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名利
他何尝不想让亲人入土为安?但必须阻止疫情扩散。
就算、就算所有人都没办法活下来,也绝不能让这场瘟疫传到外面去。
老人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浑浊的眼珠有了狠绝的亮光。
“阿仁……”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唤,仁伯的身体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他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被侍女搀扶而来的秋夫人。
“夫人!”
他快步上前,神情担忧:“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夜露风寒,快些回屋休息吧。”
秋夫人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他红肿的右手,然后越过他看向那场滔天的火焰,昏暗的夜色都被这场大火染亮了一片。
“瘟疫……”她喃喃开口,眉眼间是化解不开的愁绪,“融雪他——”
“夫人!”
仁伯心头一颤,双手握住秋夫人的手,对她摇头,“慎言。”
“唉……”
秋夫人只是叹息,紧接着便控制不住地咳嗽,到后面竟然喋出些许血渍来。
仁伯眼中闪过痛惜,许久也只是对侍女道:“带夫人回去吧。”
这场无缘由的瘟疫不知何时才能停歇,难道——真是雪儿的错吗?
众人忙至天明,大火方熄。其余人四散着离开休息,只是因为人少了很多,连带着华邑庄都隐约变成了沉默的死乡。
华仁未带随从,佝偻着背独自走向庄外西南荒山。
东边的山是传闻有虎妖伥鬼的华邑山,而其他方位的山皆是些无名小山。而西南荒山上,无人知晓那处半山腰有间他为三子华融雪搭建的茅屋。
华融雪,他年方十七却心智如幼的痴儿,三年前失踪,一月前竟脏兮兮地突然归来。
仁伯用拐杖扒开了拦路的荆棘野草,眯着眼勉强从斑驳的小道向上。
直到半山腰,他看见了自己为融雪搭建的一间小茅屋。
原本整洁的小茅屋到现在杂乱无章甚至有些破败的样子,只需要一个神志不清的华融雪。
仁伯叹了口气,艰难地爬上了山,走到茅屋前。
“叩、叩叩、叩。”
这是他和融雪约好的暗号,只有当这个敲门声响起时,门才能够被打开。
可是今天却出了意外。
屋内没有任何动静,悄言无声的环境让仁伯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融雪?”他先是轻声呼唤,见没人应答后又提高了音量,“融雪!”
仁伯急了,伸手去推门:“融——”
“嘎吱”一声响,一直紧闭的茅屋小门在这时被打开了。
但站在门后的人不是他那漂亮但弱智的三子华融雪,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穿着一身黑袍看不清面貌的人。
仁伯:“你——”
他愕然地盯着眼前的人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算他再怎么老眼昏花,也不会认不清那些修仙道士身上独特的气质,本能的恐惧瞬间袭上仁伯的心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让他颤着手去扒眼前的黑袍人。
“融雪!融雪!”仁伯的口中不断呼喊,绝望地想要得到孩子的回应,可……
“爹!爹!”
一个傻乐的青年从黑袍人的身后探出颗脑袋来。琥珀色的瞳孔像是盛着化开的蜜水,上挑的眼尾染上了不知道从哪儿沾到的草液,面容姣好的华融雪就这样站在一个他爹完全不认识的黑袍人身后,笑得像是找到家的野犬一样,一边笑一边回应他爹的呼喊。
没有见到预料的场景,仁伯有些反应不能地愣在原地。
“这……”
“你是华仁?”
眼前的黑袍人开口问,听声音……竟然像是位年轻的姑娘!?
不不不,华仁你清醒一点,那些修仙的道士一个个的看样子年轻得很,但真实年纪谁又摸得清楚?别以貌取人!
仁伯在心里给自己警醒了一句,随后放低了姿态恭敬道:“是,是……不知仙长光临寒舍,仙长这是……有何贵干?”
“某只是来此地除妖祸。”
黑袍人缓声开口,随后侧身:“仁伯不如先进来?”
后者战战兢兢地在这种略显诡异的环境中进了屋。
屋内倒是和上一次见融雪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比之前更加乱糟了些,不过这都是些小事。
而他坐在屋内的矮椅上,转头一看,就发现自己那个傻儿子正跟在那个仙长屁股后头傻乐。对方走一步,他也跟着一步凑热闹。
仁伯被吓得眼前黑了又黑。
“道、仙长,”他勉强鼓起勇气开口,试图让这位神秘的仙长将注意力从傻儿子身上分走,“您刚刚说……妖祸?可是那华邑山上的虎妖为祸?”
黑袍之下的屈娆顿住。
嗐,也不怪这些人都这么认为,毕竟最开始写这段的时候,屈娆就有意将剧情和读者的思维往守山虎的身上引导,这样才能在后期让女主烬粟追查进入华邑山上触发秘境。
她摇了摇头:“此次祸乱并非山神所为。”
“山神?”仁伯懵了,这哪里来的山神?难道……仙长说的是华邑山上的虎妖?可那不是妖吗?
