本还刮目相看,心说倒有点骨气。谁知道一眨眼,便又露相了。

宋知斐知他在笑些什么,也默默咽下口中苦味,礼尚往来地回敬道:“不知少侠如何称呼?此去京城山高路远,我体弱多病,只怕还得多仰仗兄台。”

梁肃满不在意地偏过了视线,未有多言。

路上多个乐子倒无所谓,万不万两也可暂且不论,但若是这途中频生变故,甚至还有算计欺瞒……

他只怕会先一步杀了这贼。

“我姓——”梁肃敛起思绪,不经心开口,不知想到什么避讳,又思索着叩了几下床板,随口脱道,“姓陈,叫我子彻也行。”

少年人不拘小节,名姓本也没什么不可交代的。

可宋知斐闻罢,却不禁出了神,看了他许久,才扬起一抹笑应道:“好的,子彻兄。”

其实论理,她应当还长他一岁。

虽说他们也只是八九岁时见过几面,可梁肃好像当真不记得她的相貌了。

若她没记错,这陈姓乃梁肃生母讳姓,只是王妃病逝之时,她年尚十二,又常养在宫中。

据闻王妃入棺之日,远近几无一人前去吊唁……

思绪正浓时,门边忽然探进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好奇地眨巴着双眼,闯入了她的视线。

正是早晨那被抱在娘亲怀里吓哭的稚童。

宋知斐认出来后,笑着向他和颜示好,怎知小娃娃觉察被人发现,立即怕生地溜没了影。

梁肃倒是乐得添损:“瞧你病得多吓人,五岁小儿见了就跑。”

“……”

宋知斐笑着看了他一眼,还真是谢过他的提醒了。

夜色已袭上天穹,远近昏暗,隐有炊烟浮起。

大致了解过后,宋知斐才知歇脚的是镇边的一个小村,主家为秦氏,家中共四口人,顶梁男丁外出服役,唯剩一对婆媳在家抚育幼子,日子过得甚是贫寒。

梁肃是垫了五两银子才得以让他们在此暂住两日,宋知斐本还欲称他一句施恩不计得失,可环手坐于窗边的少年,却甚有意兴地望着月色,无情道:

“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还有劳宋兄帮着记账了。”

论口舌之利,无人能敌得过梁肃。

可宋知斐知他是面冷心热,不过是不愿被人揭破罢了。

恰于此时,一记敲门声忽然响起,二人望去,原是端来食盘的秦氏。

“打搅你们了,方才本想让小儿请你们来用饭,可他却是个怯生的。”

秦氏笑意难掩窘迫,略有拘谨地端着食案走入屋内,仿佛这饭食多有些拿不出手。

而直到她凑近了,宋知斐才看到碗中的米粥稀薄如汤,两碟酱萝卜更是寡淡得可怜,生计之艰苦,怎么都不像是在邠州这等地方长居的百姓。

“二位莫要嫌弃,也不是我吝啬招待。实在是我们这税收得厉害,大伙儿逃的逃,散的散,还有直接跑上山当流寇去的。能有几口米吃上,那真是要谢天谢地了。”

谈及心酸,秦氏眼中禁不住湿润起来,可在外人面前,多说也无益。

梁肃平日虽无意关心朝政,但多少也听说他的那位皇兄骄奢荒唐,重用宦官,好揽奇珍玩乐,甚至因经年无子,还兴修了一处芳娇阁,专集各式女子,苛敛百姓也不算什么奇事。

“主人家言过了,你肯留我们歇脚已是恩惠。待明日得空,我寻些野食回来便是。”

秦氏听罢,眼中顿时涌出暖意,亦杂了几分担忧:“小郎君是个心善的,可这儿的税官整日在外盯梢,捕鱼要征税,宰鸡要征税,就连下河浣衣都要征税,你可千万当心些,不然就得不偿失了。”

梁肃简直闻所未闻,不由冷笑:“抢钱还要先打个幌子?”

作者有话说:

感谢追读的小可爱们 简直精神动力

第13章 一起睡吗 不想被你染上病气

大祁的税收以人丁田赋为首,商货则居于次。

宋知斐也是初闻此私添税目的荒唐事,不过她亦知,当今圣上居安怠政,单就赋税而言,可贪腐的空子早便已密如渔网了,这又何足为奇。

“可不就是要打幌子?”秦氏气出眼泪,真是愈说愈含愤,“这年头,识得大字的可了不得。你们是不知道,我们村出了个秀才,嚯,那可真是威风上天了!”

