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快袭上天穹,但帝王却迟迟未曾现身。
宋知斐只得一个人先在寝宫内用膳。
阿妱的意思是,他今日不能来了,她可以不必等他。
天子本就日理万机,这并不为怪。
更何况,宋知斐本也不想见到他,不过是省却了一番周旋,也不知往后是否还会这般走运。
一想到日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怕都要被锁在这里,日日等着君王归来,还要适时逢迎,换得时机出逃,宋知斐便不禁凝下了眉。
甚至,连睡前喝的药都像苦了万分,一直苦到了梦里去……
到次日清早,宋知斐再度醒来,承乾宫都是清静如旧的模样。
就在她以为,梁肃昨夜也是整宿未归的时候,阿妱却紧张万分地直向她比划,大意是——
陛下昨夜回来过,但是又走了,面色很是不好。
宋知斐还未思得个中缘由,阿妱便匆匆拿来了她昨日为了解闷而题就的诗。
若不是今日再看,她险些都要忘记自己昨日恼极时,究竟都写了什么——
风刀霜剑摧碧塘,香消玉殒褪红妆
晚晴舍怜恩泽意,能抵残魂几许伤
乍一看,这几行字眼着实犀利,几乎是心怀死志,道尽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清烈,更讽责了过后于事无补的施怜与恩泽。
如此悖逆君威,以梁肃那样的脾性……大抵是生气了。
可奇怪的是,宋知斐的心绪竟格外平静,没有紧张,亦没有害怕,仿佛只是知道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生气便生气吧。
他们之间折腾了那么多回,莫说颜面,便是衣衫也都撕尽过。
横竖已是习以为常,生气又算得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小黑屋记事-蜜糖 恶犬扑食,
凛冬的天光清寒如潮, 带着冰冷的光亮,湮灭了御书房每个阴暗的角落。
梁肃便坐在此处一夜未眠。
甚至碰到几个撞上火口的折子,也一并趁着功夫, 连夜处理了。
少年面上苍白如霜,仿佛随此夜烛火烧却的,还有他的命气和血色。
青九立在一旁, 忧急之甚,却没有办法。
便是铁打的筋骨, 也难以承受这样的无尽摧折。
先前为寻得宋知斐的下落,梁肃便已连夜未曾休息,如今为救人挨了数刀,更是昏迷了一天才醒。
便是如此,醒来后还是直接去了承乾宫。
然而, 却看到了那纸字字冰冷,将所有真心都打落地狱,压在泥尘下的绝情诗……
如此鲜血淋漓的打击,连青九在旁看着,都心惊胆战得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
“陛下……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心里翻倒许久,他终是再难旁观, 沉然开口, 冒死谏言了一句。
话音落下, 迎来的是无尽森寂。
帝王看着内阁草拟上来的税法,阴翳的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青九道:“此前盘问宋府家丁时,有仆妇担忧陛下要治宋大人的罪,便托出,宋大人为替陛下分忧, 曾在屋内临写了一夜字帖。”
梁肃僵冷的眸色微微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
青九又道:“属下回王府旧宅时,官家亦曾谈起,宋大人早在几年前便一直关切着陛下,不时还送去银两贴补。”他默了默,“情真可鉴。”
情真可鉴。
这四个字仿若难求的甘泉一般,落入梁肃干涸如沼的眼底,浮出了几丝异样的光。
看到见好的迹象,青九自是希望二人能借此释去芥蒂,因而斟酌许久,方试着开口道:
“陛下……不打算告诉她,那串菩提的来历么?”
然而,这句话却像刺中了梁肃的禁忌,骤然引他生出了一声森寒的冷笑。
“告诉她?”少年眼底血色淋漓,转头看向他,苍白的面上尽是失疯的冷谑,“然后令她恶心,令她嫌厌得立刻摘掉,最后丢到阴沟里再也不见?”
一连串的反问听得青九头皮发麻,如临深渊,仿佛撞见了从未想过的阴暗。
梁肃便是盘踞在那阴暗角落里的毒蛇,被天光照尽了所有浊劣。
那可是浸了他的血制成的肮脏之物。
她若是知道,该会有多厌弃?
