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糖 第36章

他们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为什么白天喝酒,又突然回来,就像从来搞不清楚他的上班时间。

兄妹俩在共同面对老子的这一刻,成了他们,一个紧密的共同体,不再拆分区别李知昱和李楚楚。

“没什么。”李楚楚拉过防空洞天花板那本书盖住,只是欲盖弥彰。

李书良走近,用她的耳机线拉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电子屏幕,应该就是传说中的MP4。当初的MP3是兄妹俩从他这里领了钱,自己去电脑城买的,他只听李楚楚描述过MP4大致的样子。

“哪来的?”李书良冷冷地问。

刚刚李楚楚光顾着跟李知昱吵架,没预演过骗老子的方案,紧张得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实话实说。

“借同学的玩几天。”

李书良:“哪个同学?男的还是女的?”

李楚楚嘀咕:“说了你也不懂。”

李知昱忽然插嘴,“我借同学的。”

他平时凭着懂事深得老子偏爱,关键时刻说话可信度比较高。

李楚楚没想过李知昱能站出来维护她,明明还吵着架。她下意识扭头看了他一眼,落在李书良眼里,反而像反贼通气。

小孩总觉得撒的谎天衣无缝,能瞒得过大人的眼睛,就像学生在座位搞小动作,总以为老师在讲台上看不见。

李书良说:“我问妹妹,没问你。”

李知昱紧抿双唇,很少被老师或家长批评,突然遭遇刁难,条件反射仍是乖乖听训。

李书良问:“哪个男生给你的?”

李楚楚的双眼睁得更大,讶异酒鬼竟然能命中一部分事实。

得不到答案就等于猜到了答案。

李书良又问:“在学校谈恋爱了?”

“没有啊!”李楚楚叫道。

李书良说:“我怎么听说你晚上不上课跟男生逛单独逛校园?”

李楚楚被诬赖,气得迷迷糊糊,双手几乎抠着桌面,“我才没有!”

她是贪玩,但每次逛校园基本都是四五个人,有男有女,或者单独跟女生一起,除非跟其他班干部一起去会议室开会,她才单独跟体育委员走过。

她没特意避嫌,只是没跟哪个男生要好到单独相处也不无聊的地步。

李楚楚紧张地盯着MP4,生怕李书良发酒疯,气得砸机子。

她伸手想拿回来,指甲上晶亮的甲油闪了酒鬼的眼。

李书良逮到证据,他的怒火有的放矢,骂道:“没谈涂什么指甲油!我交钱让你上学,是让你谈恋爱的吗!成日就知道照镜贪靓,跟你那个妈一样!”

他忽然扬手,往李楚楚脸上打了一巴掌。

李楚楚给打懵了,一时感觉不到疼似的,睁圆了双眼,后知后觉用手捂住,耻辱和眼泪一起滚落。

李知昱也怔了怔,不敢相信眼前闪过的一幕,幻象一般。转瞬他也反应过来,不是他的幻想,是实事,也是旧日记忆。小的时候,李楚楚就被李书良用筷子敲过脑袋。

“不吱声了?”李书良还在质疑,握MP4的手跟着叱骂震了震,另一手隐隐要抬起之时,一道黑影出其不意地蹿过来,带得木椅梆梆地摔地上。

“你凭什么打我妹?!”李知昱狠狠推了李书良一把,劲力之大,令他自己也恍然一瞬。

李书良没想到有人反抗,还是意料之外的角色,来不及抵挡,酒精熏脑,也无法抵挡,撞向了纱窗门。

MP4摔落地上,可没人去捡。

李书良回过神,吼道:“你翅膀长硬了,竟然敢打老子?!”

李书良空着双手,更方便使劲,揪起李知昱一头飘逸的短发,抬手打过去。

打一下,骂一句,他像给自己助威。

“你敢打老子?!老子供你吃穿、供你上学,你竟然敢打老子?!你这个野仔!狼心狗肺!”

李知昱起了头,没有了退路,本能地格挡、还手。

“不许你打我妹!”他举着正当的旗号,便多了几分底气和胆量。

小小的房间爆发混战,父与子拳拳到肉,李楚楚哪见过此等肉搏,顾不上抽泣,吓得跳起来。场面失控,她不知道该拉哪一个,拉哥哥怕挨老子的盲拳,拉老子又拉不住,无措地跳着哭喊:“别打了!别打了!别打哥哥!”

