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丰茶楼的选址倒是巧,坐在雕窗旁,刚好能远远望见皇城一角。
只是她才看了一眼,窗户便被江柏青关上了。
喧嚣的风寒被隔绝于外,唯余温暖的茶香聚于鼻尖。
“最近京里不太平,要不要去药谷陪师父待几日?”
他一如既往的宽温,半点都不像临危受命,于朝局大乱间,挑起大梁的新任首辅。
那般轻松的语态,也带着全然不计得失的庇护,险些就要让宋知斐忘却适才历经的朝堂波澜了。
张阶身死,不少余党皆如失了根泽的枯叶逐一瓦解。
可以郭韶为首的前朝勋贵却是硬茬,被逼至绝路也就无所谓生死。他们沆瀣一气,结成最顽固的阵营,对抗新朝势力,首先大做文章的,便是郭达流放途中安全与否。
一旦杀鸡儆猴,届时势必引来风声鹤唳,内乱不止。
更不必说,北境的臧勒一族早就伺准了新帝继位之机,几番劫掠作乱,前些时日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江柏青的舅父凌尧将军立即荐往迎敌,梁肃亲自点将送行,昼夜不歇地密定行军路线。
所幸今日终于迎来了第二封捷报,已是节节大胜之势,大家也能稍喘口气了。
时局动乱至此,本该诛灭九族的张氏一众至今还被押在天牢里,未得发落。
她本还思忖袁肆为何会在狱中这般安分,不想紧跟着就听到了他在部从舍命相护下,厮杀逃脱的消息,据说伤得还不轻……
而今已是乱上添乱,宋知斐抿下一口茶,自知深受郭氏忌恨,袁氏防备,却也并无偷生之意。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看向江柏青,牵起轻笑,“陛下的根基也不曾稳固。”
江柏青面色微变,显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也知她是认真,却不知她究竟还要为梁肃做到何等程度。
君臣之道,不过伴虎二字。天子若是不悦,责罚随时降下,他可以承受,却唯独不能旁观她受罪。
花宴当晚她彻夜未归之事,他拼拼凑凑也大致知悉了一些。
此后无数个日夜,他心中盘旋的,皆是她匆匆从宫门跑出,藏在他怀中低泣的模样。
每每忆起,都像迟来的刀子一般,凌迟得他心疼,令他责怪自己没有早些护她离开这座牢笼。
“斐儿,”他鲜少这般唤她,却如过往闲谈般,温声笑问她的见解,“今山中无王,引虎入山,或则为虎噬,或则驭服之,你作何解?”
宋知斐微微一怔,对上江柏青的眼神,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
在他的眼中,她看到了忧切,看到了不满,还有落在她身后的森森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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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倾下月华,泄于承乾宫的八角莲池,玉阶落满清辉,层迭无尽。
这条回宫的路,连梁肃都记不清走过了多少回。
他向来随心所欲,行事果断,也鲜少穷思竭虑。
偏生在今日将赴宋府时,难得踟躇了一回。
过往……他下手的确不知轻重,也总是稍不留心便失了分寸,任意妄为,对她予取予夺,忘了她也曾哭着求过他。
他错怪了她,亦亏欠于她,故而引她生惧,逐渐疏离,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这个念头如闸刀一般,生生断了他想去见她的疯狂冲动。
从未有过的惶然催动他的心弦,他体会着这别样的滋味,第一次认真思索起,该如何弥补她,取悦她,与她重归于好。
这不免令他忆起,幼年她常来郦王府时,他不满兄长总是偏宠于她,也与她有过不快。
那时兄长拍过他的肩背,称她丧母不久,心思又总是敏感。只道,她喜欢做什么尽管哄着她去便是,万事也该多照顾着些。
他怎么没有自小就对她好些?
梁肃冷嘲一笑,心里却大致有了思量,也斟酌好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该准备些什么。
他的心情忽然变得离奇之好,以至于临至宫门口,隐约听到了些许纷吵,都没有立即不快——
“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陛下的寝殿也敢擅闯?”
侍卫口气恶狠,汹汹持枪威逼,吓得以卢尚仪为首的几位女官,踉踉跄跄得连忙后退了几步。
“这怕是误会了。”卢英兰强撑住音息,护着身后几位女官,好声道,“擅闯不敢当,陛下连日宵衣旰食,我等也是奉太傅之命,前来侍候陛下。不若,我们就在外头候着,等陛下……”
“等朕?”
森凛的声音带着玩味,伴着脚步拾级而上,每一步逼近的声音都带了慑人的威压,踩上了卢英兰紧绷的神经,吓得她即刻回过神来,领着几位女官匆忙叩伏于地,拜见行礼。
“你方才说——”梁肃的笑意逐渐冷却,被黢黑的夜色蒙上暗影,声音骤然压下,“你们是奉谁的命?”