她抹了把眼泪,继续道:“听说是有个表亲在京城当大官,连县令都要请他写告示,这些花头就是他编排出来的。仗着自己读书能免田赋,到处扬威不说,还逼着大伙都把田地卖给他。”

“上月他瞧上了对面老李家的姑娘,那姑娘不肯,他就变着法子讨人家的税,硬是逼着人家把姑娘卖到了青楼去。就连我儿他爹……”

恶人的罪行擢发难数,秦氏一口气说个不停,可提到自家夫郎,她还是禁不出失声痛哭了出来。

连远在屋外的小儿听到娘亲哭声,也被感染得立即啼哭起来,只能由年迈的祖母抱在怀里安哄着。

这世上的悲欢离合太多,皆是各人有命。

梁肃素不多管闲事,辞色随性而冷淡:

“这厮难道就无人状告,邠州不行,上京呢?”

大祁虽不说忠良济济,却也不见得个个都是贪腐之辈。便是呈到朝廷上,这私添税目也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怎会如此不得伸冤?

秦氏亦想解释,可只觉言辞无力,同这小郎君一时也难说通,不免抽噎得难以自己。

“赴京上告哪有这般容易?”宋知斐似是搬出了家丑,面上不由浮起了几丝难言的笑,“这秀才既有大官作保,底下必是官官相护,只怕连状书都难送出邠州。”

许是被一语戳中了难处,妇人立即含着泪眼,怔愣地望向了面前之人。

惋叹不过片刻,宋知斐便又转却了话锋:“可朝中刚正之辈亦未曾殆尽。主家若肯信,这侵田吞税乃国之大患,假以时日,定会迎来大刀阔斧。”

她自知辞色苍白,实难抚却秦氏饱经的疾苦。只挟着几许温定的浅笑,在这漆夜里,眼中璨着的光也胜似黎明朝阳,令暗烛皆为之失色。

梁肃闻言挑眉,难得重新打量起她。他半个身子皆浸于阴影一角,可深暗的视线里却带了几分新奇的味道,似是没料得这病秧子身子羸弱,心里倒是有几分大义。

唉,惩奸除恶谁不希望,饶是秦氏心里觉得,这一天她永远不会等到,可嘴上还是忍不住连声道谢,毕竟已太久无人体恤过他们水深火热的处境了。

尔后心绪稳定下来,她才道出,自家夫郎是因坚持不肯卖田,才被那张秀才捉去兴修了庄宅。

本是每人服役一月,可那张秀才偏抓着修葺上的一点差错不肯放人,非要拿出五十两纹银来才行,否则就连月做着苦力,直到银子筹满为止。

大伙起初受到欺压自是纷纷反抗的,可这邠州边界有曹坤将军驻守,谁若不从,便会被那官兵持刀镇压,老百姓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秦氏抹净眼泪,也不再打扰二人休息了。

倒是梁肃,沉着面色,眉宇微凝间,反复琢磨着曹坤的名字,仿佛有什么心事,久久难以回神。

宋知斐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只唤道:“时辰不早了,子彻兄不休息?”

简陋的茅屋唯有一方小小的木榻,她认真思索许久,终还是理理衣物,并做下决心,腾出了外边的空间与他。

可梁肃回过眸看向她病殃殃的模样,却是冷然一笑,掩却心事:

“倒是想休息,不过不想被某人染上病气。”

“嗯?”宋知斐不解其意,接着便见少年走向了一旁的长凳,支膝坐下,扬扬手,主意却落在了她褪下的衣袍上,“借你外袍一用。”

他要得直接,却令女孩的双颊在烛火下被染却了两分。

诚然,于男子之间,这确实没什么大不了。

况且,他兴许也只是想御寒。

宋知斐没有言语,只默默托起了枕边叠好的外袍,不经意间,似乎还能嗅到几丝残余的竹香。

迟疑不过片刻,她便坦然释下,将衣袍轻轻丢了过去。

“接好。”

梁肃轻而易举便接住,淡淡飘来的几丝竹香也引了他的注意。

世家名门多有熏香之习,他素来不喜熏香,不过这竹香倒算不得难闻,于是也难得回了句:“谢了。”

本就才见上不到两日,他会对她这般生冷疏离,宋知斐并不觉得有何奇怪。只是本以为他会展开衣袍覆身御寒,没成想,他竟直接将叠好的外袍原封不动地垫于凳上,默自枕了上去。

还真是异于常人。

微弱的油灯行将熄灭,不经意间也映亮了女孩微微牵起的唇角——

这么多年未见,她大多只在暗卫的书信上听说过王府二殿下的行事,如今一见,倒是更新鲜了些。

**

次日清晨,梁肃早早起身,如昨夜所说,欲去外头猎些口粮,顺带探探地形。

可前脚刚整好衣装,后脚那卧于塌上养病的人,便不知何时已虚倚在了门边,满面温笑地同他打着商量:“屋里太闷,带我一个好不好?”

梁肃挑了下眉,随即从上至下将这病秧子打量了个遍,从未觉得有谁像此人这般毫无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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