如果张小芹在家,也许战争不会发生。她虽也柔弱无力,总像有一股强大的内力,可以稍微镇住李书良。李知昱正是遗传了她。

李知昱身上超龄的聪慧与沉稳,全是李书良所没有的,他的懒散和拖拉,一五一十遗传给了李楚楚。

大人三十来岁又如何,只是伪装坚强与成熟,怕暴露脆弱的一面,遭小孩嘲笑,也丧失权威。

李书良打的不仅是李知昱,还是无能的自己。

可他忘记,李知昱已经不是七八岁的小男孩何怀磊,儿子已经14岁,长得比老子高,比老子结实,也比老子更有力气。

初生牛犊不怕虎,李知昱只要下狠劲,可以像武松打虎,将他打趴在地。

李知昱当惯了乖乖仔,反抗父亲权威的举动,令他害怕,也让他爆发出恶魔般的力量,想摧毁一切,建立自己的权威。

他每一次使劲,就觉得自己向李书良靠近一步,儿子变成了老子,变成他最讨厌的大人模样。

李知昱不愿意变成这样的大人。

青涩理智归位这一瞬,李知昱的动作慢了一拍,他落了下风,被李书良推撞到纱窗门上,推出了门外。

“你滚!滚出去!老子不要你这样的白眼狼!还敢打老子?”

儿子的服软没让老子反思,只会助长他的威风,李书良连推带打,把李知昱轰出家门。

父与子隔着洞开的家门,两厢对望。李书良站在走廊的日光里,现出狰狞表情;李知昱站在窗花的阴影下,也难掩憎恨。

老子绝口不提让儿子进门,儿子更不会请示老子能不能进门。

李楚楚跟在李书良后头,又被他挡住去路。

李书良转头撞见她,怒火拐了方向,涨红了脸和脖子,骂道:“今天出了这个家门就别回来了!”

谁也没有心思研究这是气话还是真心话,任谁听了第一反应都只有被驱逐的意味。

李知昱顶着一头被揪乱的头发,像极李楚楚小时候的样子,孤零零地走下楼梯,头也不回。

“哥!”李楚楚带着哭腔,趴着栏杆朝楼下喊,“等等我!你等等我!”

李知昱单手抄兜,头也不回地穿过芒果树底下,往供电所大门走。

李书良闻言,往栏杆外挥手,“去啊!都滚出去!别回来了!”

预想中的巴掌没再落下来,李楚楚便对他少几分害怕,嘴角还耷拉着,眼泪慢慢干了。她低头走回客厅,拉开纱窗门躲进他们的房间。

闹腾的家终于恢复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李书良力竭地坐回床边,胳膊挥酸了,巴掌打热了,下颌角也喊得发胀了。此时此刻,他没有特别的情绪,整个人麻木而抽离,像真真实实的喝醉了。

忽地听闻嘭的一声,是熟悉的纱窗门撞击动静。

李书良瞥见李楚楚背上两只背包,低头匆匆往外跑。

又是一声嘭,家门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只要不回

李楚楚往供电所大门小跑。

她的后背颠着两只背包, 一大一小,一黑一白,是李知昱和她刚从学校背回来的。

老肥坐在门卫室里, 跟她打招呼:“瘦妹,回家了?”

熟人社区没有秘密,自从李家搬去了新家,供电所的邻居便多了这句问候。

李楚楚向来热情,难得敷衍应了老肥,匆匆跑出大门。

她左看右看,一时没见李知昱的身影, 不由心慌,手心发汗。

“这里。”熟悉的声音凭空响起,沉闷又隐含一股难言的力量。

李楚楚循声望去, 李知昱站在阿檬士多门口。她急急跑到他跟前, 明明不哭了, 眼眶又忍不住湿了。

“还哭啊?”李知昱低声说。

李楚楚摇摇头,解下他的背包,旋即让他接了过去。

李知昱拉开拉链, 翻找东西,声音依旧低沉:“幸好你带出来, 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水都买不了。”

李楚楚背好白色背包, 说:“哥,你的头发?”

李知昱眼神恍惚,“嗯?”

李楚楚举手帮他抓了抓头顶的乱发,只觉他配合低头,她又往下抹一抹,勉强恢复原型。

“好了。”她收回手说。

李知昱顺手再压一压, 站直将背包甩肩膀上,说去买水。

不知道是不是家风影响,成员间没有谈心的习惯,李知昱和李楚楚谁也没提及刚才可怕的战争。

李楚楚两根拇指勾着肩带,茫然地站在阿檬士多门口。她的脸颊突然被冰激一下,李知昱拿着一个带包装的五羊红豆批贴上来,正是刚才被打的那边。

她下意识躲开,李知昱还跟上来,说:“别动,冰敷一下,不然明天肿成猪头。”

“你才猪头!猪头臭哥!”李楚楚嘴里骂着,倒是接过来自己敷。

李知昱听到熟悉的昵称,不由笑了一下,把李楚楚看愣了。笑容明明是积极的表情,她却莫名地难过,刚刚压下的情绪又涌上眼眶。

李知昱的心情仅能支撑起一个短暂的笑容,他收敛表情,李楚楚也像失去支撑,不由抹一下眼角。

“哥,我不想回家。”

李知昱说:“我也不想回家。”

哪怕李书良气消了,他也不想回家。张小芹如果知道今天的事,定会责怪他。从小到大,只要兄妹俩出岔子,无论是谁起的头,她总会先责备或只责备他。他是哥哥,注定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而且,李书良今天脾气前所未有的大,李知昱不觉得张小芹能与他抗衡。

李楚楚问:“我们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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