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琳:“行, 你路上注意安全。这里有我呢,别担心。”
李知昱挥挥手,保持一贯的淡定,没有一点落荒而逃的姿态。
李楚楚讪讪地扯了扯嘴角,落到林琳眼里,成了疼得龇牙咧嘴。
林琳走到床头边, “伤口还疼?”
李楚楚抿着嘴摇摇头。
林琳转头将椅子拖近,坐下将手袋放到腿上。她看着李楚楚,笑容里带着一点长辈特有的分寸感,友好又不太亲近,“楚楚,刚才、什么情况啊?”
李楚楚又咧咧嘴,“妈妈,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林琳:“我怕我老花眼,看错了。”
李楚楚:“就那样呗。”
林琳无奈笑了笑,“谈多久了?”
长辈好奇的问题大同小异,李楚楚开诚布公,免得问题一个接一个:“刚好一年,阿妈也是刚知道。老豆之前可能也猜到了。”
林琳:“我还以为都读初高中就开始了。”
李楚楚:“哪可能!”
林琳:“你懵懵懂懂,他有可能吧。”
李楚楚摇头,“不清楚。”
女儿大了,有些话题不用特意回避,可以端上台面讲了。林琳来了兴趣,站到了八卦的立场,多问两句:“你没问过他什么时候开始、对你有特别的意思?”
李楚楚努了努嘴,下巴微扬,说:“他什么时候开始都不奇怪啊,时不时有人跟我表白,谁让我遗传了你的美貌。”
林琳神采飞扬,爱美的女人无论哪个年龄段听到夸赞,尾巴都要翘上天。
她说:“还好你遗传到了你老豆家的白,那句话叫什么,什么出什么。”
李楚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若要让李知昱听见,定要半夸半调侃她有文化了。
林琳哼了一声,琢磨片刻,“你们的阿妈讲了什么?”
李楚楚只得提起那个略尴尬的话题,虽然都是女人,对方还是妈妈,她还不习惯公开讨论这些。
以前宿舍有开放的女生提过一两句荤话,她也跟着大家哇哇一笑而过,事不关己,才能高高挂起。
现在不一样,她参与了,本能地想装聋作哑。
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说:“没说什么,就叫我注意安全啊。”
林琳一怔,不由自主地点头,感慨:“她是真的心疼你。”
李楚楚:“你也是啊!”
林琳发出一声轻快的哼声,揽了下她的肩颈,“女儿就是贴心。”
危机解除,李楚楚嘿嘿一笑,说:“妈妈,我肯定是遗传你比较多。我哥说我很会撒娇。我觉得肯定是跟你学的。”
张小芹就做不来,李知昱也是。
林琳又笑一声,女人听着心软,男人听了心动,“遗传我挺好的啊。”
李楚楚:“我也觉得好。”
她们默契地隐去李书良不提,尊重逝者,也尊重彼此的心情。
林琳跟张小芹一样,又问了一些她周围人的反应,问以后的打算,李楚楚把跟李知昱聊过的基本讲了。
林琳摸摸她的手背,“该讲的你妈都跟你讲了,还好你哥比你老豆靠谱。”
林琳讲出了张小芹不方便自卖自夸的话,李楚楚不好再把李知昱吹上天,只说:“目前还是挺好的。”
林琳又说:“你读的书多,以后也不会像我一样。我很知足了。”
李楚楚莫名鼻酸,外婆家条件不好,不然林琳读完初中也许可以读个卫校之类,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正经结婚生子。
林琳又说:“不像你弟弟让我操心。”
李楚楚说:“哪用操心弟弟。我认识那些家里做生意的同学,家里都安排好一切,他们读书一点压力都没有。”
她心里想得更直白,同母异父的弟弟还可以依靠他有钱的老子,她和李知昱工作之后只能靠自己。刚才那股酸涩蓦然消失,她又嘻嘻哈哈转移话题,开始夸林琳的发型和衣着。
晚上李知昱忙里抽空来探视一阵,病房里都是女病友,他不方便陪床,李楚楚可以自行下地,也不用他来陪。
他坐下就问:“你妈妈讲了什么?”
李楚楚故意诈他,“讲了你的坏话。”
李知昱匆匆忙忙见家长,还没机会表现,就领了一个差评。他不禁脖子一梗,显然愣了愣。
李楚楚看他被唬住,噗嗤一笑。
李知昱回过神,也笑,“就知道你吓我。”
李楚楚:“你那么怕我妈对你印象不好吗?”
李知昱:“不是怕,是不踏实。她是你的亲生妈妈,你是她唯一的女儿,我当然希望她能满意我,支持我们。”
他精准地挑明她朦朦胧胧的心事,李楚楚顾不上夸他聪明,眼角发涩,骂了一句“臭哥”。
许是终日捆在病床上,无所事事,容易产生孤立无援的寂寥,又逢恋情公开的特殊时间,她变得比平日敏感。
她说:“她说你比老豆靠谱多了。”
李知昱稍稍放心,但似乎算不上太高的评价。
李书良抛弃林琳,也曾经抛弃李楚楚,在林琳心底大概一直很差劲。李书良却养大了李楚楚和毫无血缘关系的他,在他心里只有正面评价。
他说:“老豆一个人就能养活我们一家四口,我还要向他看齐。”
李楚楚心底震了震,她和林琳有理由怨李书良,李知昱没有。在长辈的评价体系下,他还能坚持自己的判断,其中的情义与胆量,又一次震撼了她。她这才反应过来,以往她抱怨李书良时,李知昱并没有跟着一起义愤填膺,只是帮她转移关注。
她拍拍他搭在被面的手背,轻声说:“养家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以后我会跟你一起努力。”
李知昱反过来扣住她的手,拇指习惯性摩挲她的虎口,笑道:“我总要有这个能力,不是吗?”