第63章 春宫 你们是来给
帝王不悦, 连杀意都渗入暗夜,湮漫了开来。
卢英兰惊惧不能言,几名女官亦吓破了胆, 知是触怒了龙威,险些就要脱口说出“陛下饶命”这四字来。
所幸卢英兰曾服侍过先帝和众嫔妃,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回陛下, ”她的声音隐有发颤,却还是不忘为宋知斐澄明一二, “侍奉天家乃六尚之职,太傅是心系陛下起居,重天家威仪,这才嘱咐我等按照规制,莫要怠慢。”
虚力的声音似飘悬的浮尘, 很快便被凛冽的寒风吹了干净。
剩下的,唯有令人脊背生寒的死寂与黑暗。
梁肃漠然扫过她们提着的各色漆匣,居高自下尽是威凌。但最令他生忌的,是有人敢擅借宋知斐的名讳,妄行不轨之事。
凤仪宫那位,而今可是做梦都想取他的性命呢。
梁肃不做理会,只迈步而过, 讥诮了一句:“太傅会来替你求情么?”
沉寒的声音如刀落下, 卢英兰还未反应过来, 左右侍卫已然得了应召,擒住她们即刻就要拖下去。
卢英兰惊慌失色,未料当今天子竟这般多疑冷情,甚至不经盘查便直接判下了死刑。
她思绪断弦一瞬,这才想起怀中的救命稻草。
“太傅亲自嘱托。”她匆忙取出, 诚然自证,“陛下一看便知。”
玉阶上的玄袍少年顿了脚步,终于回过了头。
他目色冰沉,本只有不耐和杀意,可视线在朦胧的灯火中聚焦,撞见了那支熟悉的海棠花簪时,刹那之间,最坚不可摧的防线还是被攻破了一瞬——
‘连我送的簪子都不要了?’
承乾宫内,他轻谑着责怪,亲手为她簪发的画面仍历历在目。
‘不管你想去哪,都不准再弄掉了。’
花簪灼目,梁肃只是看着,便不觉被寒风吹红了眼底,掌背绷起的青筋,亦将无人察觉的隐忍攥到了极致。
他打量着眼前这些温娴的女使,愈看愈觉平凡寻常,不由冷嗤了一声。
究竟是何等人物,竟值得宋知斐这般费心费力?
最好是有些惊才绝学在身,好让他也见识见识。
帝王收回锋凌的目光,连同眼底的伤然也一并掩至背后,继续拾阶而上,难得赌气:
“松手。”
侍从得了号令,自然听得出主上心绪不佳,松手的态度也不算客气。
卢英兰劫后余生有些恍神,还是在几名女官的挽扶下勉强站起了身。
她不由害怕地去想,倘若宋知斐对梁肃的性子并不深悉,未曾事先予她信物,那么今日她的下场,岂不就是一堆白骨……
承乾宫内不事奢华,唯有一座沙盘和几幅字画最为亮眼。
可卢英兰一行方受了惊吓,如今入了内殿又哪有胆子乱看。
“诸位方才迎撞朕的护卫,可不是这般模样?”梁肃坐于正中,无事把玩着案前的一只臂弩,容色森凛至极,“朕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听了这话,几位女官顿时面面相觑。
卢英兰会意,左右使了个眼色,很快,漆匣中的书画卷轴,及一尊合抱的双喜佛便陆续被呈至了梁肃的眼前。
几位女官纷纷退至一旁,或则侍香,或则侍炉,仅留司灯一人站在梁肃不远处,大有详介字画之意。
梁肃面色暗得更深了。
所谓纾解疲累,就是让他看这些东西?
他素来不喜习文念书,更从未对佛像有所兴趣,如此大费周章,真不知是不是故意要作弄他。
不过这也确实像宋知斐会做出的事。
梁肃信手展开了一卷画轴,不用看都能猜得到,无非又是什么海纳百川,贤君纳谏流芳千古——
卷轴展至当半,现出一张赤身露体的交.媾淫.图。
一贯不惊波澜的少年面色微僵,满室空气都被灼得紧缩起来,宁寂得可怕。
下一刻,画轴当即被劈手挥掷于地,伴着震响裂了粉碎。
“谁的主意?”
帝王一怒,冰凛摧骨,吓得一众女官直软了腿,立即跪地请罪。
卢英兰更是一下被问得乱了神,可阴阳交合乃是天经地义,开枝衍嗣更是帝王之责,故而她也不曾将矛头引到宋知斐身上。
“陛下息怒。”她诚惶诚恐,颤声回话,好生开化引导,“自古阴阳调和,万物相生……陛下乃至刚至阳之躯,若无阴津滋养,恐血淤气逆,神劳损寿矣。”
这一番古朴教化说得畅流不绝,就这样自耳边一掠而过,连梁肃都记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只是愈发凝眉,感受着一腔怒火被冲散于胸腔,唯余错愕与迟怔。
在那一瞬间里,他设想过无数可能,甚至怀疑是有人调换了书卷,妄图以低贱的伎俩,行陷害离间之计。
可卢英兰的话却让他听不明白,甚至还觉可笑之极。
“怎么?”梁肃冷嗤一声,踱步而下,将那残破的秽浊图卷,生生踢至了卢英兰的跟前,“太傅是让你来教这个的?”
盛怒之下,几名女官吓得哆嗦不止,卢英兰更是埋头叩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陛下息怒。”
“不知陛下……近来可感到心火炽盛,气血不畅?”她连出声都觉困难,却仍强撑着和颜,做最后的斡旋,“陛下龙体重于我等性命,苦陛下不得门窍,难以泻火——”
话说至一半,她的脖颈顿时被人掐着抬起,痛苦的挣扎声不断从喉管溢出。
避无可避地,迎面对上了帝王沉恻的诘问:“你们是来给朕泻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