他甚至都能想到她凝起眉,避之无不及的生怯模样。
仿佛是有条本该烂在泥沼的恶蛆,却偏偏因邪念成祟,甚至幻化成了美丽之物,也要骗过她的眼,缠在她的手上。
那他为什么不可以呢?
原先在邠州初见之时,她尚笑说他是行事内敛的大好人。
那时她看向他的眼神里,也是璀璨明媚与温柔笑意。
就连他用沾血的手向她递去早点,她也不会拒之于外。
甚至,还会怜柔地垂下眸光——
‘我是担心,你的手有没有受伤。’
往昔的记忆似久存的蜜糖,愈是腐坏,愈是引人偏执如狂。
“是哪出了问题。”梁肃清声喃喃,幽漆的瞳眸冰冷晦暗。
是他克制得不够好,装得不够好。
是他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人,生了太多的误会。
是江柏青明知她心中有情,却非要横插作乱,将她带走。
令她写下了那样气他的诗,什么宁死也不愿同他在一起。
他怎么会要她死?
他当然要她活着。
和他一起活着,永远活着。
就算入了地府,到了奈何桥,他也会用红绳将手腕与她死死绑在一处。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永缠不休。
梁肃沉笑了一声,寒透的眼底却浸着疯狂,刺入了骨髓。
就在青九觉得他神色不对,正欲出声劝一句时,隐秘的角落却忽然走出了一道黑影。
来人正色禀命,不敢有误:“启禀陛下,属下便查四海,探得西域有一秘药,可摄魂忘忧。”
青九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再望向梁肃一意孤行的神色,只觉有什么很快就要塌裂,再难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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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朝堂也渐渐平息了原先的波澜。
听说那半路失踪的宋知斐原是辞官回乡养病了,诸臣除却将她病重的父侯再提起来,也没有旁的闲话了。
就是感叹最近致仕归乡的人属实有些多,就连太医院的几个老臣都退隐了。
朝臣个个手持笏板埋着头,却万万不曾想到,就在今日,那素来看到选秀折子便要动怒的帝王,竟忽然离奇地转变了态度。
起因是郭后持玉玺擅权,趁宋党式微,便借着陈年旧仇除去了几人,顶替了新的面孔上去。
陛下眼底容不得沙子,将这些人贪污受贿、逼良为娼的私丑罪证,当堂念与诸臣共听,贬此等名不副实之人为庶民,以儆效尤,更以“祸乱朝纲”为名,收回玉玺,令郭后颜面大扫。
可自大祁开朝以来,帝王须得立后成家,方能持玉玺亲政。
为了这条祖训,群臣自分两派,已在朝上舌战了数月。
本以为今日也会争辩得无果而终,谁料想,梁肃竟松了口。
“后宫纳选既是势在必行,”帝王森峻如旧,目色却带了几分幽深冷刺,“礼部今日便挑几个入册为嫔,遂了惠安皇后的愿。”
郭韶听得讥嗤一声,面上不显,却气得隐隐发颤。
心道他倒是好算计,先逼得她骑虎难下,又拿几个无足轻重的嫔位来搪塞立后之事。
礼部尚书一时惊惧不安,想回禀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哽在了喉咙,到最后也只道了一句:“纳选乃宫中添喜之事,微臣还是请钦天监卦得吉日……”
“从简。”帝王合上奏折,眼底不见任何情绪。
仿佛同平日治罪判刑一样沉静利落,“愈快愈好。”
令人为之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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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金绡洒落承乾宫时,梁肃托着药盏推开了房门。
坐靠在榻上的宋知斐,正静静看着寻来的一本杂书消时。
见有人来,才抬眸望了一眼。
结果,却与梁肃撞上了视线。
两日不见,宋知斐对他的记忆仍停留在当日永平千里追踪,面上溅血,失疯若魔的时候。
可今日再看,他的面色却变得更加苍白。
是没有血色,病态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