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管我们,眼神都没有赏一个,自己弹自己的,专注得根本看不见人,坐在钢琴面前的他仿佛自带图层,与我们隔离。
他这一版演奏的曲子,已经和他第一版的相去甚远,音还是我写的音符,整体展现出来的感觉却不太一样,只是看起来他还不太满意。
而我,先是熬夜后是面试,然后跑来店里,到现在疲惫找上门,脑子有点转不动的感觉了,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手上,开始发散思维。
我先发誓,我可不是手控。
只是有的人手就是手,身体的一部分,有的人手却像艺术品一样。
欣赏美好的艺术品,是人类天性。
津久的手护养的很好,指甲剪得干净整齐,手指修长,谈不上纤细,足够长,看起来很健康,而且手掌也很大,跨九度十度轻轻松松。
看他弹琴,要不是我被摁头学过一阵,根本看不出什么技术难点,他好像能在钢琴上面边织围巾边弹琴似的,轮到我自己就左右手互搏,主打一个早期人类驯服手指的珍贵经验。
同样是弹琴的,牧野的手也收拾得很干净。
我垂眸看向他抱臂搭着的手,比津久的要小一些,但绝对谈不上纤细,看得出来日常有精心护理,没有一处伤痕和茧子。
从手又想到这双手弹出来的声音。
坂本老师说过,声如其人。
音乐的感染力非常依赖演奏者,尤其是现场演奏,台上的人必须要有连贯持续的感情投入,连自己的都无动于衷的声音,又怎么能打动别人?
既然投入了感情,就很难完全掩饰自我。
掩饰自我某种意义上也体现了性格吧。
牧野就是这个类型。
牧野的音乐技术完全过关,乐队演奏的时候,牧野永远会在在他应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克制、谨慎、恰到好处,又像台精密的机器,永远不会出错。
我觉得这样的自持也是一种天赋。
但现在想想,牧野自己好像不这么认为的。
时间一长我就感觉出来了,他非常、非常喜欢津久的音乐。
队长的音乐,是那种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充沛的热情,极具爆发力的类型,跟一台性能优越的跑车似的,他可以开得慢,但不要怀疑他的马力不足,昂贵的引擎已经用它的音质来充分证明它的能力了。
可以说是和牧野的表达方式是两个极端了。
这大概就是人总是会向往自己所没有的东西吧。
我倒是觉得两种都很好。
而现在牧野看津久的目光,用现代化来说,就是GAYGAY的。
话说艺术男,十个里面九个GAY,牧野还曾经久居素有腐国别称的大英……
等等哦,这个地图炮是不是太大了。
我们队里足足有四个男生耶,总不能集齐十里挑一的精华,凑到四个直男吧?
越想越不对劲,陷入沉思……
我连迷恋学姐的娃娃脸五十岚都开始怀疑起来了。
大概因为累了,嘴比脑子快。
当牧野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有点GA~啊?”
最后那个音,被我强行凹过来。
津久没什么反应,倒是牧野眯了眯眼睛:“小和,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我:0.0
我别过头,一脸不舒服的样子,扶着额头,故作虚弱道:“不行,我昨天熬夜了,早上又去面试,有点头痛,实在搞不来了,我要去休息一下!”
“待会见,各位!”
说完我迅速遛上二楼了。
我嘞个老天奶奶啊。
要是把自己的胡思乱想说出来,我今天就性命不保了。
请把它看做长时间得不到休息的人一时脑残做出的无厘头猜想。
我是相信男生之间有纯友谊的人。
不对,这话怎么说起来怪怪的。
我认为自己因为熬夜中了病毒,产生了可怕的幻想。
睡觉睡觉,睡三小时再说。
睡醒之后,果然神清气爽,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像垃圾,被我放进垃圾桶里一键清除了。
只是我要撤回前言。
牧野是偶尔不好惹,但津久是日常不好惹。
津久将我的草稿翻来翻去之后,调整无数次后,让我写清楚每个段落的意图。
我大惊失色。
“你想创作一首歌,首先要有明确的主题。”津久说道:“现在主题有了,精心打磨细节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你的音乐知识和技术还没有达标,那起码要将自己的想法用文字表达出来。”
我想说不,津久给我一个蓝色眼神。
是蓝黄橙红预警的那种蓝色,随时要升级的。
也是代表忧郁的蓝色。
呜呜,好难。
下午过来的凯撒坐在我和五十岚中间,抬爪摸了摸我两的头。
五十岚和我同款姿势趴在桌子上。
我们三面前都放着同样的白纸。
我是要写清楚自己的创作意图,凯撒和五十岚则是津久布置了作业,尝试去分析理解坂本老师某部电影的配乐创作。
两个人写的还不是同一部电影。
可是说在防止串供抄袭方面,津久也是很有心得了。
好难。
这就如同画画,我之前画的都是线稿,还是草稿,但现在要填色了,必须每个细节都刻画清晰,笔触深浅,颜色调配,光影表现,背景氛围,方方面面都要考虑清楚。
考虑个毛线。
脑子离家出走。
再见了,这残酷的世界。
今晚我就要远行。
“远行之前记得交作业。”
来阶段性检查的牧野非常残忍。
“残忍?”他将手里的两杯奶茶提上来,“还残忍吗?”
只有我肯定地点头,两个队友都无情叛变了。
我一看就知道,只有五十岚和凯撒的份,我是没有的。
这还不残忍吗?
不怕兄弟一起哭,就怕兄弟开路虎。
喝奶茶比开路虎还过分!
牧野放了另一杯东西在我面前,我怀疑地瞧瞧里头,再用怀疑的眼神看他。
“柠檬水。”牧野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队长说你要开始调养嗓子了,马上就要录唱片,下半年准备开巡演。”
我深刻怀疑这杯柠檬水的源头就是今天没说完的那个GAY。
没有演出,津久才不管我呢!
他突然抓起这个事,还不是有人在旁边提建议吗!
憋屈,但不敢提,自己作的死,哭着也要咽下去。
嘶,好酸。
人生真的艰难极了。
两小时后,我们三交作业。
牧野含笑看了两眼,转手递给了津久,他看见五十岚那手-狗爬字露出了伤眼睛的表情。
混血儿凯撒则交出了一份语言混杂的作业,以我的语言水平是看不懂的。
牧野拿着凯撒的作业,而津久则拿起我的。
《Sound of Selene》我参看古典乐,选择了最传统的三部曲式。
传统的小步舞曲和回旋舞曲都是这种结构类型,随着音乐的发展逐渐扩展,加入多个插部形成更为复杂的循环结构,但万变不离其宗,核心都是三单元,简单表述成ABA 。
确立动机主题,发展变奏对比,回归主题或重复核心。
我想过用更复杂的形式,但后来想想自己核心表达其实不算简单,也没有把握上难度我就能完全把握住,还不如踏踏实实,用简单的形式,表达清晰的东西。
等我有本事的时候,再玩花活。
像津久,他就有本事把一首歌翻来覆去弹出一百种样子,像把玩橡皮泥,像捏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我自问是没这个功力。
结构严谨了,我就在具体的表达形式上面下功夫。
在我的预想中,第一段是我的,第二段是老板的,然后第三段是我们穿插演唱。
我们分别代表了不一样的东西,我会更缥缈,象征梦想与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而津久则是对照之下的现实,更沉,更低,更难。
不能太艰涩苦闷,又不能太轻松,是个很难掌握的度。
而重点还是第三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