屈娆没给他解释这个的义务,只是继续道:“我观察过华邑庄现如今的状况,虽然你们焚烧了大量病死之人的身躯,但这并非普通的疫病。”
“此乃妖魔为祸。”
仁伯喃喃:“妖魔……”
他猛地回过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看向眼前神秘的仙长,言辞恳切:“仙长!仙长救救我们吧!那个妖魔到底是什么!非要害得我们如此!?”
这一个月来,死了多少人啊。他在人们夜夜的哭嚎中难以入眠,可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药草紧缺,粮食匮乏,再继续下去,华邑庄大抵是没有活路可走了。
妖魔……到底是哪里来的妖魔,竟然要这样害人!!
屈娆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侧过身。
仁伯愣住,迟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儿,一个俊美的傻子正坐在地上,乐呵呵地自顾自扒拉着地上的灰尘,对两人投来的目光毫无察觉。
雪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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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仙长饶命!!”老人嘶哑大喊,竟要朝屈娆双膝跪下。她眼疾手快钳住他胳膊,没让这年过半百的人真跪下去。
华仁面露悲怆,双手告饶:“定是有什么误会啊仙长——融雪、融雪他打娘胎里出来就带了病,其他的小儿三岁就能对答如流,可融雪他直到现在也说不清楚话……他、他怎么可能是一个害人的怪物呢!?”
眼前的仙长没让他跪下去,但也没有扶着他起身,而华仁被桎梏臂膀的痛楚远没有现下心中的紧张要多。
仁伯苦涩的话传入她的耳中,却只得到修士一句话。
“我从未说过他是怪物,”修士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又笃定得引人深究,“仁伯是怎么有这个想法的?”
老人哑口无言,随后被一股巨力拉起不得不站好。
扶他起来的修士客气地收了手,随后转身来到那个坐在地上傻乎乎的华融雪面前。
玩着沙土的青年感受到头顶处的阴影,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和黑衣修士对上了视线。
“娆……”他乐呵呵地张开嘴,口齿不清地重复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单字。
在仁伯紧张惊异的目光下,一柄带着寒光的长剑眨眼间出现,随后横在三子脆弱的脖颈上。
似乎是剑的寒意让他感觉到不适,原本傻乐的青年畏缩了一下,用那双上挑的丹凤眼做出湿漉漉的眼神看向屈娆。
“仙长!”仁伯几乎窒息。
“妖魔非他。”屈娆瞥了眼青年头顶毫无变化的短小红蓝条,手一扬,于是灵剑灾厄欢呼一声飞出门外撒欢。
她低着头定定地看着傻傻的青年,眯起了眼睛。对方头顶那鲜明的短小红蓝条直接表明眼前的这个傻子还不是小说背景中,那个被半夺舍的妖王。
“而是跟着他来的疫鬼。”
听到这个名字,仁伯心尖一颤。
“疫鬼……”
屈娆转身看向他,面上装得仙风道骨未卜先知的样子:“华融雪死而复生过,对吧?”
“您怎知——”仁伯瘫软在地,“真是融雪招祸?可他什么都没做……”
屈娆一边感慨自己演技真好,另一边心情又有些复杂。
毕竟对于她这个小说作者来说,华融雪的经历只是自己随手写下的设定,但对于这个成真的世界来说,是一场又一场切实存在的灾难。
华融雪的故事很简单,或者说,这个傻子的人生很简单。三年前本该死在被雪淹没的大山中的青年,却因为重伤的妖王需要一个载体,所以再度活了过来。
现在,在她面前的这个傻子,华融雪身体的某处寄居着一个夺舍失败了的妖王。
为什么说是失败呢?
因为华融雪这个人很特殊,一般正常人是三魂七魄,但他缺了一魂三魄,导致他整个人出生以来就痴傻。重伤的妖王想要夺取他的身体,但华融雪特殊的身体只认这两魂四魄,强行侵占的下场就是妖王本人也被带得痴呆了。
死而复生的傻子华融雪对此一无所知,任凭那两魂四魄带着身体重新回到了华邑庄。而他体内被迫痴呆的妖王则是一直沉睡,直到最近随着稀薄的灵力修补神魂,隐藏在身体中的妖王逐渐苏醒,周身的妖气也逐渐爆发引来不少妖魔。
疫鬼也是被吸引而来的一类。
妖魔可没什么人类的站队观念,它们的想法很简单,假使你呈弱势,那只要我干掉你,我就是下一任妖王。
华融雪身上不自觉外溢的妖气会逐渐吸引周边的妖物,所以被疫鬼找到也只是时间问题。而现在,疫鬼传播瘟疫,也只是为了逼迫妖王现身。
就像正直壮年的外来老虎在已有虎王的山头长啸一声,这既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试探。
按照正常的时间线,大概再过一周,疫鬼就能把整个华邑庄和周边村落的百姓污染,即将达成“百里不留人”的成就,而那个时候妖王苏醒,一边夺取华融雪的躯体,一边与挑衅妖王地位的疫鬼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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