她问:“哥,以前我讲老豆的时候,你是不是有意见?”
“没有啊,”李知昱看着她,没有一丝伪装的犹豫地讲,“人有两面性,你讲的那些都是他不好的地方,我也恼过他跟阿妈吵架啊,但不可否认他也有优点。”
如果李书良还在,他的两面还会继续博弈,令人又爱又恨。他走了,反而将功抵过,不值得再去挑刺。
李楚楚也不想再提,在暗潮涌动的家庭长大,她早学会及时回避矛盾。
她故意开玩笑,问:“我怎么没发现你的另一面?”
李知昱坐到她的床头,伸手进被窝,揽住她的腰,贴着她的耳朵说:“你出院就发现了。”
李楚楚含嗔带笑,轻轻地推他,“今天是你的生日,可是我明天才能出院。”
李知昱说:“能呼吸的每一天都是生日,再说你已经送我礼物了。”
李楚楚今年送的是鼠标,李知昱挑的,她没他上道,看不懂各种参数优劣,他要哪个,她就下单哪个,直接寄到他的学校。原本她还想像往年,包装了再送,住院后只能作罢。
她说:“可是你没吃生日蛋糕呢。”
李知昱说:“你现在吃不了啊。”
李楚楚:“寿星公可是你。”
李知昱想了想,说:“来的路上有一个蛋糕店,我现在去买一个,给你舔一口。”
李楚楚“耶”了一声,肢体语言没有小时候夸张,那份点燃双眸的兴奋依旧如昨。
晚上八点,差不多到了蛋糕店的打烊时间,李知昱买到一块巴掌大的草莓蛋糕,骑车飞回来。
李楚楚下到楼下等他,一身病号服空荡荡地摇摆,只多套了一件卫衣外套。
李知昱拎着小蛋糕过来,问:“怎么出来了?”
李楚楚:“在房间躺了三天,再不下来不会走路了。刚好看到这里有一张石椅。”
小时候家里不会大张旗鼓地庆祝生日,也买过这样的小蛋糕,现在蛋糕没有升级,他们却不再有童年时的失落。
他们早已找到另外的方式弥补没在芒果树下庆生的遗憾。
李知昱往石椅中间放下小蛋糕,又从口袋掏出一盒小蜡烛和打火机。
“我说我从医院过来,老板娘送的。”
李楚楚捞过那个明显不新的打火机,没有当场拆穿他。天大地大,寿星公最大。
李知昱只插了一根粉色的蜡烛,李楚楚点燃,捧到他眼前,轻声提示:“许愿。”
李知昱做不出许愿的姿势,只是扫了眼李楚楚,垂眸盯着一苗火焰。火光在他的双眸里摇曳,片刻后,他讲许完了。
李楚楚:“真的假的?一年一次的大好日子,你不要只做做样子啊。”
李知昱看着她淡笑。
烛光红润了两张年轻的面孔,他们看着彼此,能想到一切积极的词汇:幸福,开心,满足……
李知昱:“我去年许愿要和你在一起,许完愿就实现了。”
李楚楚紧忙叫停,“今年的不能说出来,不然不灵验了。”
“遵命——”
现在,李知昱许愿李楚楚一生平安,无病无忧。
他稍稍探头,呼地一声,吹灭了小小的蜡烛。
眼前如关灯一般,陷入短暂的黑暗。视野再亮起时,犹如相机揭开镜头盖,整个画面生动明亮,隐隐带着烈日下的刺眼,眨眼又到了每年最漫长的夏天。从2008年开始,每隔三四年,李楚楚的夏天就多上一层离愁别绪,不是送别同校的师姐师兄,就是看师妹师弟送别自己。
美院的毕业季比大学城其他学校多了一抹浪漫的艺术气息,多了一重视觉享受,每年都会有上万市民、师生和美术爱好者前来美术馆参观毕业展。
今年的参观者里,多了几副熟悉的面孔,都是来围观李楚楚的毕设作品。
覃德明端着单反,嚓嚓拍照。当年的卡片机升级成单反,但摄影师的审美还没突破,他说:“看不懂。”
覃德亮看着一排的女装,说:“穿不上。”
“但是很高级!”双胞胎异口同声。
“很潮很华丽啊!”钟雪婷扭头问,“楚楚,这六套衣服都得你亲自车吧?”
展区角落以陈列六尊人台,展示六套系列成衣,主题叙事完整,廓形层次变化丰富,面料与工艺细节完备。全流程设计、制版、缝制均由李楚楚独立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